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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是被疼醒的。

    左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根烧红的铁丝,慢慢慢慢地往里拧。她睁开眼,棚顶还是那道熟悉的风,还是那几缕从茅草缝里漏下来的天光。但天光比睡前亮了些,应该是第二天了。

    她动了动手指,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乱动。”

    秀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林晚偏过头,看见她坐在干草堆边,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把里头黑糊糊的药膏往一条布条上抹。动作很慢,很稳,像做过一千遍。

    “你手烧得不轻。”秀娘说,没抬头,“白姑娘换药时说的,火毒入了皮肉,得养些日子。这几日别碰水,别用力,别……”

    “别老划自己?”林晚接话。

    秀娘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不凶,也没什么责备,就是平平的,像看自家不省心的妹妹。林晚莫名有点心虚,把脸转开,假装打量棚子。

    棚里比昨晚多了些东西。墙角堆着几捆新晒的艾草,干爽的苦香压住了之前那股潮湿的霉味。她睡的那堆干草换过了,底下垫了层厚实的旧褥子,虽然打了补丁,但软和多了。枕边还放着个竹编的小筐,里头是半块杂粮饼子和一陶碗水。

    “孟婆婆让收拾的。”秀娘说,“说伤员得养。”

    “我不是伤员。”林晚说。

    秀娘又看她一眼,没接话,低头把药膏抹匀,然后拉过林晚的左手,开始一圈圈换布条。

    她的手很糙,指腹有厚茧,指甲剪得齐整。解旧布条时轻得像拆鱼线,抹新药膏时又稳得像给初生的婴孩擦身。林晚看着那双在自己手上来回忙碌的手,忽然想起来——

    那天晚上,赵婶子产房外头,也是这双手,一声不吭地把她沾满血的剪刀和针线收进蓝布包里。

    “你后来怎么找到这儿的?”林晚问。

    秀娘没立刻答。她把旧布条卷成个小卷,放在一边,又拿起新布条,从林晚手腕开始一圈圈往上缠。

    “你们村那个货郎,”她说,“逢三逢八去镇上赶集。我托他带口信。”

    “什么口信?”

    “就问你往哪边走了,有没有人跟着。”

    林晚愣了愣:“他告诉你我在西边?”

    “他没告诉我。”秀娘把布条尾端掖进最外一圈,压平,“他说西边乱,山里有雾,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没粮没银,走不远。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娘在村东头的坡上,坟头草该锄了。”

    林晚没说话。

    秀娘也没再说。她收拾好陶罐和旧布条,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

    “我给她锄了。”她说,“清明前锄的,压了把新土。你娘那坟向阳,开春能晒到日头。”

    林晚喉头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秀娘端起陶罐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停住,侧过头。

    “你救赵婶子那天晚上,她男人蹲在院墙根底下哭。”她说,“不是哭自己婆娘差点死,是哭她生的是闺女。”

    林晚没吭声。

    “他想要儿子,将来给家里续香火。”秀娘说,“赵婶子头三胎全是闺女,生下来就送了人。这一胎还是闺女,她男人觉着没指望了。”

    “那他还蹲在院墙根底下哭?”

    “他哭的是往后没人给他养老。”秀娘说,“不是哭赵婶子。”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草帘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你救那闺女是对的。”秀娘最后说,“那丫头将来长大,会比她爹有出息。”

    说完,她掀开草帘出去了。

    林晚靠回干草堆,盯着棚顶那道漏光的缝。

    她忽然想起娘。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躺了三天才下得来炕。爹没说啥,就是那之后酒喝得更勤了,喝多了就骂,骂娘肚子不争气,骂她是个赔钱货。

    娘从来不应声。只是把她的衣裳洗得更勤,饭留得更热,夜里搂着她睡时,手指一遍遍梳她的头发,梳到她睡着为止。

    娘走的那年林晚十二岁。头年冬天染了风寒,咳了一春一夏,入秋就起不来炕了。爹把柜子里那床新棉被拿去当铺,换回来的药包还没熬上,娘就咽气了。

    后来林晚才知道,那床棉被是娘的陪嫁,她藏了十年没舍得盖。

    秀娘再来时,端了碗热粥。

    粥不稠,能照见人影,但喝进肚里暖和。林晚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

    秀娘没走,在干草堆边坐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晚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左手。

