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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缓缓收紧。

    凌清墨跪坐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怀抱着阿土那气息奄奄、暗红纹路疯狂蔓延的身体,美眸中倒映着他脖颈、脸颊上那狰狞扭曲、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秽气侵蚀痕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土体内本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正在被这秽气贪婪、迅速地吞噬、污染。他修习的、似乎能克制邪祟的功法灵力,此刻也如同被污染的水源,变得滞涩、黯淡,非但无法驱除秽气,反而有被同化的趋势。神魂的波动更是微弱混乱,仿佛随时会被那秽气中蕴含的疯狂、混乱意念彻底淹没、取代。

    怎么办?以她现在的状态,灵力近乎枯竭,内伤未愈,又在这邪气弥漫、危机四伏的绝地,能有什么办法?

    寻常的疗伤丹药,对这等深入本源、与邪秽能量纠缠的侵蚀,效果微乎其微。“冰魄玄功”的灵力虽有净化之效,但此刻她自身难保,渡入阿土体内的那点冰寒灵力,如同杯水车薪,转瞬就被暗红秽气侵蚀、消磨。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曾在地底深处与自己并肩作战、在绝境中不离不弃、甚至不惜燃烧生命施展禁术守护自己的少年,在自己怀中,一点点被邪秽吞噬,化为没有意识的傀儡,或者……彻底死去?

    不!绝不!!

    凌清墨猛地闭上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淡淡硫磺与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她胸中翻腾的炽热岩浆——那是混杂了恐惧、心痛、愧疚、不甘,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守护之念!

    当她再次睁开双眸时,眼中所有的慌乱、无助、绝望,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万载般的——平静与决绝!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的死寂,又像是投入熔炉前,金属反射出的最后一抹凛冽寒光。

    她缓缓低头,凝视着阿土苍白染血、暗纹蠕动的侧脸,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宇,仿佛要抚平那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土,我曾以为,修行之路,当如冰雪,纯净无瑕,孑然独行,方能登临绝顶,俯瞰众生。师父寄予厚望,宗门赋予重任,我亦以此自诩,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有半分杂念。”

    “可自入这黑煞山,地底同行,绝境相依,你以凡铁之躯,护我于邪祟之前;以微末修为,抗敌于必死之境;乃至方才,不惜燃命为薪,护我周全……我方才知晓,这世间,除却大道独行,冰冷攀登之外,尚有这般……不计生死、不论得失的守护与情义。”

    她的声音顿了顿,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却又迅速凝固,化作更加坚硬的寒冰。

    “我凌清墨,七岁入凌云剑宗,十二岁得传《水云诀》与‘冰魄玄功’真意,十八岁筑基,被誉为宗门百年来最有希望凝婴之人。师尊常言,我之资质,千年罕见,唯道心尚需打磨,需断情绝欲,方得冰魄通明,大道可期。”

    “可今日,此时此刻,若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邪秽侵蚀、神魂俱灭,而我独活于世,继续那所谓‘通明大道’……这道,不成也罢!”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如同冰雪中迸发的惊雷!

    话音落下的刹那,凌清墨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不再仅仅是冰寒,而是一种更加极端、更加纯粹、仿佛要将自身神魂、意志、乃至存在本身都彻底“冻结”、“封存”的——绝对冰寂之意!她原本苍白如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透明,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血管中缓缓流淌的、带着冰蓝光泽的血液!

    她伸出左手——那只之前一直紧握寒玉剑、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不再有冰蓝灵力闪烁,反而凝聚起一种近乎虚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苍白寒光。

    “我‘冰魄玄功’虽未大成,但其中有一禁忌秘术,名曰——‘冰魄锁魂’。”凌清墨的声音变得缥缈、空灵,仿佛来自极北冰原的风,“此术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以毕生‘冰魄’真意为锁,将受术者的神魂、生机、乃至一切‘存在’的痕迹,强行封入绝对冰寂之境,隔绝内外,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然,此法凶险万分。对受术者而言,如同活埋于万载玄冰,意识沉眠,生机停滞,非有特定‘解封’之法或远超施术者的外力,永世难醒,与死无异。而对施术者……”她微微一顿,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却凄美到令人心碎的弧度,“需燃烧自身过半本源精血与神魂,方能凝成‘冰魄锁’。施术之后,轻则修为尽废,道途断绝;重则……神魂俱损,与受术者同陷永寂。”

    这是一门同归于尽的禁术!是凌云剑宗传承中,不到灭门绝境、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凌清墨身为下代宗主候选人,自然知晓此法,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甚至并非同门的少年,甘愿动用此术,赌上自己的一切——修为、前程、乃至生命!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阿土,我不知道此法能否救你,更不知那秽气侵入你神魂多深,是否能被完全封住。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她低下头,冰冷的唇,轻轻印在阿土滚烫(被秽气侵蚀)的额头上。一触即分,如同雪花飘落。

    然后,她左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嗤——!”

