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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电话虫放回手心,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一个穿着厚实斗篷的少女,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上,面对着四艘代表着世界政府最高武力的军舰,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是最终的结局。

    “男人真别扭。”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告别就痛快点。我一个修仙者,怎么会在乎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哼,不过是了解因果而已。”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庞大军舰,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告别。”

    军舰底层。

    鹤没有拿走电话虫。

    她将那只白色的电话虫,轻轻推到了牢房栅栏边,那一缕昏黄的光亮处。电话虫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信标。

    然后,她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金属椅子旁,坐下,拿起一份随身携带的报纸,展开,似乎真的不再理会这边的事情。

    然而,她的声音,却平淡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提醒。

    “电话接通时,她的语气很开心。”鹤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但一秒不到,她就发现不是你。”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听出来,她……很伤心。”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和多弗朗明哥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十分钟过去了。

    这十分钟,对于多弗朗明哥来说,仿佛比他在德雷斯罗萨统治的十年还要漫长。

    他的内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被无数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

    一个声音在嘶吼:让她走!离你远远的!你是恶魔,是囚徒,是即将被永远埋葬在黑暗中的垃圾!你给不了她任何东西,只会给她带来灾难和死亡!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固执地祈求:再见她一面……哪怕是声音,哪怕是最后一次……听听她的声音,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其实……

    终于。

    黑暗中,一只带着沉重镣铐的手,缓缓地、颤抖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曾经掌控着德雷斯罗萨的生死,曾经弹指间决定无数人的命运,曾经沾满了鲜血和罪恶。

    此刻,它却显得如此无力,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它穿过了黑暗与光明的界限,触碰到了那一缕昏黄的光晕,然后,紧紧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握住了那只白色的电话虫。

    多弗朗明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拿起电话虫,仿佛拿起整个世界。

    然后,他按下了拨通键。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电话虫的铃声,在海浪声中响起,清脆而执着。

    沈青几乎是瞬间就接起了电话。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

    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过了许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多弗朗明哥将电话虫的话筒,放到嘴边。

    他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将原本可能带点颤抖的呼吸,强行压了下去,调整成平稳的、冷漠的节奏。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的冷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和残忍。

    他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空洞而虚假,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玩世不恭。

    “这位小姐……”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虫,清晰地传到沈青耳中,也回荡在寂静的牢房里,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打磨着彼此的心。

    “这通电话,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废话。”

    他的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

    “你只不过是我这2年无聊时的消遣玩具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宝了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不仅狠狠地刺向对方,也深深地刺向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对我来说,你是可以随时抛弃的物品而已。”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下达了命令,仿佛这样就能切断所有不该存在的羁绊。

    “电话虫,扔了吧。”

    说完,多弗朗明哥没有一丝犹豫,手臂猛地一挥,将手中的电话虫,狠狠地扔向了牢房外的鹤。

    他没有直接挂断。

    他不敢。

    他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卑微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期待,想听听她的反应,哪怕是一句愤怒的咒骂,也好过这死寂的沉默。

    但他又怕。

    怕听到她的哭泣,怕听到她的指责,怕听到她失望地说“我看错你了”。

    那种恐惧,比面对死亡还要强烈。

    鹤诧异地接住飞来的电话虫,看向牢房内。

    虽然多弗朗明哥隐藏在黑暗中,但以鹤的阅历和眼力,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狂妄嚣张的男人,仰着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墨镜下的泪水,无声地、不受控制地滑落,划过他线条硬朗的下颚,一滴,两滴,掉落在了他胸前蓝白条纹的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耻辱的痕迹。

    多弗朗明哥无力地摆了摆手,动作疲惫而绝望,示意鹤快点离开,结束这一切。

    鹤拿着电话虫,听着对面依旧安静的听筒,心中叹息。

    这样也好。

    毕竟,多弗朗明哥不是什么好人。他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这个结局,对那个听起来单纯而美好的女孩来说,或许是最好的保护。

    远离他,就是远离灾难。

    她抬起手,准备挂断电话,结束这场错误的联系。

    就在这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好听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宠溺?

    在这寂静压抑、充满了绝望和罪恶的监狱里,那声轻笑,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灯,温暖而耀眼。

    沈青坐在小船上,听着明哥那些伤人的、刻意为之的话,敲击电话虫的动作,终于停止了。

    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

    只是觉得……有点讨厌。

    真讨厌啊,说这样的话,让女人伤心。

    如果以后真的无法再联系,那么,至少要知道彼此的名字吧。

    做一个正式的结束。

    她对着电话虫,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刚才那些伤人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位先生……”

    她的声音,透过电话虫,清晰地传到了鹤和明哥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做个了断前,先正式介绍一下吧。”

    她的语气,仿佛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社交宴会,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和真诚。

    “我的名字,叫沈青。你可以叫我阿青。”

    她顿了顿,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牢房内。

    多弗朗明哥听到这句自我介绍和询问,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坐直了身体,被锁链束缚的肩膀,微微绷紧,显露出内心的紧张。

    他怔愣在那里,大脑仿佛有瞬间的空白,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问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是谁以后,会怎么样?

