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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

    “你现在在床上吗?”沈倦问。

    “嗯。”

    “床头有水吗?”

    “有。”

    “喝了多少?”

    苏念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几乎没动的水:“……一点。”

    “现在喝一口。”沈倦说,“慢慢喝。”

    这简直像在哄小孩。但苏念居然照做了。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拿起水杯,小口抿了一下。水温刚好,滑过灼痛的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缓。

    “喝了。”她说。

    “很好。”沈倦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现在躺下,盖好被子。如果冷,可以加一床毯子,但不要捂得太厚,不利于散热。”

    苏念又照做了。躺回床上时,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闭上眼睛。

    “沈倦。”她突然说。

    “嗯?”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很久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慢慢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林薇说你病了。”沈倦终于说,声音很轻,“因为我……担心。”

    简单的四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念心里某扇她以为已经锁死的门。

    担心。

    不是“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听我的没错”,不是“为你好”。

    而是“我担心”。

    因为担心,所以越过界线。

    因为担心,所以顾不上什么“慢慢来”。

    因为担心,所以在这个洛杉矶的上午,在上海的深夜,打来了这通电话。

    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赶紧抹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担心”她了?

    因为在异国他乡生病时,终于有一个人,跨越时差和距离,打来这样一通笨拙但真诚的电话?

    “苏念?”沈倦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在哭吗?”

    “没有。”苏念否认,但声音里的哽咽出卖了她,“只是……发烧,眼睛不舒服。”

    很蹩脚的借口。

    但沈倦没有戳穿。

    “嗯。”他只是说,“那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等一下。”苏念突然不想让他挂电话。

    “怎么了?”

    “你那边……几点了?”她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凌晨三点半。”

    “你还没睡?”

    “刚下手术。”沈倦顿了顿,“一个心梗的抢救,很凶险,但救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念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她想起以前,偶尔他会跟她讲手术的事——不是细节,不是炫耀,而是那种“今天又打赢了一场仗”的、混杂着疲惫和庆幸的分享。

    那时她还不完全懂。现在她好像懂一点了。

    “累吗?”她问。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沈倦说:“还好。习惯了。”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不再尴尬,不再紧张,而是一种……疲惫的、安静的、分享着某种不可言说情绪的沉默。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依旧明媚。

    窗外的上海,暴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如墨。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一个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一个刚结束抢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隔着太平洋。

    隔着七个月的分离。

    隔着所有伤害和误会。

    但却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因为一通意外的电话,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沈倦。”苏念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谢谢你打电话来。”

    “……不客气。”

    “还有,”苏念闭上眼睛,“那个心梗患者……希望他能好起来。”

    沈倦在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嗯。希望。”

    通话还在继续。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在手机屏幕上累积成沉默的数字。

    苏念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极轻微的呼吸声——沈倦的呼吸,平稳而规律,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还有她自己因为发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两种节奏在电话线路里交织,填补了那些没有言语的空白。

    “你还在医院吗?”苏念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嗯,在走廊。”沈倦回答,“等患者稳定一些再走。”

    “走廊冷吗?”

    这个问题让沈倦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空荡的走廊,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窗玻璃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还好。”他说,“有暖气。”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种默契的休憩。

    两个人都累了——一个刚经历生死抢救,一个正被高烧折磨。

    在这样的时候,仅仅是知道电话那头有另一个人,就足以带来某种安慰。

    “沈倦。”苏念又叫他。

    “嗯?”

    “你刚才说……那个患者,很凶险?”

    沈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抢救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频发的室颤,持续下降的血压,除颤时身体弹起的瞬间,还有支架通过后那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心跳暂停……

    “76岁,广泛前壁心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重量,“LAd近端完全闭塞。手术中室颤了三次,最后出现了三度传导阻滞,装了临时起搏器。”

    这些术语对苏念来说并不陌生——这些年她做过不少医疗相关的项目,也查过很多资料。

    她知道“寡妇制造者”,知道“三度传导阻滞”意味着什么。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

    “送回监护室了。”沈倦说,“但还没脱离危险,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

    苏念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老人躺在监护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监护仪持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而沈倦站在走廊里,刚从生死线上回来,却还不能放松。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每次做完这样的手术,都会这样吗?”

