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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
纪连枝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已经昏迷整整半月。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薛君意坐在床前,手中握着纪连枝冰冷的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睡不醒。
“纪连枝,你一定要醒来……”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
窗外雨声淅沥,房内烛火摇曳。
而在纪连枝的意识深处,他的魂灵正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流转的灰白雾气,没有天地之分,只有无边的虚无。
“这……是何处?”纪连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震惊不已。
雾气缓缓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来。
当看清那面容时,纪连枝几乎窒息——那张脸,分明就是薛君意!
“阿意?”他急切地向前一步。
那人却轻轻摇头。
她的面容与薛君意一模一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薛君意的脸,倔强中带着书卷气,而眼前人眉宇间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疏离。
“我不是薛君意。”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在这混沌空间中回荡,“或者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薛君意。”
纪连枝怔住了:“那你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我是薛君意这副身体原本的灵魂。”她淡淡道,“而今在地府当差,掌管命簿副册。至于这里,是阴阳交界处。你肉身未死,魂灵却被我引至此地。”
“为什么?”纪连枝心中涌起不祥预感,“阿意她……怎么样了?”
原魂灵轻叹一声:“你触怒了天道,纪连枝。你本已离开太医院,却私下,以自身精血为引,为薛君意延寿,这是有悖常理之事。”
纪连枝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我自然知道。”原魂灵目光深远,“地府命簿上,这些逆天改命之事,皆有记录。”
“那天道要如何惩罚我?”纪连枝挺直脊背,毫无惧色,“只要不牵连阿意,任何惩罚我都接受。”
原魂灵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原本你当受天罚,折损寿数。但你行医多年,救死扶伤,义诊施药,救了无数百姓性命。这些功德积累如山,地府评议后,决定功过相抵,免你一死。”
纪连枝刚松一口气,却听她继续道:“不过,你需昏睡七七四十九日,以示惩戒。在此期间,我会破例给你开个小门,让你看看……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阿意?”纪连枝急切问道,“她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你说你不是她?”
原魂灵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光圈:“你自己看吧。看那个世界里,薛君意的故事。”
光圈逐渐扩大,化作一片景象。
纪连枝看到一条陌生街道,房屋高耸入云,路上奔跑着不用马拉的“铁盒子”,人们衣着怪异……
“这是……何处?”他震惊不已。
“另一个世界。”原魂灵轻声说,“我体弱早逝后,这个身体本应归于尘土,但她从那个世界而来,进入了我的躯壳。如今我已积攒足够功德,在地府谋得一职,而她……在那个世界身死,也积累了大功德,得以回来。”
纪连枝听得心中震撼,目光却被光圈中的景象牢牢吸引——
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座石砌建筑门口,放着一个竹篮。
篮中裹着锦缎的婴儿正嘤嘤哭泣。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惊讶地抱起婴儿,篮中有张纸条:“此女名薛君意,父薛明诚,母周卿。家门遭难,望善心人收养。”
“这是……阿意?”纪连枝心痛如绞,“她刚出生就被遗弃?”
“不是遗弃。”原魂灵纠正,“是保护。她的父母是富商,遭商业对手嫉妒陷害,双双身亡。忠仆将尚在襁褓的她送至孤儿院,希望能保住薛家最后一点血脉。”
景象变换,纪连枝看到小小的薛意在孤儿院中长大。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被领养时眼中闪着羡慕的光。
六岁那年,一对中年夫妇来看孩子,目光落在清秀的薛意身上。
“就她吧。”妇人说。
薛意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彩,她小心地整理破旧但干净的衣角,走上前去。
然而当工作人员拿出档案,提及她有时会夜惊、体弱多病时,那对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还是看看别的孩子吧。”男人说。
薛意眼中的光熄灭了。
她默默退回到角落,抱起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将脸埋了进去。
纪连枝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恨不能穿过光圈将她拥入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选她?”他声音沙哑。
原魂灵沉默片刻:“在那个世界,孤儿想要被收养并不容易。健康、活泼、年幼的孩子总是首选。薛意从小体弱,又性格内向……”
景象继续流转,薛意渐渐长大。
她在孤儿院中努力学习,以优异成绩考入大学,却因经济拮据不得不半工半读。
纪连枝看到她深夜在便利店值夜班,清晨赶去上课,午后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傍晚又去餐厅打工。
“她为何要如此辛苦?”纪连枝不解,“无人资助她吗?”