    没有鲜血喷溅。指尖刺入心口的刹那,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闪烁着冰晶般光泽的、带着凌清墨生命本源气息的——心头精血,被她以莫大意志与功法强行逼出,凝聚于指尖,化作一滴璀璨如寒星、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冰蓝血珠!

    血珠出现的瞬间,凌清墨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脸色由透明转为死灰,气息暴跌,原本清冷明亮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瞳孔深处,那一点倔强燃烧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冰蓝光焰。

    但她手中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以吾心头精血为引……”

    “以吾冰魄真意为锁……”

    “封汝之魂,镇汝之身,绝汝之息,断汝之缘……”

    “万法不侵,诸邪退避……”

    “冰魄——锁魂!!!”

    最后四字,如同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嘶声喝出!指尖那滴冰蓝血珠,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冰寒光华,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冰蓝色锁链虚影,带着冻结万物、封存时空的恐怖道韵,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阿土周身蔓延的暗红秽气纹路,狠狠缠绕、穿刺、封印而去!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那些狰狞蠕动、疯狂侵蚀的暗红纹路,在接触到冰蓝色锁链虚影的刹那,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尖锐的、无声的嘶鸣,疯狂挣扎、扭动,试图抵抗、侵蚀这冰寒之力。然而,“冰魄锁魂”乃是燃烧凌清墨过半本源施展的禁忌秘术,其冰封、镇封之力,已然达到了她此生修为的极致,更蕴含着一种不惜一切、守护到底的决绝意志!

    冰蓝锁链所过之处,暗红纹路的蔓延之势被强行遏制!其表面那邪恶、混乱的波动,被冰寒之力层层冻结、封印!纹路的颜色迅速黯淡,从妖异的暗红,转为死寂的暗紫,最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冰霜,彻底停止了蠕动!

    不止是体表的纹路,阿土体内,那深入经脉、骨髓、甚至试图污染神魂的秽气,也遭到了冰蓝锁链的强势镇压与封锁!一股股冰寒到极致、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如同最坚韧的冰丝,缠绕、包裹住那些秽气,将其与阿土自身的生机、灵力、神魂,强行隔绝开来,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绝对的“冰封囚笼”!

    阿土身体的抽搐停止了。那紊乱微弱的气息,迅速变得平稳、悠长,却……也冰冷、死寂,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活性,如同一具沉睡在万载玄冰中的雕塑。脸上的暗红纹路被冰霜覆盖,狰狞不再,只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心跳变得极其缓慢、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神魂的波动,更是彻底沉寂下去,如同投入了最深、最冷的寒潭之底。

    “冰魄锁魂”,成了。

    阿土的命,暂时保住了。那恐怖的秽气侵蚀,被强行冰封、隔绝,无法再继续危害他的生机与神魂。

    但代价是,他陷入了最深沉的、被绝对冰封的沉眠。何时能醒?如何能醒?无人知晓。或许,永远也……

    “噗——!”

    就在“冰魄锁”彻底成型的刹那,凌清墨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冰晶的鲜血!那鲜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没有立刻冻结,反而迅速变得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凡人的死血。

    她身体一软,向后瘫倒,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才勉强没有倒下。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乌青,周身气息衰弱到了极点,甚至比此刻被冰封的阿土,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原本筑基期的灵力波动,此刻已微弱到近乎于无,经脉如同被寒冰冻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空虚与剧痛。心口处,那被自己刺破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与枯竭感。

    燃烧过半心头精血与神魂本源,施展“冰魄锁魂”,对她的创伤,几乎是毁灭性的。修为暴跌,道基受损,神魂残缺,若无天大机缘与漫长岁月的温养,她此生恐怕再难重返筑基,更遑论那曾经触手可及的、凝结元婴、登临绝顶的大道之梦了。

    但她看着身旁被冰霜覆盖、气息死寂却不再被秽气侵蚀的阿土,那黯淡的眼眸深处,却缓缓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与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这样……就好……”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至少……你还‘在’……”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自己破烂的衣袖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想要为阿土简单包扎一下手臂的骨折,再处理一下自己心口的伤口。然而,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连布条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

    “嗡——!!!”

