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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白。无尽的、能将一切存在与意义都稀释、抹去的、绝对的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没有了“我”的概念。意识如同飘散在宇宙真空中的尘埃,无依无靠,无知无觉,唯有那空白本身,作为一种冰冷、浩瀚、漠然的“存在”,永恒地充斥、覆盖、吞噬着一切。

    这就是死亡吗?还是湮灭?又或者,是比死亡和湮灭更彻底的、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被否定的、绝对的“无”?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空白即将成为唯一、永恒的“真实”时,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到不可思议的、冰凉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第一缕挣脱冰封的溪流,艰难地、缓慢地,开始在“虚无”的“深处”凝聚、流淌。

    是眉心。那一点持续散发着微弱清凉感的源头。

    这清凉感,曾经是剧痛中的抚慰,是混乱中的锚点,是濒死时的提拽。而此刻,在这绝对的空白与虚无中,它成了唯一能证明“自我”还存在、还未被彻底同化、溶解的、最后的印记与坐标。

    清凉感以眉心为中心,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向外扩散,如同投入绝对静止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着涟漪的扩散,空白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皱褶”和“色差”。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仿佛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褪色到极致的“画面”和“声音”的碎片,开始沿着涟漪的边缘,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地浮现、闪烁、又消失。

    是……记忆的残渣?还是意识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的、无意义的回光返照?

    吴邪那几乎已经消散的“自我”意识,被这清凉感和随之而来的、混乱不堪的碎片,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顽强地,重新“粘合”、“聚拢”了一点点。他开始重新“感觉”到一种弥漫性的、深入每一个意识“粒子”的、极致的疲惫、虚弱与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榨干,只剩下最稀薄的一层“存在”的薄膜。

    然后,是疼痛。并非之前那种撕裂、灼烧、刺骨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广泛、仿佛从构成意识的“基底”层面传来的、钝重而持久的、类似万物衰朽、崩解的痛楚。这痛楚如此“基础”,以至于它几乎成了此刻“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随着意识的缓慢凝聚,那空白也开始退潮,或者说,被更具体的感知“覆盖”。首先恢复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凉的、带着浓郁尘土和某种焦糊腥甜气味的触感——是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粗糙的沙砾地面。然后是听觉——一片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亿万吨砂石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缓缓摩擦、流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属于活物的、艰难而痛苦的喘息声——不止一个。

    视觉的恢复最为艰难。眼皮沉重得像焊死的铁门,他用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如同劣质油画被水浸泡后又被随意涂抹的混沌光影。光线来源不明,微弱而散乱。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勉强聚焦。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铺满了暗红色、如同被烧焦后又冷却的琉璃砂砾和扭曲金属碎片的、微微倾斜的坡地上。天空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如同混入了大量灰烬和铁锈的、暗沉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均匀得令人绝望的灰暗,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臭氧味、铁锈味,以及那熟悉的、但似乎变得更加“陈旧”、更加“惰性”、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甜腥“蚀”味。

    这里……是哪里?还是那个天坑附近吗?但景象完全不同了。巨大的天坑、恐怖的能量漩涡、悬浮的“蚀癌”、以及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一切都不见了。眼前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铺满焦黑琉璃砂砾和残骸的、死寂的荒原,以及那压抑的铅灰色天空。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眉心那点清凉感,还在持续地、微弱地散发,如同风中残烛,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清醒和“存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用尽力气,看向周围。

    首先看到的,是趴在他身边不远处、几乎被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砂砾半掩埋的胖子。胖子脸朝下,那身银灰色的防护服后背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撕裂口,露出下面同样焦黑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琉璃化的骨骼!他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沾满砂砾的背部,显示他还活着。

    胖子的旁边,蜷缩着阿透。小小的身体被陈文锦用身体护在下面。陈文锦面朝上躺着,脸上、胸前满是黑红色的污迹和砂砾,那身防护服几乎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和不自然的凹陷(肋骨?)。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阿透似乎还活着,但眼睛紧闭,脸色惨白中透着一种不祥的暗青色,小小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稍远一点,是仰面躺着的迈克·罗森。他身上的防护服相对完好,但左臂的骨折处,简易固定早已不见,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脸上那张粗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双眼瞪得很大,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

    阿宁……吴邪的目光更加艰难地移动,在更远一点、一块突出地面的、焦黑的金属残骸(像是吉普车的部分车架)后面,看到了阿宁的身影。她背靠着残骸坐着,低着头,那身防护服同样破烂不堪,尤其是左腿骨折处,布料和下面的皮肉完全焦黑粘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貌。她的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那根临时制作的拐杖(现在已经断成两截),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到。

    姜承……早已不在了。

    小哥……

    吴邪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彻底捏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恐惧、绝望、悲伤、以及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意识防线!他想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的抽气声!

