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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山,视野开阔起来。

    村里的房屋远远近近地散布着,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将这个傍晚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温云清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加快了脚步,沿着田埂上的小道朝村里走去。

    他得去找李婶。

    这种时候,他一个年轻知青,既没有经验也没有相应的东西来处理一个被冻坏的孩子。

    李婶不一样,当了这么多年的母亲和奶奶,见的多了,知道的也多了。

    而且李婶家在村子的这一头,离他下山的地方最近,是他现在能最快到达的求助点。

    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遇上了人。

    “云清?”

    温云清抬头,心中顿时一松。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婶。

    她提着一个篮子,看样子是刚从谁家串门回来,篮子里装着一些针线活计。

    看到温云清大步流星地走来,怀里还鼓鼓囊囊的,李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迎了上来。

    “你这是做什么呢?跑这么快,怀里抱的什么?”

    李婶走近了,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这哪来的孩子?!”

    “婶子,这孩子被人丢在山上了。”温云清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压下去的急切,“我进山的时候发现的,情况不太好,您快看看。”

    李婶一听“丢在山上了”四个字,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但她没有多问,立刻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接过温云清怀里的孩子,掀开裹着的外套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团。

    “造孽啊!”李婶低声骂了一句,将孩子重新裹好,转身就往回走,步伐又快又稳,“走,上我家去。这孩子冻得不轻,得赶紧暖过来,晚了怕是要出事。”

    温云清捡起李婶丢下的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李婶家的院门前。

    院门没关,李婶直接推门进去,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秀芬!秀芬!”

    大儿媳秀芬正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婆婆抱着个东西急匆匆地进来,又看到后面跟着的温云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娘,怎么了这是?”

    “快去拿点热水来,越热越好,再拿个盆,拿条干净毛巾。”李婶吩咐着,已经掀开屋门的帘子进了屋,一边走一边说,“再把你爹那条旧棉袄找出来,新的不要,要旧的,软和的那个。”

    秀芬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婆婆的语气让她知道事情要紧,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厨房。

    李婶已经上了炕,将孩子放在炕上,伸手摸了摸炕的温度,眉头又皱了一下——这个时辰炕还没烧太热,只是温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温云清:“云清,你去灶房帮我添把柴,把火烧旺些。”

    温云清立刻转身出去。

    灶房连着里屋的炕,灶膛里的火正烧着,但不大。

    他没有犹豫,蹲下身子,将几根粗柴塞进灶膛,又调整了一下柴火的排列,让空气流通得更顺畅。

    火苗舔着柴木,很快旺了起来,噼啪作响。

    温云清又添了几根柴,确认火势稳定了才站起身,回到里屋。

    秀芬已经端着热水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盆和一条毛巾。

    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白气,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李婶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抖了抖,然后轻轻敷在孩子的胸口上。

    “秀芬,你去把我那瓶烧酒拿来。”李婶头也不抬地说。

    秀芬又出去了,很快拿来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大半瓶透明的液体。

    温云清认得这东西,是大东这边自酿的高度烧酒,烈得很,平时是用来活血驱寒的,也有人拿它当药使。

    李婶接过酒瓶,倒了一些在手心,双手搓了搓,然后俯下身去,搓孩子的小手小脚。

    她的动作很熟练,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孩子冰凉的四肢。

    一边搓一边对温云清说:“这孩子冻得时间不短,不能一下子猛热,得慢慢来。先暖身子,手脚最后暖,要是先暖手脚,寒气往心里走,反倒坏事。”

    温云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

    秀芬这时候终于得了空,凑过来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天爷,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冻成这样?”

    “云清说是在山上捡到的。”李婶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却很沉,“被人丢在山上的。”

    秀芬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狠狠地骂了一句:“畜生!”

    李婶没有接话,她专心地揉搓着孩子的手脚,一遍又一遍。

    烧酒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辛辣而温热。

    毛巾凉了就换,换了再敷,反复了好几次。

    炕面在添柴之后渐渐热了起来,温热的炕温透过薄褥子,缓缓地传递到孩子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李婶揉搓孩子手脚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云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青白的小脸上,看着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的变化。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孩子的脸色依旧是那种让人揪心的青白,嘴唇泛着紫,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渐渐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孩子的唇色似乎淡了一些,从深紫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带着一点灰白的淡粉色。

    李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手上揉搓的动作没有停,但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有点起色了。”

    她又倒了些烧酒在手心,搓热了,这次没有去搓手脚,而是轻轻按在孩子的胸口、腋下、后颈这些地方。

    烧酒的刺激让孩子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温云清和李婶都看到了。

    “这是好事。”李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欣慰,“有反应了,说明知觉在回来。”