    那自上方黑暗深处传来的钟鸣,再次响起!这一次,钟声不再狂暴,不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悲悯、又似叹息的——悠长与疲惫。

    钟声悠悠荡荡,穿透层层邪雾与岩壁,清晰地回荡在这段狭窄的石阶上。声波扫过,周围那些因失去操控而缓缓飘荡的稀薄暗红邪雾,如同残雪遇到暖阳,迅速消散、净化。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硫磺味,都淡去了许多。

    紧接着,在钟声余韵中,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古老腔调的、分不出男女的苍老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凌清墨的识海之中:

    “冰魄锁魂……痴儿……痴儿……”

    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惋惜,有无奈,更有一丝深沉的……了然?

    “既已至此……便上来吧……或许……尚有一线机缘……”

    声音渐渐低微,最终消散。

    凌清墨心中剧震,猛地抬头,望向石阶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钟声的主人?是它在说谎?它知道“冰魄锁魂”?它说“尚有一线机缘”?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生机?

    以她现在和阿土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留在此地,等那上方的邪物与钟声分出胜负,或者等自身伤势恶化,都是死路一条。而顺着钟声指引上去,虽然吉凶难料,但至少……那钟声似乎对他们没有恶意,甚至还帮他们击退了邪雾攻击。

    几乎没有犹豫,凌清墨用布条草草缠住心口的伤,强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再次将气息死寂、覆盖冰霜的阿土背起。这一次,阿土的身体冰冷僵硬,背起来更加费力,但凌清墨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石阶上方,那钟声与神秘声音指引的方向,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攀爬而去。

    每向上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她破烂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上去!带着阿土上去!那里,或许有救他的方法!至少,不能让他……永远沉睡在这冰冷的黑暗里。

    石阶盘旋向上,仿佛永无止境。黑暗依旧浓稠,只有钟声的余韵,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持续地指引着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凌清墨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石阶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出口或平台,而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厚重、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玉、呈暗青色的奇异材质铸造而成的——古老门扉。

    门扉紧闭,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以及无数繁复、玄奥、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老符文。符文大多黯淡,甚至残缺,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曾经拥有的、难以想象的威能与道韵。门扉正中央,雕刻着一个巨大的、与墨承砚身上纹路、与“巽·巡”令牌符号风格相似的、扭曲盘旋的奇异图案,只是更加复杂、宏大,隐隐构成了一个类似眼睛与锁链交织的立体符文。

    而在门扉两侧,各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造型古朴、手持巨斧、面目模糊的——石质守卫雕像。雕像历经岁月,表面剥落严重,但依旧散发着一种沉凝、肃杀、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左侧那尊石像的脚下,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件残破的、布满裂痕与焦黑痕迹的青铜灯盏(与地底封印核心那盏相似,但更加残破)。半截断裂的、锈蚀严重的青铜戈。以及……一块巴掌大小、颜色灰白、非金非玉、边缘不规则的——碎片?

    那碎片,无论是材质、色泽,还是隐隐散发出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苍茫气息,都让凌清墨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是墨承的……同源碎片?

    凌清墨心中一动,但此刻她已无力去检视查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扇巨大的、紧闭的古老门扉所吸引。

    钟声,似乎就是从这扇门后传来。那神秘的声音,也指引她来到这里。

    门后,是什么?是生路?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凶险?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退路。

    凌清墨艰难地挪到门扉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染血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冰冷厚重的门扉之上。

    触手的瞬间,门扉上那些黯淡的符文,仿佛被她的血液与微弱的气息引动,竟齐齐闪烁了一下!虽然光芒微弱,转瞬即逝,但门扉本身,却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

    “吱呀……”

    沉重的门扉,竟缓缓地、向着内部,自行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预想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邪气冲天。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带着岁月尘埃与无尽沧桑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同时,那苍老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希冀?

    “进来吧……带着他……进来……”

    凌清墨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背着冰冷沉睡的阿土,迈开沉重的脚步,踏入了那门扉之后,那片未知的、深邃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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