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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神色一凝,追问:

    “为何进不去?云裳宗的护山大阵,比天地宗与凌霄宗更强?”

    ……

    “倒非阵法更强。”

    苏绯桃摇摇头,声音轻柔:

    “只因云裳宗是女子宗门,寻常男子本就不得入其山门。”

    陈阳恍然,微微点头,忽又想起一事。

    他记得,当年小春花还曾劝他拜入云裳宗,却正因这条男子不得入内的门规,才彻底断了念头。

    后来他入菩提教,即便菩提教这般无孔不入的教派,也因多为男修,难以渗透云裳宗。

    可他旋即又蹙眉,生出新的不解:

    “男子进不去便罢,遣杨家女弟子进去便是。杨家此番下东土,总不会全是男修?”

    昨夜他匆匆一瞥,分明看见杨家的战船上,亦有不少女修身影。

    “杨家女子……也进不去云裳宗的。”苏绯桃声音又低了几分。

    陈阳一怔,更不解了:

    “这是为何?云裳宗的规矩,本就允女修入内求购法衣,为何唯独拒了杨家?”

    苏绯桃闻言,颊边蓦地飞起薄红,唇瓣微启,似有些难以启齿。

    “绯桃?”陈阳见她神色,语气放得更轻。

    苏绯桃犹豫片刻,才凑近些,压着嗓音道:

    “这……其中有一段旧事。”

    “早年,南天杨家的女弟子常赴云裳宗定制法衣,那时云裳宗尚允杨家人自由出入。”

    “可有一回……却出了事。”

    “出了何事?”陈阳好奇追问。

    “就是……那些杨家女弟子,言行放浪,猥亵了云裳宗数位师妹,闹得十分难堪。”

    苏绯桃说得含糊,脸颊却愈发绯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自那之后,云裳宗便立下铁规,再不允杨家人踏进一步。”

    陈阳听得茫然……

    他正困惑,一旁的风轻雪已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一语点透:

    “南天杨氏血脉中融有真龙之血,习性本就近妖,与西洲妖修亦有几分相通。”

    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抚,继续道:

    “许多行止,本就放浪不拘。”

    “纵是女子相对,亦无顾忌。”

    “事发之后,杨家那些女修连忙逃回了南天,云裳宗自然震怒,当即就立下规矩……”

    “从今往后,杨家女子与男子一视同仁,皆不准踏入云裳宗半步。”

    陈阳闻言,顿时了然。

    他早年曾从锦安处听闻,西洲女妖对娇柔孱弱的同类女子,常会生出别样欲念,乃至做出亵玩取乐之举。

    后来在望月楼中,从那位林师兄身上,他也隐隐察觉过类似气息。

    他倒未曾想到,南天杨氏竟也承了这般血脉习性。

    如此一来,云裳宗将杨家人彻底拒之门外,便说得通了。

    可他尚未从这事中回神,苏绯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

    ……

    “不过说来也奇,如今外面都在传……那陈阳说不定已化身女子,混进云裳宗了。”

    苏绯桃轻轻撇嘴:

    “毕竟整个东土,唯独云裳宗,杨家人进不去,反倒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处。”

    一旁风轻雪闻言,眉梢微扬,慢声道:

    “此事……怕是不成。云裳宗内皆是女子,那陈阳身为男儿身,如何混得进去?”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轻如流风,掠过陈阳面庞,一触即收,不着半分痕迹,却让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恰在此时,苏绯桃却又开口:

    “不过外人皆传,那陈阳最擅变化之术,说不得真能化作女身,潜入云裳宗呢。”

    “此人狡兔三窟,为求活命,什么神通练不出来?”

    “存了这般心思,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她语气里,仍带着对陈阳的淡淡不屑。

    陈阳听罢,面上不显,只顺着露出几分惊奇:

    “绯桃,这……亦是外界传言?”

