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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松年望着她,心中再次涌起那股感慨。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不禁感叹——

    这两人的性格,简直天差地别。

    一个闹,一个静。

    一个笑,一个默。

    一个把心思写在脸上,却又藏在心里。

    一个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却又写在脸上。

    而她们,也都不偏不倚地选中了对方。

    相互依偎,相互疗愈。

    “日后,若遇上,多帮衬帮衬。”

    柳松年最后,还是不禁朝白初雨轻声开口。

    他知道,这话多余。

    他也知道,以这丫头的性子,根本不需要他多说。

    但他还是想说。

    白初雨闻言,抬起头。

    那双无神的眸子,“望”着柳松年。

    然后,她开口。

    声音坚定。

    “自然。”

    “前辈。”

    “若真有那时,晚辈会倾尽一切——”

    她顿了顿。

    “就生命,也微不足惜。”

    柳松年望着她。

    望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不禁长叹一声。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

    他摇了摇头。

    “可——”

    “就是太没有自我了。”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初雨的脑袋。

    那动作,和向锦一模一样。

    “别太为难自己。”

    白初雨微微一怔。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

    “是。”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冷。

    柳松年收回手。

    “去吧。”

    他轻声说。

    白初雨又行了一礼。

    “别了。”

    “前辈。”

    柳松年挥了挥手。

    “别了。”

    “白丫头。”

    然后,转身。

    朝山下走去。

    步伐很轻,很慢。

    却一步也没有停。

    柳松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

    ……

    “唉。”

    湖心亭空空荡荡。

    再无往日吵闹的女子。

    无安静,却每时每刻放任她、任由她闹腾的少女。

    只余下柳松年一人。

    他坐在亭中,望着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久。

    许久。

    “都走了啊……”

    老者的声音浑浊,藏满万千感慨。

    风拂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

    涟漪轻轻扩散。

    又轻轻消散。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

    寒风,细雨,微寒。

    中洲。

    一名面色沧桑的女孩,杵着路边随意捡的木枝充当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那木枝粗糙,还带着未剥尽的树皮,与那些精致的法器拐杖相比,寒酸得可笑。

    她的衣衫单薄,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枯黄,发丝也枯燥如草,被雨水打湿后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看起来,与村落中普通的农家女子,并无区别。

    唯一值得注意的,唯有那双眼神涣散的眼睛。

    那是瞎了。

    彻底看不见的那种。

    距离白初雨离开问道宗,已是五个年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走过山,走过水,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一个又一个国度。不知往何处去的少女,忽的想起,在玄天宗时,开阳峰主曾说过,凝霜月他们如今正在中洲。

    于是,便一路来到了中洲。

    只不过,来到中洲后,她却并没有即刻便去寻找凝霜月他们。

    而是,落到了一处凡人城镇之中。

    听里面的人说,这是一座小型凡人国度中的城市。在这里,甚至都少见仙人传闻,只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传说。什么山里有精怪,什么河里有龙王,什么村头的老槐树成了精——都是些哄小孩的把戏。

    这种地方,整个修仙界里也极为常见。

    都是些灵力贫乏之地,没什么资源。筑基之上,一个周天轮转,汇入体内的灵气甚至都不比流失的多。修仙者也不愿来此,就连邪修都懒得来收割这些老弱病残——没什么油水,还浪费功夫。

    白初雨来到了这里,无声无息。

    自来到这里时起,白初雨用的,便再不是她的道躯。

    只是,她以一身力量捏成的一具分身。

    真正的她,不知在何处沉睡。而这具分身,只有凡人最基础的五感,只有最微弱的自保之力,只有——

    一颗依旧跳动的心。

    这五年里,她从这座国度,流浪到那座国度。

    长此以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化为凡人之躯。

    不再是白月灵蛇,月的宠儿。

    不再是玄天宗清阙仙尊的关门弟子。

    不再是医术了得的凡人医师。

    只是一个世上最普通、最平凡、最渺小的一枚尘埃。

    以最平凡、最渺小的身份,走入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

    在白初雨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

    白初雨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江易天。

    那一日。

    白初雨杵着拐,走在山间。这时,她的模样还显得有些生硬,还不太清楚一个凡人究竟应是何般模样。走路时偶尔会踉跄,偶尔会停顿,偶尔会下意识地去“看”某个方向——然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瞎子。

    不过,没关系。

    在那种世道里,活着已经让绝大多数人拼尽了全力。

    身不由己。

    又怎会在意他人好恶。

    而,就在这时。

    白初雨猛的一顿,抬起头。

    露出那张枯黄而不健康的脸颊。

    她感受到了。

    一缕熟悉的气息。

    尽管微弱。

    但,确凿无疑。

    是江易天。

    那个在玄天宗时,总是沉默寡言、总是站在人群边缘、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曾让她枕在膝上睡过一觉的——

    大师兄。

    下一刻。

    她接着走着。

    但,身后,一缕白色却自体内飞出,一路蜿蜒向上,爬上山头。

    ……

    不多时。

    眼前便多出了一座简陋的木屋。

    那木屋很小,很旧,木板已经发黑,缝隙里塞着干草以挡风寒。屋旁开垦了一片农田,种植着各种农作物——稻谷、青菜、几株玉米。一圈篱笆将屋子与农田都围了起来,篱笆上爬着些野生的藤蔓,开着小朵小朵的白花。