    “他们说西边还有好几个村子,井水也浑了,人也开始昏睡。”她说,“等我手好了,去看看。”

    秀娘点点头,没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也有个男人。”

    林晚转过头看她。

    秀娘没看她,看着棚壁上晃动的光影。

    “他喝酒。喝醉了就打。”她说,“头两年打轻,巴掌、拳头,不打脸。后来不行了,抄什么使什么。有一回拿锄头柄,打断我两根肋骨。”

    林晚喉头发紧,没插话。

    “我跑了三回。头一回跑回娘家,他追来跪在院门口,我爹心软,让我跟他回去。第二回跑到镇上,在绣坊躲了半个月,他找到我,说往后改了,不喝了。我信了。”秀娘顿了顿,“第三回跑到县城,这回是绣坊的掌柜替我出的盘缠,说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你走了吗?”林晚问。

    “走了。”秀娘说,“走出一百多里,在一个叫柳河驿的地方碰上瘟疫。盘缠花光,人困在破庙里,高烧三天,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

    “后来呢?”

    “后来有个采药的老婆婆路过,把我捡回去。灌了一个月草药,人活过来。”秀娘说,“老婆婆姓许,是这一带的老稳婆。她没儿没女,一个人在村头住了四十年。”

    林晚等着她说下去。

    “我跟了她三年。”秀娘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学认草药,学把脉,学怎么给产妇正胎位,学怎么从死人手里把活人抢回来。许婆婆说我有天分,手稳,心也稳。她说等她把肚里那点东西全教完,就正式收我做徒弟。”

    她停住了。

    棚外传来谁家孩子的笑闹声,很快又被大人低声喝住。心跳灯笼的搏动声隔着好几间棚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夏夜的雷。

    “许婆婆走了七年了。”秀娘说,“走的头一年,我每晚都梦见她坐在门槛上择草药,跟我说‘秀娘,你把那篓茵陈拿过来’。”

    林晚没问许婆婆是怎么走的。有些事不用问。

    “后来我就一个人走。”秀娘说,“逢村进村,逢镇进镇。遇上产妇难产就搭把手,遇上穷人家拿不出诊费,一碗粥、一把青菜也算数。有些地方的人信我,有些地方的人嫌我外来,骂我野稳婆,手艺不干净。”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

    “你救赵婶子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见她喊。我想过去看看,但腿迈不动。我在那村住了三个月,没人知道我是稳婆。”她顿了顿,“许婆婆教我的那些,我一件没拿出来使过。”

    林晚不知道说什么。

    秀娘也不需要她说。她自顾自往下讲:

    “你冲进去的时候,我想这人疯了。你没师傅,没家伙,连止血的草药都没摸着一把,你拿什么救?”

    “后来呢?”

    “后来你喊。”秀娘说,“喊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你声音哑了,还在喊。然后产房里头没声了。再然后孩子哭了。”

    她看着林晚,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眶却红了。

    “我当时想,许婆婆等了我七年,大概等的不是我。”

    棚里很安静。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掌心那簇火安静地蛰伏着,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胎动。

    “我不是师傅那块料。”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手里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秀娘没接这话。她只是把那空碗收进竹篮,又往里添了半块饼子,一陶碗水。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说,“火在你手里,烧就是了。”

    林晚看着她往棚口走,忽然问:

    “你往后还走吗?”