    ……

    “不是呀。”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着他轻笑:

    “是我自己瞎猜的。”

    ……

    陈阳暗松口气,掩去那一丝极细微的不自在。

    可这细微波澜,仍被风轻雪看在眼里。

    她指尖仍轻触盏沿,语气平淡如闲谈:

    “化作女身,混入云裳宗?那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当不至于动这般念头罢?”

    说着,目光方淡淡转向陈阳。

    那视线澄明如水,仿佛能映见他心底深处,却又在苏绯桃未能觉察的瞬间,悄然敛去。

    陈阳被她看得心头一紧,面上仍强作镇定,干笑两声:

    “自……自然不会……怎会呢……”

    他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终是未逃过风轻雪的眼。

    “小楚。”

    风轻雪此时开口,声线稍稍扬起,尾音略拖,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责备。

    陈阳心头一凛,愕然望向师尊,笑容微僵。

    ……

    “怎么了,楚宴?”

    一旁的苏绯桃也觉出异样,疑惑望来,不明风轻雪为何忽然语气有变。

    风轻雪轻吸了口气,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旋即又恢复平日的温煦,自顾自道:

    “无甚。只是想起昨日楚宴整理玉简时,磨蹭懈怠,不够专心,我心中有些不满罢了。”

    苏绯桃闻言,顿时轻笑,伸手轻拍陈阳手臂,柔声道:

    “楚宴,往后做事可要仔细些,莫再这般马虎,惹师尊不快了。”

    陈阳只能干笑两声,连忙点头应和,后背却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怎会不知……

    风轻雪哪是因他整理玉简而不快,分明是从他方才神色中,窥见了过往那点盘算。

    当年他得知连菩提教都难渗入云裳宗时,确曾动过念头,若真走投无路,或可借浮花千面术化作女身,暂避于云裳宗内。

    也顺道探望依依与春花。

    不过那终究只是个念头,从未付诸实行。

    却未料到,今日竟被风轻雪一眼看穿。

    此时,苏绯桃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震动两下。

    她低头扫过,收起玉符,轻叹一声:

    “如今杨家主要人手,皆堵在云裳宗外。”

    “外界皆传,那陈阳有菩提教在背后护持,还有双月皇朝祭酒做靠山,若是成功结丹,便将踏足新天之道……”

    “想要抓他,绝非易事。”

    “接下来,杨家搜查之重,仍在凌霄、搬山、云裳这几处大宗。”

    “只是眼下……独独卡在云裳宗的禁制之外。”

    她说到这里,话音轻轻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

    “怎么了?”

    陈阳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又有新消息?”

    ……

    苏绯桃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嗯!”

    “听说再过几日……”

    “待杨家战船布置好研灵磨,将法阵改为适配南天灵气的制式,届时真龙望气术威能大增。”

    “说不定……会强闯云裳宗护山大阵。”

    “待六大宗门搜毕,他们便会掘地三尺,将东土每一寸土地翻查一遍,绝不放过任何角落。”

    苏绯桃说得随意,仿佛闲谈琐事,可这话落入陈阳耳中,却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原以为杨家搜捕不过一阵风头,过了便会散去。

    却未料到,对方竟是抱着不死不休之念,不仅来势汹汹,更欲搜遍整个东土……

    连后路,都欲彻底堵死。

    说话间,日头渐升,晨光愈烈,透过殿门洒入,映得满殿金辉流淌。

    风轻雪望了眼殿外泼洒的晨光,又瞥向身旁神色凝重的陈阳,以及眼带倦意的苏绯桃,含笑搁下手中茶盏。

    “好了,不说这些打打杀杀之事。”

    她起身缓步走至二人面前,素白衣袂拂过满地金辉,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看向陈阳:

    “小苏昨夜自凌霄宗赶来,一路奔波,又担惊受怕半宿,总在我这殿中枯坐着也无趣。”

    “东麓丹园灵株正值花期,云海坪晨景正好。”

    “你陪小苏去宗门里走走,散散心罢。”

    她说着,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莫总闷在殿里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陪陪小苏,才是正经。”

