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寒九如夜之精灵，翩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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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寒九如夜之精灵，翩然而至
冬至刚过不久，人们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 陆昭轻声呢喃道，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随着歌谣声响起，那熟悉而亲切的旋律也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他的语速缓慢至极，似乎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脱口而出；又好像这些文字并非仅仅存在于舌尖之上，而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深处。一边念着歌谣，陆昭一边微微颔首，表示对这句歌词的认同和肯定。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源自内心、充满满足感的微笑。
此刻的陆昭宛如一朵盛开的干菊花，满脸的褶皱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而那颗颗泛红的牙床则恰似花心中最鲜艳夺目的部分。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得这朵看起来愈发显得庄重肃穆起来。
“数到几九了？”蜚一脸好奇地问道。
陆昭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开始掰起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九、二九、三九......”只见他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每数一个数字，便会将一根手指弯曲下来，仿佛这些数字都是无比珍贵的宝物一般，让他爱不释手。就这样，陆昭全神贯注地数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当他好不容易数到三九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紧紧皱起了小眉毛，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他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数。过了好一会儿，小家伙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三九...三九过了是...四九！对，就是四九！”说完，他又继续开心地数了起来。
“四九。蜚轻声说道。
嗯，没错，就是四九啊！陆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开始扳着手指数道：四九、五九......然而，当数到五九时，他突然卡壳了，原本灵活的手指也停滞在了空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一般。与此同时，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今天可是五九的第二天呢。蜚看着陆昭那副模样，忍不住提醒道。
哦，对对对，原来是这样！还是你记性好呀。陆昭如梦初醒般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接着，他缓缓放下双手，并用力地揉搓起来。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的手指早已变得通红，关节处更是显得格外粗大，宛如一根根历经沧桑的老树根；又好似一串串风干后干瘪的红枣，毫无生气可言。不仅如此，他的手似乎已经失去了伸直的能力，总是保持着一种半握拳的姿势，就好像一直在紧紧抓住某样重要的东西似的。
蜚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本子，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然后轻轻地将其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一道道整齐而笔直的线条。
这些线条都是蜚从冬至那天起就开始绘制的，每一天都会画上一笔，而且每一道线都被他画得极为认真、端正，犹如使用了一把精准无比的尺子来比划似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五个九天中的第二天了，所以正好是第三十一笔。
接着，蜚慢慢地翻到下一页，继续指向之前所画过的那些线条。令人惊讶的是，在每条线下方竟然还细心地标注着一些小字：有的记录着当天的天气状况；有的则描绘出了桃树上花朵绽放或果实成熟的模样；还有些字句详细记载了某人曾经说过的某句话或者吃过的某顿饭等等琐碎但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古怪的小本子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云岫不禁感到十分好奇，但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笑着对蜚说道：你把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到底有啥用处呢？难道它们能变成食物填饱肚子不成？
“有用。”蜚轻轻地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怀中，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仿佛生怕它会不小心掉落似的。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翻开来看时，我就能清楚地记得去年此时天气是否寒冷、桃树枝叶如何生长、自己吃过哪些美食以及周围的人们都说了些什么话语等等这些琐碎而又珍贵的细节。而且啊，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变老了，记忆力也大不如前的时候，只要拿出这本子翻阅一番，那些曾经被遗忘的美好回忆便都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听到这里，原本面带微笑的云岫突然止住了笑容。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男孩，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昔日那个稚嫩可爱的小家伙如今已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少年郎，甚至身高都超过了赵无眠；曾经那本小小的笔记本上布满了歪七扭八的字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上面的文字变得越来越工整规范；儿时的他对世界充满好奇，总是不停地发问，而现在的他却似乎已经洞悉一切，不再轻易开口询问。然而不变的是，他始终坚持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并将每一个与他相识相知的人深深地铭记于心。
望着蜚那张沉静而专注的面庞，云岫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间，眼眶不禁微微发热。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同时迅速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住内心的感动之情。