    秀娘停住脚,侧过头。

    “你往哪走,我往哪走。”她说,“那天晚上没追上,这回追上了。”

    她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林晚靠回干草堆,盯着棚顶那道漏光的缝。

    半晌,她抬起右手,用力搓了搓脸。

    下午孟婆来了,带着昭阳和一本磨了边角的簿子。

    “新稳婆会”要登记人手。不是查户口,是搞清楚谷地里现在到底有多少能出力的人,各有什么手艺,识字的不识字的,懂草药的还是懂接产的。老太太说,往后谷地要长住,就得有规矩。规矩不是拴人的绳,是拉人的网。

    昭阳拿炭笔记。林晚报了自己的名姓、年纪、从哪来,会的活儿填了“接生,认几种山野菜,会劈柴”。昭阳记完,抬起脸看她,欲言又止。

    “你那火……”女孩压低声音,“要记上吗?”

    林晚想了想:“记上。就说‘能烧’。”

    昭阳低头认真写了两个字。林晚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也懒得问。

    轮到秀娘时,她说自己跟许婆婆学过三年,懂草药,会正胎位,能接顺产。顿了顿,又补一句:“还学过缝针,产妇撕裂的那种。”

    孟婆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许婆婆,”老太太说,“是不是下巴有颗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秀娘愣了愣,点头。

    “她年轻时候跟我搭过手。”孟婆说,“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通州府。那年发大水,难民扎堆,我一天接生九个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给我递剪刀,递了三个时辰。”

    秀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孟婆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簿子。

    “她手艺硬。你跟着她学,底子差不了。”

    秀娘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傍晚时分,林晚溜出棚子,去看那棵白树。

    其实不算“看”,是“摸”。她眼睛使不上劲,但手能摸。树皮光滑,凉丝丝的,像老玉的触感。树干底部新添了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纹路,绕着树根盘旋而上,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藤。

    那是灵髓。它在白树身上找到了新的落脚处,正在一点点融合进去。

    敖璃蹲在树根边,不知待了多久。她没穿皮甲,只着件单衣,短发被夜风撩乱了几缕,也懒得拨。

    “龙族不睡觉?”林晚在她旁边坐下。

    “睡。”敖璃说,“但不用天天睡。”

    她顿了顿,补一句:“以前阿阮在的时候,我睡得踏实些。”

    林晚没问阿阮是谁。昭阳提过这个名字,孟婆提过,连那本《诡胎录》里残存的、属于小桃的字迹,也提过。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这树,”林晚说,“能活多久?”

    “不知道。”敖璃说,“阿阮点化它的时候,没给它定年限。”

    “那灵髓呢?融进去以后,能活多久?”

    敖璃没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灵髓本来该在三年前就消散。”敖璃说,“阿阮消散那天,她留在世间的许多东西都跟着淡了。唯独这缕灵髓,不知怎么,撑到了现在。”

    她转头看向林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压得很平。

    “你把它带回来,它就还能再活很久。”

    林晚“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把白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轻而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林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阿阮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敖璃很久没答。

    久到林晚以为她不打算答了,身后才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我最想成为的人。”

    林晚没再问。

    她走回棚子,掀开草帘,看见秀娘把干草堆重新铺了一遍,褥子拍得蓬松,竹篮里的水和饼子也换过了。

    秀娘看见她,没问去哪了,只是把褥子一角掀开,示意她躺下。

    林晚躺下去,干草的苦香和艾蒿的清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皮发沉。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开口:

    “秀娘。”

    “嗯。”

    “你后悔没?”

    秀娘没问后悔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后悔过。现在不了。”

    “为什么?”

    秀娘没立刻答。过了很久,林晚都快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说:

    “许婆婆收我那天,跟我说,‘秀娘,这世上受苦的女人太多,你救一个算一个’。”

    她顿了顿。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林晚睁开眼,望着棚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懂了什么?”

    秀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风凉。

    “不是非得救一万个才算够本。救一个,就是一个。”

    棚外,心跳灯笼还在不知疲倦地搏动着。那声音穿过黑夜,穿过风,穿过干草和艾蒿的苦香,一下,一下,像在给所有还没睡的人,轻轻数着时辰。

    林晚重新闭上眼睛。

    左手那簇火,在她掌心深处,安静地、平稳地,烧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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