    风轻雪这话一出,陈阳当即一怔,神色里不自觉漫上几分紧张。

    眼下杨家战船正在东土四处巡弋,真龙望气术所过之处,万物无所遁形。

    万一他们突然折返天地宗,神光扫落,自己即便有惑神面遮掩,也未必能瞒天过海……

    届时便是插翅难逃。

    可他一抬眼,便对上了风轻雪认真的目光。

    风轻雪见他神色紧绷,不由得微微一笑,再次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妨,去陪小苏走走吧。”

    ……

    她略顿,又悄然传音:

    “杨家的人方才离去,真龙望气术短日内不会二度扫视。天地宗的护山大阵亦非摆设,出不了事。”

    ……

    陈阳这才心下一宽,缓缓点头。

    他心中也清楚。

    依苏绯桃方才所言,杨家主力如今皆困于云裳宗外,天地宗昨夜既已搜过,短时间内确可稍安。

    苏绯桃听罢,眼眸倏地亮了起来,望向风轻雪的目光里盈满感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轻雪字字句句皆是站在师尊的立场,真心实意为楚宴考量。

    倒是自己先前太过敏感,平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揣度。

    她连忙向风轻雪深深一礼,眉眼弯弯:

    “多谢风大宗师。”

    风轻雪含笑摆了摆手,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眼中提点之意,不言而喻。

    陈阳无奈轻笑,便牵起苏绯桃的手,二人一同朝百草山脉东麓行去。

    ……

    百草山脉东麓乃是天玄一脉地界,大小丹园星罗棋布,其中栽满奇花异草,灵韵流转,生机盎然。

    一路行来,陈阳耐心为苏绯桃指点沿途花草……

    “这是星点兰。”

    陈阳指尖轻点一株叶染银斑的兰草:

    “是凝神丹药的主药。”

    “若采下捣汁调以珍珠粉,便是上好的养颜膏。”

    他目光转向旁侧一丛凝着晨露的纤花:

    “那是引露花。”

    “能聚朝露为药引。”

    “不过许多女丹师,更爱收集它花瓣上的露水,敷面润肤。”

    苏绯桃听得眼眸发亮,不时凑近前去,指尖轻抚花瓣,满眼皆是欢喜。

    二人并肩缓行,绕过一道山弯,便见前方依山建着一排洞府宅院。

    院门前灵花成片盛放,风过时,花瓣如蝶翼翩翩翻飞。

    陈阳望着这处宅院,眼底泛起几分熟悉之感。

    此地正是天玄一脉,未央主炉的居所。

    苏绯桃也认了出来,忍不住轻声打趣:

    “当年楚宴你,可是日日往这儿跑,找那位未央主炉试丹呢。”

    陈阳闻言亦笑:

    “是呀。”

    若非当年借着苏绯桃的灵石,一次次与未央试丹……

    他亦无法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将丹道打磨得日益纯熟,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眼底掠过一缕沉思。

    正凝神间,苏绯桃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语气里漫上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怎么,还看入神了?”

    陈阳这才回过神,笑着摇头:

    “只是看未央主炉门前那几丛绛云霞,培育得极好,开得正艳。”

    ……

    “楚宴,你当真是在看花?”

    苏绯桃抬眼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还是说……对那位未央主炉,动了什么心思?”

    “人家可是灵蝶羽皇之女,听闻姿容绝世。”

    “或许……比我好看?”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微顿。

    可他一低头,便瞧见了苏绯桃眸底那点藏不住的酸意,当即了然,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绯桃。”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非真以为,我与未央主炉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苏绯桃闻言,噗嗤笑出声,拍开他的手:

    “逗你呢。”

    “我自然知晓你与她没什么,不过是当年见你日日寻她试丹,怕你真上了心。”

    “毕竟她身份尊贵,传闻容貌又盛,寻常男子见了,怎会不动念?”

