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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瑾珩看得很仔细,每个字都读了,有的地方还反复看了几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褚明远在旁边候着,见陛下半天没动静,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该用晚膳了。”

    萧瑾珩睁开眼,说了一句让褚明远摸不着头脑的话:“朕这个皇后,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褚明远不敢接话,只好赔笑。

    第二天,萧瑾珩在内阁会议上把这份折子拿了出来。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庄瑜、郭逸,五位大学士坐成一排,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传下去,都看看。”萧瑾珩把楚昭宁的折子递了下去。

    褚明远双手接过折子,先递给了首辅张璁。

    张璁接过折子,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再过一会儿又皱上了。

    旁边几个人看着他这张脸,心里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张璁看完,没有急着说话,把折子递给了旁边的赵贞吉,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贞吉接过折子,看得比张璁快多了。

    他大概是个急性子,眼睛扫得飞快,可看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折子递给了李东阳。

    李东阳接过折子,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越看越难看,最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放,“陛下,这个格物院,臣以为不妥。”

    “哦?”萧瑾珩挑了挑眉,“李卿说说看,哪里不妥?”

    李东阳捋着胡须,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陛下,自古以来,朝廷设学,教的都是圣贤之道、经世之学。”

    “士农工商,各有其位。,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是天下安定的根基。”

    “工匠之事,说到底是技艺,不是学问。打个铁、做个木匠活、修个水车,这些都是有用的,臣不否认。”

    “可这些东西,师徒相传、父子相承就够了,用得着朝廷专门开个学堂去教吗?”

    “陛下若是专门设一个学堂教这些东西,那跟那些江湖上耍把式、卖艺的班子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一些,胡子都在微微发抖:“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朝廷不重视圣贤学问了,会觉得朝廷在鼓励奇技淫巧。学风一败,人心一散,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李东阳说完,胸口还在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火。

    张璁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比李东阳缓和些,可态度也不乐观:“陛下,李阁老的话虽然重了些,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格物院这个事,臣不是完全反对。皇后娘娘在折子里写的那些东西,臣也看明白了,确实是有用处的。”

    “工业司那边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军器局也在扩建,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现在又要办一个格物院,还要包食宿、免学费,这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璁说完,看了看赵贞吉,意思是该你了。

    赵贞吉清了清嗓子,接上了话茬:“是啊陛下,钱的事且不说,还有个更麻烦的事呢。”

    “皇后娘娘写的那些科目,算学、格物、炼化,大周朝上下,能教这些东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总不能什么都指着皇后娘娘吧?皇后娘娘再有本事,她也是皇后,总不能天天去学堂里给三百个孩子上课。”

    “再说了,皇后娘娘一个人,也教不了三百个学生啊。”

    赵贞吉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还有啊,格物院招的是工匠子弟,十二岁到二十岁。”

    “这些孩子,很多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字都认不了几个。你教他们算学、格物,他们听得懂吗?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庄瑜和郭逸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庄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郭逸倒是抬起头看了萧瑾珩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同僚,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可看他们两个人的表情,显然也不太看好这件事。

    文华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盏轻轻磕碰的声音。

    萧瑾珩听完三位阁老的话,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张璁脸上扫到赵贞吉,从赵贞吉扫到李东阳,又从李东阳扫到庄瑜和郭逸。

    他的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可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身子坐正了一些。

    最后,萧瑾珩的目光落在了李东阳身上。

    “李卿说格物院教的是奇技淫巧,朕想问一句,什么算奇技淫巧?”

    “皇后改进的火铳,射程比从前远了五成,准头也好了不少。边关的将士用着这东西,能少死多少人,李卿算过没有?”

    “工部造的新式军舰,能在海上走一个月不靠岸,水师有了这东西,倭寇还敢不敢靠近我们的海岸?这些,算不算奇技淫巧?”

    李东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涨得有点红,胡须微微颤着,可到底还是没接上话。

    萧瑾珩站起来,背着手在文华殿里踱了几步:“朕告诉诸位,这些东西不是奇技淫巧,是强国之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几位阁老。

    “大周朝立国这么多年,为什么北边的鞑子年年犯边?为什么东南沿海的倭寇剿了又来、来了又剿?”

    “为什么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了赋税之后只能勉强吃饱?”

    “这些问题,靠读圣贤书解决不了。靠写八股文解决不了。靠坐在文华殿里高谈阔论,更解决不了。”

    “得有人会造东西,会修东西,会改进东西。得有更好的农具,让老百姓种地不那么累,收成更多一些。”

    “得有更好的织机,让布匹更便宜一些。得有更好的火铳、更好的大炮、更好的军舰,让外敌不敢欺负咱们。”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学出来的,是有人教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代人一代人,慢慢攒出来的。”

    萧瑾珩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没有格物,何来强国?”

    这句话落下去,文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璁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陛下言之有理。可臣还是那个担心,钱从哪里来?”