    “这样?”

    “一个人待在走廊里。”

    沈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泛黄的水渍。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要写病历,有时候要跟家属谈话,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从手术状态里出来。”

    “手术状态?”

    “高度集中的状态。”沈倦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在手术台上,你的世界里只有患者的心脏、血管、器械、数据。

    其他一切时间、疲惫、情绪都不存在。

    手术结束,那个世界突然消失,你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现实世界。”

    这个描述让苏念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工作时的状态——当沉浸在一个复杂的设计问题里,当代码和图形在脑海里交织成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时,她也会进入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时间的感知扭曲,直到问题解决,才会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五六个小时,脖子僵硬,眼睛干涩。

    原来他们是相似的。

    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那样一个需要全神贯注、与世隔绝的“状态”。

    也有那样一个从状态里出来时,需要面对的、突然变得过于清晰的现实世界。

    “我懂。”苏念轻声说。

    沈倦在电话那头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你应该懂。”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念的鼻子又是一酸。

    他承认了她的懂。

    承认了他们的相似。

    承认了那些年他可能从未真正看见、或者看见了但不愿承认的——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都是那种会在自己热爱的事情里沉浸到忘我的人,都是那种追求极致和完美的人,都是那种……在专业的高处,必然要面对某种孤独的人。

    “沈倦。”苏念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我……在洛杉矶,有时候也会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话已经出口了,“做完一个很复杂的模块,调试通过的那一刻,会突然觉得……很空。想跟人分享,但发现同事们都下班了,国内的朋友在睡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沈倦听得很清楚。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起在洛杉矶的生活。

    不是工作汇报,不是项目进展,而是……感受。

    那种成功后的空虚。

    那种无人分享的孤独。

    那种他今晚在走廊里正在经历的感受。

    “后来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后来就习惯了。”苏念苦笑,“给自己泡杯热巧克力,看看窗外的夜景,然后睡觉,第二天继续。”

    热巧克力。

    沈倦想起那个总爱在咖啡厅点双倍奶油热巧克力的女孩。

    想起她喝第一口时眯起眼睛的满足表情。

    想起她曾经说:“沈医生,你这么喜欢黑咖啡,不觉得生活太苦了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苦是真实,甜是幻觉。”

    多么傲慢的回答。

    多么……愚蠢。

    “下次,”沈倦突然说,“下次如果你再那样,可以……给我发消息。”

    苏念愣住了。

    “虽然有时差,”沈倦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我可以……等你醒来看。”

    这句话说得很笨拙。

    很沈倦式的笨拙——用“可以等你醒来看”这样别扭的表达,来传递“我想成为你分享的那个人”的意思。

    但苏念听懂了。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没去擦。

    “那你呢?”她反问,声音带着鼻音,“下次你再站在走廊里,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越界了。

    他们还在重建,还在慢慢来,怎么能说这种话?

    但沈倦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快: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得像一个承诺。

    通话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一种全新的、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开始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念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沈倦。”她困倦地说,“我可能……要睡着了。”

    “睡吧。”沈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把手机放在旁边别挂,如果你需要什么,或者感觉不好,就叫我。”

    “你会一直在吗?”苏念问,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在。”沈倦说,“我会在。”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呼吸,而是真正睡着后的、深长而放松的呼吸。

    她睡着了。

    手机还贴着耳朵,他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因为鼻塞而发出的轻鼾。

    沈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暖气确实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

    也许是手术后的虚脱,也许是雨夜带来的湿气。

    但听着电话里苏念的呼吸声,那种寒冷好像……缓解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

    直到值班护士小张拿着病历夹走过来,看到他在走廊里闭着眼睛,吓了一跳:“沈医生?你没事吧?”

    沈倦睁开眼,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手机。

    小张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凌晨四点十分,沈倦轻轻叫了一声:“苏念?”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稍微放心了些,但还不敢挂电话。他走到医生值班室,拿了一件白大褂披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时间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暴雨彻底停了,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

    沈倦一夜没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凌晨五点,苏念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沈倦立刻坐直:“苏念?”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

    几秒钟后,苏念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清醒了一些:“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打游戏。”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那个副本深渊堡垒,你卡在boSS最后阶段,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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