    ……

    “皮相外物,何足挂怀。”

    陈阳摇头,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前走,语气温和:

    “于我而言,千万般容颜,也比不过一颗真心。”

    苏绯桃心尖一暖,脚步不由停下。

    她抬眸望向他,面上笑意渐敛,轻声道:

    “对了,方才在风雪殿中……是我不对。我不该疑你,更不该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话说的是先前对师徒独处的猜疑。

    她眼里带着歉意。

    陈阳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首望她:

    “我倒是未曾想到,我们家绯桃吃起醋来,竟是这般模样。”

    ……

    “我也是女子呀。”

    苏绯桃往他怀里偎了偎,手臂环上他的腰,鼻尖轻蹭他衣襟,声线软了几分:

    “难道在你看来,我便与旁人不同,不会吃味,不会患得患失么?”

    陈阳微怔,随即柔声道:

    “你与旁人,自是相同。”

    “只是秦剑主素来清冷持重,你又身为她的亲传弟子,白露峰首座。”

    “我原以为……你也总是那般波澜不惊。”

    “未曾料到,你也会为这般小事,乱了心神。”

    ……

    “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苏绯桃抬眸嗔他一眼,轻轻哼了声,侧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心跳:

    “难道我……我师尊性子清冷,我便也得像块木头不成?”

    ……

    “自然不是。”

    陈阳忙道:

    “只是平素见秦剑主肃穆寡言,白露峰门规森严,却未料到你原是这般鲜灵生动的性子……我意外,也更欢喜。”

    苏绯桃这才弯了唇角,又轻哼一声:

    “那你将来……意外的事,可还多着呢。”

    她说着,忽然仰起脸:

    “对了,我师尊说……她想见见你。”

    陈阳一愣:

    “见我?何时?”

    ……

    “自然不是这几日。”

    苏绯桃撇撇嘴:

    “眼下东土因搜捕陈阳一事天翻地覆,哪得空闲。待这阵风头过了,师尊自要好好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

    “你平日除了炼丹便是炼丹,修行之上却疏于打磨。”

    “师尊说了……”

    “届时亦可指点你一二。”

    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到时候……若真让我师尊亲自督促你修行,你可会不乐意?”

    陈阳有些讶然,随即笑道:

    “能得秦剑主指点,是我之幸,岂有不喜。”

    只是这话虽如此说,他心下却明澈。

    如今杨家正掘地三尺搜捕于他,生死尚且难料。

    诸事……也只能容后再议了。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东麓丹园深处。

    抬眼望去,满园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

    分明已是入秋时节,此处却暖意融融,如暮春一般,连风里都裹着淡淡花香与灵韵。

    天玄一脉最擅催化之道。

    对丹师而言,催熟灵草不过举手之劳,因而这丹园终年如春,不惧外界寒暑,始终繁花似锦。

    望着眼前花海,二人心情皆松快几分。

    苏绯桃不自觉朝陈阳怀里挨得更紧,整个人柔柔倚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丹香,只觉满心皆是安稳。

    他们就这般静静立在花海前,谁也未出声,气氛温柔得如静水淌过。

    陈阳揽着怀中少女……

    只觉昨夜那些天翻地覆的动荡,生死一线的惶然,皆在此刻被涤荡一空,心神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便在这时,苏绯桃忽然仰起脸,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烂漫,轻声呢喃:

    “楚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能躺在上头,该多舒服呀。”

    “那你便躺上去试试。”陈阳低头笑看她。

    “花儿这样娇嫩,万一被我压坏了,岂不可惜?”苏绯桃眨了眨眼。

    陈阳只笑了笑,未答话,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稳。

    下一刻,苏绯桃眼波轻轻一转,又开口:

    “楚宴,你可知我想躺上去做什么?”

    陈阳微怔,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苏绯桃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她压着嗓音,软软说了几句。

    话音落下,陈阳呼吸微微一滞,怔怔望住怀中人:

    “绯桃,你……”

    他实未料到,平日娇俏里带着矜持的苏绯桃,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苏绯桃被他看得双颊霎时飞红,眼睫轻颤,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

    “怎、怎么不成?”

    “若能在这漫天花开之中,与楚宴你相依相守……”

    “便如话本里写的神仙眷侣一般,不像梦么?”

    ……

    “可你平日不是最谨慎,怕被人瞧见?”