三九寒天，滴水成冰，这一天堪称全年最为严寒之时节。清晨，当我推开家门时，迎面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寒流般席卷而来，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股寒气仿佛带着无数根细针，狠狠地刺向我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感，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再看院子中的那口水缸，昨夜已然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冰层高高隆起，将水缸硬生生地撑开一条缝隙，这条裂痕宛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自缸口延伸至缸底，触目惊心。而那张原本光洁的石桌此刻也已布满寒霜，白茫茫一片，恰似有人在上面均匀地洒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食盐。若伸手轻轻一摸，瞬间便会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手指仿佛被某种神秘之物狠狠咬住，迅速变得通红肿胀，几乎无法伸直。
蜚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屋檐下，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很浓，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一小朵云，又像是一个小人在跳舞。他搓着手，手还是冷的，又把手指塞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棉袄的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云萝说今年要给他做件新的，新棉花已经买好了，藏蓝色的布也买好了，就等她慢慢做。她做得慢，一天只能缝几针，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拿着针半天穿不进线，但她还是要做。她说过年一定要穿上，穿新衣裳过年，一年都有精神。
“赵无眠。”他喊，“今天好冷。”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也呵出一口白气。他的白气很淡，一下就散了，像是没力气。赵无眠老了很多，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陪蜚站在屋檐下看天。他站在蜚身边，只到他肩膀，像是倚着一棵树。
“三九了，最冷的时候。”
蜚点点头，望着山坡上那棵桃树。桃树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下最高的几根枝丫露在外面，上面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弹一首冰冰凉凉的曲子。那些冰凌比屋檐下的还长，还粗，像一把把透明的剑，从枝丫上垂下来，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声音清脆。
蜚跑上山坡，在树下蹲下。雪很深，没过他的膝盖，棉裤湿了一大截，贴在腿上，冰得他直哆嗦。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还是软的，没有冻硬，带着一点温。他把手插进泥土里，十根手指都插进去，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泥土是湿的，凉的，但底下是温的，像是有个人在底下握着暖炉。他知道，再往下，就是根。根是活的，是暖的，是不怕冻的。
“你根底下不冷。”他轻声说，“那就好。”
风吹过，枝丫上的冰凌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四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刚够把地面盖住，像是有人拿筛子筛了一层糖霜，匀匀的，细细的。蜚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又回头看着那些脚印，笑了。脚印很深，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像是刻上去的，连鞋底的花纹都印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时候他还小，脚也小。现在他长大了，脚印也大了，四十二码的大脚印，一个挨一个，像是一串大土豆。
云岫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还踩脚印？不怕人笑话？”
蜚理直气壮地说：“多大都踩。等我八十了还踩。”
云岫也走进雪地里，和他一起踩。两人踩了半天，把整个院子都踩遍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雪地上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歪的，正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打了一架。
“累不累？”云岫问。
蜚摇摇头：“不累。好玩。比坐在屋里暖和。”
五九那天，天气突然暖了几天。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从早响到晚，像是在下一场小雨，又像是有人在哭。小溪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能听见冰下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琴，琴声不大，细细的，脆脆的。那声音很小，很细，不仔细听听不见，但是听见了。他蹲在溪边，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耳朵都冻红了，也不肯走。
“赵无眠。”他跑回院子，“冰裂了！水在流！你听！”
赵无眠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闻言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年轻人。“嗯，春天要来了。”
蜚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紫葡萄：“那桃树是不是快发芽了？”
赵无眠想了想：“还早。先过年，再立春，然后才发芽。过年还早呢。”
蜚点点头，又跑回溪边，继续听那流水的声音。他蹲在那里，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看着冰缝里渗出来的水，亮晶晶的，像是小溪睁开了眼睛，在雪地里偷偷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些杠，那些字。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他从头看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看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
“赵无眠。”
“嗯？”
“数到几九了？”
“五九第三天。”
蜚在心里默默算着，手指头在被窝里悄悄弯着。“还有十几天到九九。”
赵无眠笑了：“算得对。”