“那个世界的大学费用昂贵。”原魂灵解释,“孤儿院只供养到十八岁。之后的路,要靠自己走。”
最让纪连枝心痛的是薛意的孤独。
同学聚会时,她总是婉拒,因为没钱分摊费用;生日时,她给自己买一小块蛋糕,插上蜡烛又吹灭;生病时,她独自去医院,看着其他病人有家人陪伴,眼神黯然。
“她的世界里……没有我。”纪连枝喃喃道,心如刀割。
“那个世界的你,或许也存在,但你们从未相遇。”原魂灵说,“每个人的命运轨迹不同,有些人注定错过。”
纪连枝看到薛意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工作。
她勤奋认真,却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始终得不到晋升机会。
她租住在老城区一间狭小公寓,夜间常被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吵得无法入眠。
“她喜欢书?”纪连枝注意到薛意房中堆满了书籍。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原魂灵说,“在那个世界,她读了许多书,也写了无数的书,但是好运从来没有眷顾她……”
景象变化……
“至少……至少让她遇到一个爱她的人。”纪连枝祈求般说道。
光圈中,薛意确实遇到一个人。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说欣赏她的才情,不介意她的出身。
纪连枝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她幸福,又忍不住嫉妒那个能陪伴她的陌生人。
相处一年后,薛君意发现男人早已有家室。
面对质问,男人坦然承认:“我妻子不能生育,我需要一个孩子。你无亲无故,最合适不过。”
薛意安静地收拾行李离开,没有哭闹。
那晚,她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眼中一片死寂。
“为什么……天道为何如此不公?”纪连枝握紧拳头,“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命运从不问对错。”原魂灵说,“在那个世界,她确实过得不如意。至少在她回来之前,都过得很不如意。”
“回来?”纪连枝抓住关键,“你是说,君意在那个世界……死了?”
景象最后一次变换。
她安排好一切,来到度假村,度假村里的暴徒欲引爆毒气弹,是她舍身将风险降到最低……
救援队找到她时,已无生命迹象。
媒体报道了她的义举,称她为“无名英雄”。
葬礼上,只有几位同事和孤儿院的老师和她的好友出席。她的墓碑简单朴素,上面刻着:“薛君意,一个善良的人。”
纪连枝泪流满面。
他看到她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又孤独地离开;看到她渴望被爱却屡屡受伤;看到她终于做了英雄,却无人知晓她一生的艰辛。
“所以……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他哽咽道。
原魂灵点头:“她舍己救人,积累大功德,地府特许她选择来世。而她选择了这个身体,这个世界,以及……你。”
“那……太好了……”纪连枝激动,手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不过……她为何选择这一世?难道她感受到了我们的爱吗?或者说我做的她都看得见?”纪连枝不解,明明有更好的投胎机会,为何不选?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们之前一点都没见过吗?”原魂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看你自己的记忆深处。”
纪连枝怔住,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片段。
他十岁那年,随祖父返回京都,在太医院外,遇到过一个小乞丐。
那孩子衣衫褴褛,瑟瑟发抖,他将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谢谢哥哥。”
那双眼睛,与薛君意的眼眸重叠。
“那是……她?”纪连枝难以置信。
“是那个世界的她,与这个世界的你,唯一一次短暂的交集。”原魂灵说,“命运的红线早已埋下,只是需要跨越生死与时空才能连接。”
“所以她记得……”
“她不记得。”原魂灵摇头,“那是潜意识的牵引。就像飞蛾扑火,不知为何,只是本能地向着光与热而去。”
纪连枝望着光圈中薛意冰冷的墓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次重生,如果没有她来到自己身边,她的灵魂将漂泊何处?是否永远孤独?
“让我回去。”他坚定地说,“让我回到她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让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不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
原魂灵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昏迷这些日子,她日夜守在床前,几乎不曾合眼。大夫说若你再不醒,她怕是也撑不住了。”
纪连枝心如刀绞:“求你了,让我回去。”
“时候未到。”原魂灵说,“你需在此处待满七日,接受天道审视。七日后,自然归位。但你要记住——”
她走近一步,声音变得严肃:“我让你看到这些,是让你明白她的珍贵。她跨越生死而来,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的苦难。你若负她,天道不容,我亦不饶。”
“我绝不会负她。”纪连枝一字一句,如立誓言,“我以毕生医者仁心起誓,此生定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免她颠沛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原魂灵凝视他许久,终于点头:“记住你的誓言。现在,我将送你前往忆境深处,你会看到更多关于她的片段。七日之后,你自会醒来。”
她抬手一挥,纪连枝感到自己被柔和的力量包裹,向那片混沌深处飘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到原魂灵最后的声音:
“好好待她。她值得所有的温柔。”
……
床榻上,纪连枝的眼睫微微颤动。
守在床边的薛君意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她颤抖着手轻抚他的脸颊:“纪连枝……是你要醒了吗?”
