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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人在春风得意时就该低调行事,而非得罪他人,以免哪日落魄了被对方报复。

    沈元昭落入刘喜手中,待遇自然一落千丈。

    原因无他。

    她当年一心想尽快完成任务,没少刁难刘喜,最后却背叛旧主,投靠薄姬,成了百官之耻。

    一朝沦为阶下囚,她便被单独关押在地牢,可足晋阳则被关在隔壁。

    牢狱阴暗潮湿,蚊虫叮咬,且四壁空空,仅剩一扇窄小窗户,空气污浊。

    约莫是刘喜恨透了她,抑或是她罪大恶极的缘故,她所处的牢狱外被单独上了三道重重的枷锁,把把玄铁打造,纵使是刀劈火烧也无甚用。

    可足晋阳就在隔壁用西域话痛骂,她听不大懂,但通过一些字眼能判断出这些话很脏。

    基本是骂完了朝廷,骂谢执,再骂刘喜,最后是她,一个都没放过。

    骂到最后,可足晋阳骂累了,沈元昭好心端起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递过去。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口水都讲干了吧,来点水润润嗓子。”

    可足晋阳双手双脚都被锁着,双目瞪得溜圆,好似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毫不客气用手肘撞翻瓷碗。

    “滚,你也给本皇子滚。”

    知道沈元昭听不懂西域话,他甚至自动换成汉语。

    “本皇子就算渴死,饿死,也不会受你们宴朝人半分施舍。你们这些宴狗,一肚子坏水,没一个是好东西。”

    这动静不小,很快引来两个看守。

    两人一高一矮,同时敲了敲牢狱外门。

    “吵什么呢?不准大声喧哗。再敢吵吵嚷嚷就大刑伺候了。”

    “有本事放本皇子出去。”可足晋阳仍不解气,“阉人不配和我说话,我要见你们陛下,叫谢执滚出来见我!”

    自打谢执御驾亲征,一统天下,换来宴朝百年安宁,百姓再不用承受战乱之苦,两个看守就打心眼里信服当今帝王,这会听到这话同时火冒三丈。

    “陛下名讳是你个藩国小王能见的吗?你一个阶下囚,落魄得还不如一个乞丐,有什么资格在这大言不惭。”

    “就是,老实点吧,过几天押送上京,有你好果子吃的。”

    “老樊,和他说这些做什么,来个测罚,饿他三四顿,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吵了。”

    所谓测罚是刑讯逼供的手段,用于拒不招供的犯人,强制断绝饮食三日。但为了防止犯人饿死,连续三日仅送少量粥维持生命,如此循环,直到犯人受不了招供为止。

    这种事在牢狱间用于针对也很常见。

    两个看守一合计觉得这法子妙,美滋滋地你一句我一句互捧,勾肩搭背离开了。

    于是可足晋阳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喜提三日测罚。

    沈元昭早在发生冲突时就尽量苟着,避免殃及池鱼,所以等那两人没注意到自己走了后,这才明目张胆地找了处勉强干净的草席一坐。

    可足晋阳恶狠狠盯着她,恨不能从她身上咬下一口血肉。

    “沈娘子,家住仙灵镇大河村,以杀猪为生。如此拙劣的谎言,我居然真信了几分。”

    他似是想到什么,讥笑。

    “我这辈子还真就栽在了姓沈的手里。沈狸,沈元昭,一个无情无义,一个狼心狗肺。”

    沈元昭捕捉到他话中的蹊跷。

    “还没问你呢,你好不容易率领残党逃走,怎的跑到闽越来了?”