蜚也笑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挂了一树的银铃铛。冰凌在慢慢融化，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雪地上，滴在树根旁，滴在泥土里，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第五百九十四章 寒九如夜之精灵，翩然而至
冬至刚过不久，人们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 陆昭轻声呢喃道，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随着歌谣声响起，那熟悉而亲切的旋律也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他的语速缓慢至极，似乎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脱口而出；又好像这些文字并非仅仅存在于舌尖之上，而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深处。一边念着歌谣，陆昭一边微微颔首，表示对这句歌词的认同和肯定。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源自内心、充满满足感的微笑。
此刻的陆昭宛如一朵盛开的干菊花，满脸的褶皱如同花瓣般层层叠叠，而那颗颗泛红的牙床则恰似花心中最鲜艳夺目的部分。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得这朵看起来愈发显得庄重肃穆起来。
“数到几九了？”蜚一脸好奇地问道。
陆昭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开始掰起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九、二九、三九......”只见他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用手指比划着，每数一个数字，便会将一根手指弯曲下来，仿佛这些数字都是无比珍贵的宝物一般，让他爱不释手。就这样，陆昭全神贯注地数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当他好不容易数到三九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紧紧皱起了小眉毛，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他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数。过了好一会儿，小家伙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三九...三九过了是...四九！对，就是四九！”说完，他又继续开心地数了起来。
“四九。蜚轻声说道。
嗯，没错，就是四九啊！陆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开始扳着手指数道：四九、五九......然而，当数到五九时，他突然卡壳了，原本灵活的手指也停滞在了空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一般。与此同时，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今天可是五九的第二天呢。蜚看着陆昭那副模样，忍不住提醒道。
哦，对对对，原来是这样！还是你记性好呀。陆昭如梦初醒般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接着，他缓缓放下双手，并用力地揉搓起来。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的手指早已变得通红，关节处更是显得格外粗大，宛如一根根历经沧桑的老树根；又好似一串串风干后干瘪的红枣，毫无生气可言。不仅如此，他的手似乎已经失去了伸直的能力，总是保持着一种半握拳的姿势，就好像一直在紧紧抓住某样重要的东西似的。
蜚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本子，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然后轻轻地将其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一道道整齐而笔直的线条。
这些线条都是蜚从冬至那天起就开始绘制的，每一天都会画上一笔，而且每一道线都被他画得极为认真、端正，犹如使用了一把精准无比的尺子来比划似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五个九天中的第二天了，所以正好是第三十一笔。
接着，蜚慢慢地翻到下一页，继续指向之前所画过的那些线条。令人惊讶的是，在每条线下方竟然还细心地标注着一些小字：有的记录着当天的天气状况；有的则描绘出了桃树上花朵绽放或果实成熟的模样；还有些字句详细记载了某人曾经说过的某句话或者吃过的某顿饭等等琐碎但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古怪的小本子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云岫不禁感到十分好奇，但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笑着对蜚说道：你把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到底有啥用处呢？难道它们能变成食物填饱肚子不成？
“有用。”蜚轻轻地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怀中，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仿佛生怕它会不小心掉落似的。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翻开来看时，我就能清楚地记得去年此时天气是否寒冷、桃树枝叶如何生长、自己吃过哪些美食以及周围的人们都说了些什么话语等等这些琐碎而又珍贵的细节。而且啊，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变老了，记忆力也大不如前的时候，只要拿出这本子翻阅一番，那些曾经被遗忘的美好回忆便都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听到这里，原本面带微笑的云岫突然止住了笑容。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男孩，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昔日那个稚嫩可爱的小家伙如今已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少年郎，甚至身高都超过了赵无眠；曾经那本小小的笔记本上布满了歪七扭八的字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上面的文字变得越来越工整规范；儿时的他对世界充满好奇，总是不停地发问，而现在的他却似乎已经洞悉一切，不再轻易开口询问。然而不变的是，他始终坚持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并将每一个与他相识相知的人深深地铭记于心。
望着蜚那张沉静而专注的面庞，云岫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间，眼眶不禁微微发热。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同时迅速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住内心的感动之情。