    萧瑾珩摆了摆手:“钱的事,朕自有安排。军费里挤一挤,内帑里出一部分,再不行就把朕的私房钱拿出来。”

    “格物院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阁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到了朝堂上,怕是要有一场大仗。

    第一章 有什么错

    果然,几天之后,萧瑾珩把格物院的事拿到了大朝会上讨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一个叫孙正清的左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此人是去年秋天才从地方调进京城的,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劲儿。

    他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爬进了都察院,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在朝堂上露露脸。

    格物院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天赐良机,只要能把这件事搅黄了,自己在清流中的名声就算立住了。

    “陛下,臣有本。”孙正清出列。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孙卿请讲。”

    孙正清挺直了腰杆,慷慨激昂地说:“陛下,臣听闻皇后娘娘要办什么格物院,还要亲自担任山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工匠之学,乃末技杂流,岂能与经史子集同列?自古以来,朝廷设学,教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

    “工匠之事,那是技艺,不是学问。若朝廷公然设学教授工匠子弟,那天下学子必定人心浮动,谁还肯寒窗苦读圣贤书?”

    “长此以往,学风败坏,国将不国。”

    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更何况,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能去教那些工匠子弟?传出去,朝廷的体面何在?臣请陛下三思!”

    萧瑾珩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孙卿说工匠之学是末技杂流,那朕问你,军器局造的火铳,你是用还是不用?”

    孙正清一愣,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说:“臣,臣自然是用。”

    “那你用的火铳,是谁造的?”

    “这,是匠人造的。”

    “那你觉得,那些匠人,该不该有人教?该不该学得更精?”

    孙正清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淌:“这,臣的意思是,不是不让他们学,只是,只是不能专门设学堂……”

    “不设学堂,谁来教?你教吗?”

    孙正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退回了队列里。

    可他刚退回去,又有人站出来了。

    右佥都御史韦岩捋着胡须:“陛下,孙大人的话虽然急了点,可道理不差。”

    “臣担心的不是工匠学不学,而是格物院一开,天下读书人的心思就散了。”

    “到时候,大家都去学那些奇技淫巧,谁还来读圣贤书?朝廷取士,又从哪里取?”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也跟着附和:“韦大人所言极是。臣还听说,格物院要设什么机械科、武器科,这不是明摆着要教人造枪造炮吗?”

    “这些东西要是让不该学的人学了去,万一出了乱子,谁来担这个责任?”

    孟兆祥今年五十有六,是翰林院出身的老学究,一辈子都在跟四书五经打交道。

    他对那些新式器械一向嗤之以鼻,觉得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格物院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夜写了折子,今天一大早就揣着上了朝。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出来,有的引经据典,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痛心疾首,仿佛格物院一办,大周朝就要亡国了一样。

    萧瑾珩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没有直接驳斥,而是让楚临渊先出来说话。

    楚临渊朝萧瑾珩拱了拱手:“诸位大人,你们说格物院是奇技淫巧,我想问问你们,大周的火炮,是不是奇技淫巧?”

    “没有这些奇技淫巧,北边的鞑靼人早就打到京城了。”

    “大周的战船,是不是奇技淫巧?没有这些奇技淫巧,扶桑的海寇早就把沿海抢光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们穿的棉布,是用织布机织的,不是用手一根一根捻的。”

    “你们住的房子,是用锯子、刨子、凿子盖的,不是用指甲抠的。你们吃的粮食,是用铁犁耕出来的,不是用手刨的。”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工匠做出来的?没有工匠,你们连衣服都没得穿,连房子都没得住,连饭都没得吃!”

    “读书人固然重要,可匠人也不可或缺。格物院培养匠人,有什么错?”

    殿内鸦雀无声。刚才那些慷慨激昂的御史,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郑行之这时候也站了出来,不过他不是来反对的,而是来算账的:“陛下,臣仔细算了算格物院的用度。”

    “免学费、包食宿,三百个学生,加上束修、笔墨、场地、杂役,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五六千两银子。这银子从哪里出?”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东海都护府的银矿,下个月会送一批回来。”

    郑行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既然钱解决了,他也没必要去给皇帝找堵,就他本人而言,是支持的。

    可反对的声音还是没有消停。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堂上吵翻了天。

    保守派以李东阳为首,加上都察院的御史们、翰林院的学士们,三天两头上折子反对。

    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格物院违背祖制、工匠之学败坏学风、免学费包食宿对读书人不公。

    有人甚至说,皇后娘娘办格物院,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太过了,连李东阳都皱了皱眉,没有附和。

    支持派以张璁、郭逸、楚临渊为首,加上工部、军器局、兵部的一干人,力挺格物院。

    他们的理由也很实在,大周需要人才,格物院能培养人才,为什么不办?

    两派在朝堂上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吵得太厉害了,萧瑾珩不得不喊停,让大家冷静冷静,明天再议。

    第二天来了,接着吵。

    楚昭宁在延福宫听着星阑每天汇报朝堂上的动静,心里既着急又无奈。

    她知道,这些人吵来吵去,争的不是格物院本身,而是话语权,谁说了算,谁的地位高。

    工匠的地位上来了,读书人的地位就相对下降了。

    这是根本的利益之争,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她想了很久,决定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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