一滴泪从纪连枝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混沌中,纪连枝的意识漂浮在无数记忆碎片之间。
他看到薛君意初到橙琉时的模样,那时她刚“病愈”不久。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薛家的角落,手中总捧着一本书。
看见之前,他和她在他好友家的二楼吃饭。
看见之前,在油菜花地里画画。
看见种种,音容笑貌,全部都是薛君意。
“阿意……阿意……”纪连枝喃喃。
薛君意在一旁听见了。
握住他的手“我在,我在这里……”
烈日如鎏金的熔炉倾泻,将万物浸入炽热的琥珀光中。
京都在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声网中,被从膨胀的绿荫深处涌来的一波波热浪袭击。
纪家院子里的荷塘——翠叶如伞,层层叠叠擎出水面,滚着晶亮水珠的叶心盛住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粉荷绽得毫无保留,花瓣薄如绡纱,透出里头嫩黄的莲房。
蜻蜓悬停,翅翼在光里抖出虹彩;水面下,鱼影悠然划过淤泥,漾起细长涟漪。
风是吝啬的,偶尔穿林而过,只引得叶片翻出银白的背,沙沙一阵便又止息。
空气里浮动着晒热的草腥、淤泥的腐殖气,与若有若无的、从远处稻田飘来的、灌浆谷穗的甜香。
这便是京都郊外庄子的夏天了——生命在最盛处毫无节制地呐喊,光和热都浓稠得化不开。
“纪连枝,你快醒醒,我们好去外面捉鱼玩……”薛君意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对他说。
此刻,四目相对,正如当时初见。
都撞进了对方深不见底的眼里。
…………
暮色四合,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
纪连枝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已经昏迷整整半月。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薛君意坐在床前,手中握着纪连枝冰冷的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睡不醒。
“纪连枝,你一定要醒来……”她轻声呢喃,声音哽咽。
窗外雨声淅沥,房内烛火摇曳。
而在纪连枝的意识深处,他的魂灵正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是流转的灰白雾气,没有天地之分,只有无边的虚无。
“这……是何处?”纪连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震惊不已。
雾气缓缓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来。
当看清那面容时,纪连枝几乎窒息——那张脸,分明就是薛君意!
“阿意?”他急切地向前一步。
那人却轻轻摇头。
她的面容与薛君意一模一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薛君意的脸,倔强中带着书卷气,而眼前人眉宇间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疏离。
“我不是薛君意。”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在这混沌空间中回荡,“或者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薛君意。”
纪连枝怔住了:“那你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我是薛君意这副身体原本的灵魂。”她淡淡道,“而今在地府当差,掌管命簿副册。至于这里,是阴阳交界处。你肉身未死,魂灵却被我引至此地。”
“为什么?”纪连枝心中涌起不祥预感,“阿意她……怎么样了?”
原魂灵轻叹一声:“你触怒了天道,纪连枝。你本已离开太医院,却私下,以自身精血为引,为薛君意延寿,这是有悖常理之事。”
纪连枝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我自然知道。”原魂灵目光深远,“地府命簿上,这些逆天改命之事,皆有记录。”
“那天道要如何惩罚我?”纪连枝挺直脊背,毫无惧色,“只要不牵连阿意,任何惩罚我都接受。”
原魂灵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原本你当受天罚,折损寿数。但你行医多年,救死扶伤,义诊施药,救了无数百姓性命。这些功德积累如山,地府评议后,决定功过相抵,免你一死。”
纪连枝刚松一口气,却听她继续道:“不过,你需昏睡七七四十九日,以示惩戒。在此期间,我会破例给你开个小门,让你看看……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阿意?”纪连枝急切问道,“她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你说你不是她?”