    陈阳回过神,眼底漾开笑意:

    “这儿可是天地宗的丹园,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怕?”

    ……

    “光天化日又如何?”

    苏绯桃轻哼,手臂勾上他脖颈,指尖若有似无掠过他下颌:

    “只要我布下结界,外人便看不见。”

    “到时只有你我二人,褪去外衫,相拥于花海间……”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陈阳望进她羞怯却亮晶晶的眼底,顿时明了。

    这丫头近来定又偷看了不少坊间的风月话本,才生出这般旖旎念想。

    他心下一软,低头在她绯红颊边轻吻一记,含笑应道:

    “好,都依你。只要绯桃喜欢,怎样都好。”

    苏绯桃听得眉眼弯作月牙,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他肩窝,望着眼前的花海,眸中尽是温柔憧憬。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之时,一道尖锐的女声陡然自旁侧花丛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斥意:

    “你们在此做甚?!”

    这声音来得突兀,戾气十足。

    陈阳心头一紧,侧身将苏绯桃护在身后。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刺目金光,自花丛后缓缓步出。

    光芒笼罩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尖锐的嗓音,正是未央主炉无疑。

    苏绯桃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不耐:

    “怎么是你这西洲来的?在此作甚?”

    未央周身金光一颤,声音愈发尖利:

    “此乃百草山脉东麓,是我天玄一脉地界,这片丹园更由我亲手打理。我在此处,有何奇怪?”

    她顿了一顿,语中斥责更重,满是厌烦:

    “倒是你二人,闯进我的丹园来做什么?”

    ……

    “我们前来赏花,难道不行?”

    苏绯桃说着,朝陈阳身侧贴得更近,二人几乎依偎在一处。

    未央见他们亲密之状,金光剧烈波动,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滚!都给我出去!”

    “看见你这等不守清规的剑修便心烦!还赏花?”

    “两人都快贴作一处了,莫要污了我亲手侍弄的花草!”

    话中刻薄,如针扎人。

    苏绯桃脾气霎时上来,面颊涨红,厉声道:

    “你胡说什么?!”

    ……

    “难道我说错了?”

    未央冷笑,讥诮满溢:

    “我方才可听得清清楚楚,你凑在这姓楚的耳边,说的那些话……”

    “光天化日之下,竟想着那般苟且之事。”

    “还要不要脸面?”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腾地红透,从颊边直漫到耳尖,羞怒交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凑在陈阳耳畔的私语,竟被对方听了去。

    这西洲妖女,神识竟敏锐至此。

    羞愤之下,苏绯桃腰间飞剑铿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那片金光:

    “你再敢胡言半句,休怪我剑下无情!拿你试剑!”

    刹那之间,丹园中气氛剑拔弩张。

    凛冽剑意与金光在空气中剧烈冲撞,周遭花瓣被震得簌簌飘落。

    陈阳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按住苏绯桃手腕,将她剑锋压下。

    “绯桃,莫冲动。”他低声劝阻,语气无奈。

    ……

    “楚宴!”

    苏绯桃挣扎一下,又气又急:

    “她这般辱我,你还拦着?今日我非叫这西洲妖女尝尝厉害不可!”

    ……

    金光之中,未央闻言发出一声尖利嗤笑:

    “来啊!动手啊!我这阵子正愁无处泄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灵蝶一族的手段!”

    陈阳听着二人剑拔弩张的言辞,只觉额角发胀,气息都紧了几分。

    只能死死按住苏绯桃的手,朝她连连摇头,语带恳求:

    “绯桃,别这样……”

    苏绯桃触及他眼中那抹真切的不安与央求,心下一软,手上力道渐松,终是将飞剑收回鞘中。

    金光中的未央见状一愣,随即戾气更盛:

    “怎么?不敢动手了?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

    “我只是不想见血。”

    苏绯桃冷冷瞥她一眼,转而挽住陈阳的手臂,眉眼弯弯望向他,嗓音顷刻软了下来:

    “楚宴在这儿呢。他是丹师,最不喜见那些打杀血腥的场面……我自然不会动手。”

    她说罢,又朝未央方向微微一扬下颌,满是挑衅。

    陈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

    “是是,我们走便是。”

    “这丹园的花也赏够了,去西麓吧。”

    “我洞府外的丹园也栽了些花草,虽不是时节,但我可施术催化,到时让你看个尽兴。”

    苏绯桃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甜甜笑意,点头应道:

    “好,都听你的。”

    二人说着,转身便要走。

    未央见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情状,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眼中不悦几乎溢出来。

    她厉声喝道:

    “站住!方才不是要动手么?来啊!接着打啊!”

    声音愈发尖利,透出几分歇斯底里。

    苏绯桃脚步一顿,回头瞧她一眼,嗤笑出声:

    “和你动手?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配么?”

    未央当即追问:

    “什么模样?你隔着金光,又能看见什么?”

    苏绯桃只挑了挑眉,不再多言,挽着陈阳继续朝前走去。

    待二人身影几乎没入花海尽头,一道轻飘飘的嗓音才顺着风掠了回来,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像个怨妇一般呀……呵呵。”

    这话入耳,未央浑身骤然僵住。

    她立在漫天飞花间,听着那嗓音渐远,半晌才猛地回神。

    “混账……混账东西!”

    她接连怒叱数声,语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滔天愤恨,周身金光剧烈翻腾,几欲炸裂。

    她当即就要追去,可抬眼望去,远处早已空无踪迹。

    未央独自站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连带着周遭金光如涟漪般波动不休。

    “她敢说我是怨妇?她凭什么?!”

    未央越想越气,眼底怒意几乎凝为实质。

    “不过一个不守清规的剑修,也配来讥讽我?!”

    “还有那楚宴……”

    “不过是个丹师,生得那副凶厉模样,也就你当成个宝。”

    “他哪里及得上我的陈兄半分?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咬着牙,声音却越说越低,到后面竟带上了掩不住的委屈与酸涩。

    她猛地抬脚,泄愤般狠狠踩进身侧的花丛,将那些开得正盛的灵花碾得稀碎。

    又是几脚踢去,泥土混着残瓣飞溅,留下一地狼藉。

    “姓陈的……你究竟在哪儿?!”

    她喃喃低语,声线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躁。

    这些时日,她借着这金光相,在天地宗内炼丹,也听了太多外界风声。

    她知道杨家已下东土,发了天价死赏,誓取陈阳性命,整个东土早已天翻地覆。

    她原以为,陈阳走投无路之时,定会来寻她。

    在她心里,这东土之上,唯有她才是陈阳唯一的依仗。

    唯一能护他周全之人!

    可直到如今,她仍未等到他丝毫消息。

    越是等不到,心底那团焦躁的火就烧得越旺。

    方才苏绯桃那句讥讽,更如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心口,扎得她几乎失控。

    周身金光在这一刻剧烈激荡,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散。

    “姓陈的……我再予你些时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刺骨,疯意暗涌。

    “若再寻不见你,我便去修红尘观!”

    “待我找到你时……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天日。我定要你好好领教,灵蝶一族的手段……叫你知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话音方落,那道笼罩周身的金光猛地剧震,表面绽开无数细密裂纹,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

    金光之下,一对巨大的蝶翼虚影缓缓浮现,弥散出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息。

    “到那时……你纵是哭着跪着求饶,也晚了。”

    未央的嗓音在蝶翼舒展的刹那,变得愈发阴冷尖利,在空寂的丹园中幽幽回荡。

    ……

    半晌。

    那骇人的蝶翼虚影缓缓消散,重归寂静。

    花叶狼藉间,只余她独自立着的身影。

    又过了许久,一阵极力压抑,细碎的抽泣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陈兄。”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带着哭过后浓重的鼻音。

    “你只要……肯来见我……”

    “我也可以……考虑原谅你啊……”

    “……我真的……会原谅你啊……”

    她肩膀轻轻颤着,将脸埋得更深,气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明明……你都那样亲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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