    又是一阵忙碌。

    秀芬在旁边打下手,递毛巾、换热水、添柴烧炕,忙得脚不沾地。

    温云清也没闲着,他去灶房又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来放在炕边备用。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孩子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

    青灰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虽然还是白得吓人,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想起石头的死灰色。

    嘴唇的颜色也恢复了一些,变成了淡淡的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在平稳地呼吸了。

    李婶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炕上的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色:“差不多了,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

    秀芬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李婶接过去擦了擦手,又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后颈和后背,点点头:“身上暖过来了,手脚还有点凉,但不用像刚才那么急了,慢慢养着就行。”

    温云清也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神经,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看向李婶,郑重地说:“谢谢婶子。”

    “谢什么谢,救人要紧。”李婶摆了摆手,然后拧着眉头看着温云清,“你说这孩子是在山上捡到的?到底怎么回事?”

    温云清将自己在山上听到的、看到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没有提自己是怎么听到的,只说是进山找春笋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循着声音过去,发现了一男一女,听到了他们丢弃孩子的事情。

    等他找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孩子。

    他没有说自己听到了什么香艳的内容,也没有提自己是靠着岩元素才定位到孩子的位置。

    这些事情没必要说,也不应该说。

    李婶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生气了,而是铁青。

    秀芬更是气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娘,报公安吧。这是杀人啊,丢到山上让一个两岁的孩子自生自灭,这不是杀人是什么?”

    “不急。”李婶的声音很沉,“先弄清楚这是谁家的孩子。云清,你看到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了没有?”

    温云清点头:“看到了。女的二十来岁,中等个子,圆脸,左眼角有一颗痣。男的三十左右,高个儿,方脸,眉心有颗黑痣,右手的虎口有块疤。”

    他说得很详细,就像在念一份通缉令。

    在山上看到那两条“肉色的大虫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刻意记住了这些体貌特征。

    之前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多管闲事,自然不会去看,但既然决定管了,就一定要管到底。

    李婶听完,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村里人的样貌,然后脸色骤变,变得极其难看。

    秀芬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婆婆。

    “怎么了?”温云清注意到两人的反应,不动声色地问。

    李婶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是谁了。女的是王贵家的新媳妇,刘翠花。男的是……应该是王贵他堂弟,王福生。”

    温云清微微皱眉。

    他下乡的时间不算短了,但村里的人也不是都认得。

    王贵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庄稼汉,前两年刚娶的媳妇。

    至于王福生,他就完全没印象了。

    “王贵以前有个媳妇,前几年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保住。”

    李婶说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王贵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两年,去年才续娶的刘翠花。刘翠花嫁过来的时候说是愿意带孩子,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谁想到……”

    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声音发哽:“这孩子才两岁多啊,连话都说不囫囵,她怎么下得去手。”

    秀芬已经红了眼眶,蹲在炕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孩子这时候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小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那现在怎么办?”秀芬抬头看着婆婆。

    李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温云清:“云清,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温云清想了想,说:“孩子是王贵家的,先通知王贵。至于那两个人……婶子,您是村里的老人了,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通知王贵是肯定的,这孩子得回到他爹身边。”李婶沉吟了一下,语气很果断,“但是那两个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犯法,不是咱们村里能关起门来解决的事。我跟你去大队部,把这事跟建国说清楚,让他来定夺。”

    温云清点头:“好。”

    李婶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对秀芬说:“你先看着孩子,别离人。我和云清去一趟支书家,很快就回来。”

    秀芬应了一声,在炕边坐下来,将孩子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

    温云清和李婶出了屋子,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里透出的昏黄光线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

    李婶走得很快,温云清跟在她身旁,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大队部,李婶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她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进大队部的门就跟进自己家的门一样自然。

    李建国正坐在炕上吃饭,看到自己媳妇和温云清一起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婶没有寒暄,直接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清楚,从温云清在山上发现孩子开始,到孩子现在的状况,再到温云清描述的那两个人的样貌和她推测出的身份,一字不落。

    李建国听完,脸色变得铁青,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王福生?刘翠花?”

    “我还能认错人?”李婶的语气很冲,“刘翠花左眼角那颗痣,王福生眉心那颗黑痣,还有他右手虎口的疤,小温都说得清清楚楚,这还能有假?”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站定了:“孩子现在在你那儿?”

    “在我那儿,秀芬看着呢。”

    “先通知王贵。”李建国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让他把孩子领回去。至于王福生和刘翠花……”他顿了顿,“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汇报,这事得上报,让上面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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