原魂灵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光圈:“你自己看吧。看那个世界里,薛君意的故事。”
光圈逐渐扩大,化作一片景象。
纪连枝看到一条陌生街道,房屋高耸入云,路上奔跑着不用马拉的“铁盒子”,人们衣着怪异……
“这是……何处?”他震惊不已。
“另一个世界。”原魂灵轻声说,“我体弱早逝后,这个身体本应归于尘土,但她从那个世界而来,进入了我的躯壳。如今我已积攒足够功德,在地府谋得一职,而她……在那个世界身死,也积累了大功德,得以回来。”
纪连枝听得心中震撼,目光却被光圈中的景象牢牢吸引——
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座石砌建筑门口,放着一个竹篮。
篮中裹着锦缎的婴儿正嘤嘤哭泣。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惊讶地抱起婴儿,篮中有张纸条:“此女名薛君意,父薛明诚,母周卿。家门遭难,望善心人收养。”
“这是……阿意?”纪连枝心痛如绞,“她刚出生就被遗弃?”
“不是遗弃。”原魂灵纠正,“是保护。她的父母是富商,遭商业对手嫉妒陷害,双双身亡。忠仆将尚在襁褓的她送至孤儿院,希望能保住薛家最后一点血脉。”
景象变换,纪连枝看到小小的薛意在孤儿院中长大。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被领养时眼中闪着羡慕的光。
六岁那年,一对中年夫妇来看孩子,目光落在清秀的薛意身上。
“就她吧。”妇人说。
薛意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彩,她小心地整理破旧但干净的衣角,走上前去。
然而当工作人员拿出档案,提及她有时会夜惊、体弱多病时,那对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还是看看别的孩子吧。”男人说。
薛意眼中的光熄灭了。
她默默退回到角落,抱起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将脸埋了进去。
纪连枝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恨不能穿过光圈将她拥入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选她?”他声音沙哑。
原魂灵沉默片刻:“在那个世界,孤儿想要被收养并不容易。健康、活泼、年幼的孩子总是首选。薛意从小体弱,又性格内向……”
景象继续流转,薛意渐渐长大。
她在孤儿院中努力学习,以优异成绩考入大学,却因经济拮据不得不半工半读。
纪连枝看到她深夜在便利店值夜班,清晨赶去上课,午后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傍晚又去餐厅打工。
“她为何要如此辛苦?”纪连枝不解,“无人资助她吗?”
“那个世界的大学费用昂贵。”原魂灵解释,“孤儿院只供养到十八岁。之后的路,要靠自己走。”
最让纪连枝心痛的是薛意的孤独。
同学聚会时,她总是婉拒,因为没钱分摊费用;生日时,她给自己买一小块蛋糕,插上蜡烛又吹灭;生病时,她独自去医院,看着其他病人有家人陪伴,眼神黯然。
“她的世界里……没有我。”纪连枝喃喃道,心如刀割。
“那个世界的你,或许也存在,但你们从未相遇。”原魂灵说,“每个人的命运轨迹不同,有些人注定错过。”
纪连枝看到薛意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工作。
她勤奋认真,却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始终得不到晋升机会。
她租住在老城区一间狭小公寓,夜间常被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吵得无法入眠。
“她喜欢书?”纪连枝注意到薛意房中堆满了书籍。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原魂灵说,“在那个世界,她读了许多书,也写了无数的书,但是好运从来没有眷顾她……”
景象变化……
“至少……至少让她遇到一个爱她的人。”纪连枝祈求般说道。
光圈中,薛意确实遇到一个人。
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说欣赏她的才情,不介意她的出身。
纪连枝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她幸福,又忍不住嫉妒那个能陪伴她的陌生人。
相处一年后,薛君意发现男人早已有家室。
面对质问,男人坦然承认:“我妻子不能生育,我需要一个孩子。你无亲无故,最合适不过。”
薛意安静地收拾行李离开,没有哭闹。
那晚,她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眼中一片死寂。
“为什么……天道为何如此不公?”纪连枝握紧拳头,“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命运从不问对错。”原魂灵说,“在那个世界,她确实过得不如意。至少在她回来之前,都过得很不如意。”
“回来?”纪连枝抓住关键,“你是说,君意在那个世界……死了?”