    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凡人村落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

    渐渐的,白光化为人形。

    少女一头长发泼洒而下,如瀑如练。不等落地,又自行别好,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一身雪白的长裙披在身上,清冷而仙气,与这简陋的木屋格格不入。

    眉眼微垂,睫羽似帘般,好似为那稚嫩的脸庞带上一缕忧郁。

    白初雨站在篱笆外。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扣扣。”

    她轻轻敲响了屋门。

    霎那间,屋子里骤然没了声音。

    仿佛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似其中真的没人一般。

    对此,白初雨也不着急。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等待。

    一刻钟。

    两刻钟。

    ——

    “吱呀”一声。

    木屋的大门瞬间打开。

    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江易天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道寒芒。

    剑!

    那剑锋凌厉,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白初雨咽喉!

    白初雨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那柄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小初雨?!”

    江易天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那张脸,比五年前苍老了太多。

    不是容貌上的老,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沧桑。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曾经挺拔的脊背,如今也微微佝偻。

    他愣在那里,手中的剑还架在白初雨脖子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下一刻。

    他赶忙将手中剑收回鞘中。

    “抱歉。”

    他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以为……”

    但,白初雨只是微微躬身。

    恭敬地唤道:

    “大师兄。”

    顿时间,寂静无声。

    ……

    木屋中。

    二人坐在桌前。

    那桌子是用粗糙的木板拼成的,甚至都没刨平,还带着毛刺。桌上除了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与青菜汤,便别无他物。

    “条件简陋。”

    江易天脸上挂着笑,轻声道。

    “就一点粗茶淡饭。”

    “小初雨别介意。”

    可那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以及声音中带上的那一抹虚弱,却骗不了人。

    而且,白初雨还“看见”了。

    他身上数不胜数的暗伤。

    经脉断裂,丹田破损,根基崩塌——

    随便一道,都足以让一个修士生不如死。

    而,对此,白初雨也不会多说。

    “谢谢师兄。”

    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见此,反倒是江易天尴尬一笑。

    “倒是忘了,小初雨已经辟谷了。”

    他挠了挠头,随即赶忙转移话题。

    “说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初雨脸上,欲言又止。

    “小初雨你的眼睛……”

    白初雨依旧有问必答。

    “瞎了。”

    也依旧简短。

    看起来,倒是与他们当年初见时一般无二。

    江易天闻言,顿时一阵无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少女,看着她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太多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无神的眸子——

    忽然觉得,好似自己面对的,还是那一夜里那个躺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小家伙。

    倒也放松了不少。

    不禁轻笑道:

    “也是。”

    “当年之事,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

    “如今还能看见小初雨,想来是小师叔赢了。”

    白初雨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种事情没有胜负。”

    她的声音很轻。

    “仙君,只是没有输。”

    江易天一愣。

    随即,不禁笑了。

    小丫头如今倒是会讲些大道理了。

    “师兄呢?”

    忽然,白初雨问道。

    江易天一愣。

    抬起头,便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看不见,可此刻,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望进他心底。

    “师兄为什么不回宗门?”

    江易天苦笑一声。

    “我如今的状态,小初雨你也看到了。”

    他摊了摊手。

    “和一个废人也没多少差别了。”

    “回去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说起来——”

    他望着白初雨,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小初雨,怎么会来这里?”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看着白初雨的神情。

    却见白初雨依旧面色如常。

    而,白初雨也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

    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正巧游历至此。”

    她的声音很淡。

    “并非是宗门的委托。”

    江易天闻言,不禁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在看到白初雨的第一眼时,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当年他也是站在白初雨对立面的。

    那时,小丫头可几乎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时至如今,依旧令人慨叹。

    紧接着,白初雨又再次道:

    “宗主应当是能治好师兄的。”

    江易天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初雨,你不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师父他……不可能在一个看不见未来的废人身上浪费资源的。”

    他顿了顿,看向白初雨。

    轻笑一声。

    “或者说,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会。”

    “情感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望着白初雨。

    “除了你。”

    “小初雨。”

    说着,江易天又感慨地望向远方。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小师叔。”

    紧接着,又望向白初雨。

    “或许当年,我就应该支持你沈师姐,把你抱走。”

    他笑着笑着,伸出手,揉了揉白初雨的脑袋。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个需要呵护的小辈。

    白初雨没有躲。

    这件事,她还记得。

    因为那一次,她被向锦狠狠地揍了一顿。

    紧接着,江易天好似打开话匣子了一般。

    拉着白初雨聊了好多好多东西。

    “小初雨,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光亮。

    “当年两位师弟师妹失踪时,我差点就接下了这项任务。”

    “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脱不开身。”

    “我有时总是后悔,若是那时我去了,是不是就能比小师叔更早一点认识你呢?”

    但,紧接着——

    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不过——”

    “一想到若是当年我过去,想必会一剑将你斩了,我这一辈子便再遇不上你了——”

    “我就不后悔了。”

    白初雨:!!!

    她愣在那里,那双无神的眸子罕见地睁大了一些。

    江易天望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时过境迁。

    可眼前人,却仍是旧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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