    “关你什么事。”许是触及逆鳞,可足晋阳脸色难看。

    提到这件事他就心里来气。

    若不是从乌云薄夷口中无意得知沈狸在闽越,于是想着谢执远在京城,疏于防范,便铤而走险带着几个亲兵混进城中想掳走她。

    结果好巧不巧刚下渡口就撞见了谢执。

    那人不仅没有像传言中那样身患绝症,竟然还亲自来到了闽越,也不知是来做甚。

    手底下的亲兵为了掩护他全死了,沈狸见到他更是如同躲避瘟神拼命挣扎。

    到头来,人没落着,自己还受了伤,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知道会有这一遭,他就该杀了沈狸,到了黄泉之下也不算孤单。

    还有就是不知……那抱着孩子逃走,无情无义的女人去了何处。

    他拧眉。想那个女人作甚,沈家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思来想去,都是些没用的。

    沈元昭就这样看着他从愤恨变得沉默,随后便一副不是很想搭理她的样子背过身去。

    天即将入冬,夜里已经有了寒意。

    她穿得单薄,又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犹如落汤鸡,跟着瑟缩了一下肩,意识却格外清醒,望着窄小木窗发呆。

    出事这么久也没来得及通知小娥,他们现在一定心急如焚。

    兜兜转转,她还是逃不开命运的安排,以沈元昭的身份落到了刘喜的手里,明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叛臣之首?抑或是与外敌勾结的百官之耻……

    到时是不是又会牵累羊献华?

    再或者……将她押送回京听候发落。

    沈元昭头一次这般迷茫。

    *

    这日,当雕刻着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狴犴像的黑色牢门缓缓打开时,刺眼的阳光透过空气中的尘埃,折射到墙角,沈元昭不由皱眉,抬手遮住大半骤然闯入的光线。

    一阵不重不轻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逆光中一道身影居高临下睨着她。

    “沈大人,今日总该解释一下你为何会死而复生了吧。”

    解释,自然是不可能解释的。

    无论是鬼神之说,还是如实回答,都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认定成疯子。

    沈元昭的缄默不语换来的是提审。

    闽越县衙外面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几道熟悉的面孔。

    是小娥他们……

    羊献华面色也很是难看。

    沈元昭不愿他们犯险,无声地冲他们摇了摇头。

    大堂正中设立公案,两侧站着衙役,手持“肃静”、“回避”的仪仗。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坐着闽越县令。

    堂下右侧是留着羊胡须的师爷,正执笔铺纸,以便记录供词、提示审讯要点。

    两人默契对视,眼神不约而同往幕后瞧去。

    大堂屏风后并排坐着两人,一是隶属“六房“的文书吏员,另一道绛紫身影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漫不经心和威压,自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元昭淋了一夜的雨,方才又被传唤的衙役摁跪在地上,双膝疼得钻心,这会眼前时而黑时而白。

    为了能好受些,她只好单手支撑着身子。

    然而这一幕落在县令眼里,便被无限放大,严令苛责:“大胆!竟敢摆出如此娇柔做作姿态,依本官看,你是想吃板子了!来人,先拖出去重打十板。”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县令是想用她讨好屏风后那位刘督主,何况是沈元昭。

    她将下唇都咬出了血,方仰头道:“断案理应讲究证据,而非态度。草民心中有律法,亦有家国,大人怎可随意用刑?”

    县令显然没料到她一介小女子会反抗,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看向屏风后。

    其实这板子打与不打,不过是那人一句话,他也是想用这女子试探一二。

    毕竟这女子生得貌美,万一是这刘督主从前的对食呢……

    屏风后静默三秒,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娘子说的有理,先行审案吧。”

    县令眸光一闪,与师爷对视,两人心里都有了数,于是语气也变得没那么不近人情了。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

    沈元昭一愣。倒是没想到刘喜没把她的身份告知闽越县令,可这样一来,她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说她是沈元昭,那个十七岁一举中榜的状元?当今陛下年少时的伴读?还是卖主求荣的大奸臣?好像无论说哪个都是死路一条。

    她面色苍白。

    如此模样落到屏风后那人眼里,便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让本官来说吧。”刘喜故作摇头叹息,“说来惭愧,这女子原是我的妾室,后来竟被我发现是敌国皇子派来的奸细,她得知身份败露便逃了。”

    “本官好不容易将她抓回来的。在家国大义面前,只好忍痛割爱了。”

    堂下一片死寂。

    沈元昭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人……嘴里叽里咕噜说啥呢。

    妾室?