景象最后一次变换。
她安排好一切,来到度假村,度假村里的暴徒欲引爆毒气弹,是她舍身将风险降到最低……
救援队找到她时,已无生命迹象。
媒体报道了她的义举,称她为“无名英雄”。
葬礼上,只有几位同事和孤儿院的老师和她的好友出席。她的墓碑简单朴素,上面刻着:“薛君意,一个善良的人。”
纪连枝泪流满面。
他看到她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又孤独地离开;看到她渴望被爱却屡屡受伤;看到她终于做了英雄,却无人知晓她一生的艰辛。
“所以……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他哽咽道。
原魂灵点头:“她舍己救人,积累大功德,地府特许她选择来世。而她选择了这个身体,这个世界,以及……你。”
“那……太好了……”纪连枝激动,手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不过……她为何选择这一世?难道她感受到了我们的爱吗?或者说我做的她都看得见?”纪连枝不解,明明有更好的投胎机会,为何不选?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们之前一点都没见过吗?”原魂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看你自己的记忆深处。”
纪连枝怔住,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片段。
他十岁那年,随祖父返回京都,在太医院外,遇到过一个小乞丐。
那孩子衣衫褴褛,瑟瑟发抖,他将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谢谢哥哥。”
那双眼睛,与薛君意的眼眸重叠。
“那是……她?”纪连枝难以置信。
“是那个世界的她,与这个世界的你,唯一一次短暂的交集。”原魂灵说,“命运的红线早已埋下,只是需要跨越生死与时空才能连接。”
“所以她记得……”
“她不记得。”原魂灵摇头,“那是潜意识的牵引。就像飞蛾扑火,不知为何,只是本能地向着光与热而去。”
纪连枝望着光圈中薛意冰冷的墓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那次重生,如果没有她来到自己身边,她的灵魂将漂泊何处?是否永远孤独?
“让我回去。”他坚定地说,“让我回到她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让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不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
原魂灵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昏迷这些日子,她日夜守在床前,几乎不曾合眼。大夫说若你再不醒,她怕是也撑不住了。”
纪连枝心如刀绞:“求你了,让我回去。”
“时候未到。”原魂灵说,“你需在此处待满七日,接受天道审视。七日后,自然归位。但你要记住——”
她走近一步,声音变得严肃:“我让你看到这些,是让你明白她的珍贵。她跨越生死而来,不是为了重复前世的苦难。你若负她,天道不容,我亦不饶。”
“我绝不会负她。”纪连枝一字一句,如立誓言,“我以毕生医者仁心起誓,此生定护她周全,免她惊,免她苦,免她颠沛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原魂灵凝视他许久,终于点头:“记住你的誓言。现在,我将送你前往忆境深处,你会看到更多关于她的片段。七日之后,你自会醒来。”
她抬手一挥,纪连枝感到自己被柔和的力量包裹,向那片混沌深处飘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到原魂灵最后的声音:
“好好待她。她值得所有的温柔。”
……
床榻上,纪连枝的眼睫微微颤动。
守在床边的薛君意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她颤抖着手轻抚他的脸颊:“纪连枝……是你要醒了吗?”
一滴泪从纪连枝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混沌中,纪连枝的意识漂浮在无数记忆碎片之间。
他看到薛君意初到橙琉时的模样,那时她刚“病愈”不久。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薛家的角落,手中总捧着一本书。
看见之前,他和她在他好友家的二楼吃饭。
看见之前,在油菜花地里画画。
看见种种,音容笑貌,全部都是薛君意。
“阿意……阿意……”纪连枝喃喃。
薛君意在一旁听见了。
握住他的手“我在,我在这里……”
烈日如鎏金的熔炉倾泻,将万物浸入炽热的琥珀光中。
京都在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声网中,被从膨胀的绿荫深处涌来的一波波热浪袭击。
纪家院子里的荷塘——翠叶如伞,层层叠叠擎出水面,滚着晶亮水珠的叶心盛住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粉荷绽得毫无保留,花瓣薄如绡纱,透出里头嫩黄的莲房。
蜻蜓悬停,翅翼在光里抖出虹彩;水面下,鱼影悠然划过淤泥,漾起细长涟漪。
风是吝啬的,偶尔穿林而过,只引得叶片翻出银白的背,沙沙一阵便又止息。
空气里浮动着晒热的草腥、淤泥的腐殖气,与若有若无的、从远处稻田飘来的、灌浆谷穗的甜香。
这便是京都郊外庄子的夏天了——生命在最盛处毫无节制地呐喊,光和热都浓稠得化不开。
“纪连枝,你快醒醒,我们好去外面捉鱼玩……”薛君意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对他说。
此刻,四目相对,正如当时初见。
都撞进了对方深不见底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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