    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厌恶、憎恨、恐惧的表情吗?会像那些背叛他的人一样,离他而去,甚至唾弃他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了,已经习惯了世人的恐惧和憎恨。

    但此刻,面对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告诉她吧。

    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即将被永远囚禁。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厌恶他也好,憎恨他也罢。

    至少,在她心里,他不再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虚无缥缈的“话友”。

    至少,他曾经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生命里,哪怕只是以一个名字的形式。

    多弗朗明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支撑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用他那独特的、带着磁性和一丝沙哑的、充满了辨识度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谢幕。

    “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

    他说完这个名字,便屏住了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鹤也拿着电话虫,停止了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听筒,等待着那个女孩的反应。

    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代表着恐惧、罪恶、混乱和毁灭。

    没有人听到这个名字,会无动于衷。

    海面上。

    沈青听到这个名字,正在驱动小船的灵力,微微停滞了一下,小舟在海面上轻轻晃动。

    谁?

    多弗朗明哥?

    那个……路飞刚刚在德雷斯罗萨打败的七武海?那个被战国和藤虎押送去推进城的德雷斯罗萨统治者?

    她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原本的主人?

    命运,还真是会开玩笑啊。

    看来,德雷斯罗萨,不用去了。那里,已经解放了。

    沈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透过电话虫,清晰地传到了明哥和鹤的耳朵里。

    “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

    她念了两遍,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抱怨和吐槽,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嗔和嫌弃。

    “名字真长!叫起来好麻烦啊。”

    她的声音,仿佛在抱怨一件衣服的款式不好看,或者一道菜的味道太咸,完全没有任何恐惧、厌恶或者震惊的情绪。

    多弗朗明哥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反应——震惊、恐惧、怒骂、挂断电话……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嫌弃他名字太长的、近乎可爱的反应。

    鹤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她再次怀疑,电话那头的女孩,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多弗朗明哥是谁?或者,是一个与世隔绝、不谙世事、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女子?

    多弗朗明哥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荒谬、自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的笑。

    “阿青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试探,“听到我的名字,是不是很惊讶,很失望?后悔了吧?”

    他期待着听到她的肯定,期待着用她的厌恶,来彻底斩断自己心中最后一丝软弱的念想,让自己能够安心地堕入黑暗。

    沈青没有理会他的话。

    如果他是多弗朗明哥,那么,远处那四艘巨大的军舰,就一定是押送他的舰队。

    她不再犹豫,全力催动灵力。

    小船如同一条被注入了灵魂的银色飞鱼,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然后,稳稳地、精准地停在了四艘军舰正前方的海面上,如同一颗不肯移动的顽石,挡在了钢铁洪流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如同山岳般巨大的船体,神识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她眼神依旧坚定。

    她对着电话虫,语气平淡地说道:

    “嗯,后悔了。”

    多弗朗明哥的心,微微一沉。果然……

    但沈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后悔没早点知道是你这样的人渣啊……”

    多弗朗明哥听到这句话,发出一阵“呋呋呋”的怪笑,试图用笑声来掩饰内心的波动和那一丝荒谬的喜悦。

    “现在知道,也不晚!”

    沈青抬手,一道无形的、更加凝实的灵力护盾在她周身展开,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形成一个独立而宁静的空间。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和坚决,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后悔没早点去见你啊。啧,真是麻烦。”

    多弗朗明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坐在黑暗的牢房里,身体僵硬,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他的肋骨。

    鹤拿着电话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心头。

    沈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轻松得近乎随意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想看看你,还要去拦截军舰。唉?看到了!四艘啊!有点多啊!”

    鹤听到这句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震惊地看着手中的小电话虫,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海面上那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女孩。

    就在这时,一名海军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大声报告:

    “鹤参谋!前方海域发现一艘小船!就停在舰队正前方!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是谁,但似乎……没有要避让的意思!它……它就停在那里!”

    牢房内,多弗朗明哥身上的锁链,因为他猛然起身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剧烈声响!

    他透过栅栏,死死地盯着鹤手中的电话虫,墨镜下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望和感动。

    “阿青……”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伪装彻底崩塌后的真实,“你……在说什么?……”

    海面上。

    沈青看着远处已经停止航行的庞大舰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耀眼夺目的微笑。

    “多弗朗明哥。”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晰,坚定,如同宣誓。

    “2年了,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艘军舰上,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炮口和海军士兵的身影,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

    “你准备好,第一次见面了吗?”

    多弗朗明哥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疯狂而悲凉,在牢房里回荡,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在军舰上见面吗?这真是……够疯狂的!”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锁链随着他的身体颤抖而哗哗作响,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笑声,显得无比凄厉。

    笑完之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鹤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嫌弃,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阿鹤女士……替我赶走她吧。一个甩不掉的、麻烦的女人而已。”

    他不想让她被发现。不想让她和“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这个名字扯上任何关系。

    天龙人,世界政府,凯多……

    所有盯着他的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她。

    那太危险了。

    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永远忘记他,也不愿她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鹤打断了他的话。

    她拿起电话虫,走到牢房边,声音严肃而沉重,带着长辈的威严和深深的劝诫。

    “阿青小姑娘。”

    鹤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弗朗明哥这种人的归宿,就是永远关在推进城。不要为了他,搭上你自己的人生。”

    她的声音,透过电话虫,清晰地传到沈青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拦截押送犯人的军舰,罪名重大。快点离开吧,我们……都不会为难你。”

    海面上。

    沈青听着鹤的劝告,又想起多弗朗明哥刚才那故作冷漠的“赶人”话语。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淡然和温柔。

    “鹤奶奶。”

    她的声音,透过风雨,温柔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达人心。

    “你们不懂。”

    她看着那四艘巨大的军舰,仿佛能穿透层层甲板,看到那个被锁在黑暗牢房里、用冷漠和疯狂来掩饰内心的男人。

    “人的感情,很复杂啊。”

    她的小船,依旧稳稳地停在舰队前方,如同一颗不肯移动的顽石,在暴风雨中,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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