三九寒天，滴水成冰，这一天堪称全年最为严寒之时节。清晨，当我推开家门时，迎面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寒流般席卷而来，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股寒气仿佛带着无数根细针，狠狠地刺向我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感，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再看院子中的那口水缸，昨夜已然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冰层高高隆起，将水缸硬生生地撑开一条缝隙，这条裂痕宛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自缸口延伸至缸底，触目惊心。而那张原本光洁的石桌此刻也已布满寒霜，白茫茫一片，恰似有人在上面均匀地洒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食盐。若伸手轻轻一摸，瞬间便会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手指仿佛被某种神秘之物狠狠咬住，迅速变得通红肿胀，几乎无法伸直。
蜚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屋檐下，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很浓，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一小朵云，又像是一个小人在跳舞。他搓着手，手还是冷的，又把手指塞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棉袄的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云萝说今年要给他做件新的，新棉花已经买好了，藏蓝色的布也买好了，就等她慢慢做。她做得慢，一天只能缝几针，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拿着针半天穿不进线，但她还是要做。她说过年一定要穿上，穿新衣裳过年，一年都有精神。
“赵无眠。”他喊，“今天好冷。”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也呵出一口白气。他的白气很淡，一下就散了，像是没力气。赵无眠老了很多，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陪蜚站在屋檐下看天。他站在蜚身边，只到他肩膀，像是倚着一棵树。
“三九了，最冷的时候。”
蜚点点头，望着山坡上那棵桃树。桃树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下最高的几根枝丫露在外面，上面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弹一首冰冰凉凉的曲子。那些冰凌比屋檐下的还长，还粗，像一把把透明的剑，从枝丫上垂下来，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声音清脆。
蜚跑上山坡，在树下蹲下。雪很深，没过他的膝盖，棉裤湿了一大截，贴在腿上，冰得他直哆嗦。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还是软的，没有冻硬，带着一点温。他把手插进泥土里，十根手指都插进去，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泥土是湿的，凉的，但底下是温的，像是有个人在底下握着暖炉。他知道，再往下，就是根。根是活的，是暖的，是不怕冻的。
“你根底下不冷。”他轻声说，“那就好。”
风吹过，枝丫上的冰凌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四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刚够把地面盖住，像是有人拿筛子筛了一层糖霜，匀匀的，细细的。蜚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又回头看着那些脚印，笑了。脚印很深，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像是刻上去的，连鞋底的花纹都印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时候他还小，脚也小。现在他长大了，脚印也大了，四十二码的大脚印，一个挨一个，像是一串大土豆。
云岫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还踩脚印？不怕人笑话？”
蜚理直气壮地说：“多大都踩。等我八十了还踩。”
云岫也走进雪地里，和他一起踩。两人踩了半天，把整个院子都踩遍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雪地上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歪的，正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打了一架。
“累不累？”云岫问。
蜚摇摇头：“不累。好玩。比坐在屋里暖和。”
五九那天，天气突然暖了几天。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从早响到晚，像是在下一场小雨，又像是有人在哭。小溪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能听见冰下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琴，琴声不大，细细的，脆脆的。那声音很小，很细，不仔细听听不见，但是听见了。他蹲在溪边，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耳朵都冻红了，也不肯走。
“赵无眠。”他跑回院子，“冰裂了！水在流！你听！”
赵无眠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闻言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年轻人。“嗯，春天要来了。”
蜚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紫葡萄：“那桃树是不是快发芽了？”
赵无眠想了想：“还早。先过年，再立春，然后才发芽。过年还早呢。”
蜚点点头，又跑回溪边，继续听那流水的声音。他蹲在那里，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看着冰缝里渗出来的水，亮晶晶的，像是小溪睁开了眼睛，在雪地里偷偷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些杠，那些字。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他从头看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看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
“赵无眠。”
“嗯？”
“数到几九了？”
“五九第三天。”
蜚在心里默默算着，手指头在被窝里悄悄弯着。“还有十几天到九九。”
赵无眠笑了：“算得对。”
蜚也笑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挂了一树的银铃铛。冰凌在慢慢融化，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雪地上，滴在树根旁，滴在泥土里，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