    他一个宦官竟敢说她是他的妾室?

    县令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把惊愕的目光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如此,如此……”

    他也拿不定主意了。

    一边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徇私枉法,起码得装装样子,一边是权势滔天的督主,是个有名的难伺候的主,睚眦必报。

    “咳咳……”

    涌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

    “通敌卖国,按照律法理应当斩,株连九族,但此事还缺人证物证,暂且押入大牢。”

    “是。”

    古朴肃穆的县衙侧门,随着勒马声,一辆马车慢慢停靠下来。

    宝蓝色镶嵌着金丝的车帷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半张苍白英俊的脸庞,男人身着绯色衣袍外罩藏蓝裘衣,微微垂眸,扫了一眼骚乱的人群。

    “去问问前面怎么了。”

    “是。”

    十九钻入人群,不多时又回来了。

    “陛……主子,前面是县衙断案呢,据说抓到了个女奸细。”

    女奸细……

    谢执颔首,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随后收回目光,冷冷道:“通敌卖国之人,死不足惜。”

    十九不由点头表示认同。

    “走吧。”谢执已然失了兴致。

    沈元昭被一队狱卒押送着朝正堂走,接着又被押回大牢。

    身上虽然并未戴上枷锁,可昨夜淋雨,又遭惊吓,睡不安稳,吃不好,被生活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身体濒临极限,单单来回走这一段路,她就有些四肢无力。

    趁着还有最后几丝力气,她看向人群。

    好在小娥和羊献华他们都听劝回去了,否则留在这也是徒增伤悲。

    “装什么呢,快走。”

    狱卒推了一把。

    沈元昭被推个正着,险些一头栽到地上,随后皱眉看向身后这人。

    不知为何,那县令都软和了态度,偏偏这狱卒软硬不吃,似乎很不待见她。

    沈元昭动了动干裂到起皮的唇瓣,用一种生硬的语气回怼道:“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狱卒一愣,眼中闪过几分不耐烦:“有大人物撑腰了不起?你除了会躺在男人身下摇尾乞怜,还会做什么?这会倒是跟我硬气起来了。”

    这话实在是不堪入目,沈元昭反唇相讥:“别自己卖多了看谁都像抢生意的。”

    “你——”

    狱卒没想到一介弱女子会说出这种话,原本是想看她如从前那些女子一样无地自容,结果反倒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懵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元昭,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牙尖嘴利。”

    沈元昭被刘喜这个称呼惊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故而头都不敢回,生怕被粘上,抬脚就走。

    “快快快,放我回大牢,我要回大牢。”

    那火急火燎的模样就像是有疯狗在追。

    马车缓缓行驶,绕过人群,通往西溪巷,谢执侧身正要放下车帷,余光却在人群中一顿。

    那身影如灵动的尾鱼,在人群中迅速穿梭。

    “停下!”骤然一声厉喝传来。

    马车尚未停稳,十九就只见那道身影一气呵成地下了马车,疾步挤进人群,扯住一个女子的手腕往后一拉。

    然后在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时,陛下眸光如针如刺,晦暗不明,转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怔愣和茫然。

    那女子骂了他一句登徒子就走开了。

    十九暗道真是活祖宗!

    此次秘密来到闽越是为了寻找沈皇后的下落,绝不能轻易在人前露面,万一被有心人瞧见,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陛下昨日还言辞凿凿让他们不得暴露身份,怎的今日就贸然行事。

    “主子。”

    十九为他戴上银色面具。

    “小公子还在等你回家呢。”

    闻言,谢执垂落在两侧的手背青筋暴起,开始不自控的收紧,那是压抑许久的短暂情绪外泄,却暗含一种刻骨铭心的执念。

    半晌,他松开手,最后回首看了一眼堂内明镜高悬的牌匾,这才恢复了平静。

    “走吧。”

    目睹两人远去,刘喜缓缓从门后走出,一双桃花眸冷得可怕。

    竟没想到他也来了。

    看来,这里不够安全。

    他得将她,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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