    小哥……扑进了那能量漩涡……然后……爆炸……

    他……他……

    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如果那还能称为眼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麻木取代。身体里空空荡荡,连悲伤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深不见底的虚无和死寂。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们?为什么……

    就在这时,眉心那点清凉感,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增强了一下!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濒死前最后、最用力的一次搏动!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和“指向性”的波动,从眉心深处传来,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流向他紧贴着沙砾地面的、那只握着某样东西**的手掌。

    是那块“铃舌”碎片!它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即使在意识模糊、濒临死亡的时刻,他的手依旧死死地握着它!

    此刻,眉心清凉感的异动,似乎与手中的碎片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碎片本身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冰冷粗糙,如同最普通的石头。但在眉心清凉感的刺激下,它内部仿佛有某种极其深藏的、早已沉寂的本源,被极其轻微地触动、唤醒了一丝!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直接响彻在吴邪灵魂深处的、悠远、空灵、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铃音,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

    随着这声几乎不存在的铃音,吴邪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充满了无数细微光点和流动线条的、寂静的黑暗虚空。在这片虚空中,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垠的、星光黯淡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暗金与幽绿光芒交织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立体符文结构,结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不断明灭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点”。而在符文结构的边缘,一个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光点,正沿着某种既定的、玄奥的轨迹,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向着那旋转的符文结构中心,那个明灭的“点”,漂移、靠近……

    是……小哥?那个暗金色的光点……是他最后带着的“枢之钥”残件?还是……他自己?

    这个“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便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但吴邪那濒临崩溃的意识,却因为这一闪而过的“景象”,猛地一震!

    小哥……可能还没死?或者……没有彻底消失?那个符文结构……那个“点”……是什么?是“门”吗?是“归墟”的某种核心机制?他在……“回归”?还是被“吸收”?抑或是……在进行某种难以理解的“转化”或“封存”?

    希望,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存在。这渺茫到几乎可笑的希望,此刻却成了支撑吴邪那破碎意识、避免其彻底滑入虚无深渊的、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稻草。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活下去。至少……要弄清楚小哥到底怎么样了。至少……要带着胖子、阿宁、陈文锦、阿透、迈克……这些还活着的人,离开这个鬼地方。至少……要有人记得,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小哥最后的决绝。

    活下去。这个简单的念头,在此刻,变得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必须。

    他不再试图移动身体,那是不可能的。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全部集中于眉心那点清凉感,以及与手中碎片的微弱联系。他不再去“引导”或“催动”,只是静静地、全神贯注地“感受”它们的存在,感受那清凉感一丝丝、极其缓慢地渗透、抚慰着近乎枯竭的灵魂,感受着碎片深处那几乎消失的、古老而坚韧的“余温”。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铅灰色天空下的焦土上,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吴邪就那样静静地趴着,靠着眉心那点清凉感和手中的碎片,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和清醒,同时,用尽一切努力,去“倾听”周围同伴们那微弱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胖子的喘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陈文锦的胸口,好像……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阿透的抽搐……似乎减轻了?迈克空洞的眼神……好像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天空的某个方向?阿宁……阿宁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但吴邪“感觉”到,她那几乎消失的气息,似乎并没有彻底断绝,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方式,在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延续……

    大家都在挣扎。都在死亡线上徘徊,却又都没有放弃。

    这无声的、各自为战的挣扎,在此刻,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场”,互相支撑,互相证明着“活着”本身。

    又不知过了多久,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极其缓慢地、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周围的温度,也开始缓缓地、持续地下降,带来深入骨髓的阴冷。焦土上那些暗红色的琉璃砂砾,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泽。

    夜晚……要来了?在这种地方,夜晚意味着什么?更低的温度?潜伏的危机?还是……其他更可怕的变化?

    必须动起来。至少,要找个相对避风、能稍微抵御寒冷的地方。否则,不用等伤势发作,低温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可是,怎么动?他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

    吴邪的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碎片。眉心清凉感与碎片的微弱联系,似乎因为他的专注和“求生”意志,稍微清晰、稳定了那么一丝丝。他尝试着,将全部意念,极其缓慢、轻柔地,“灌注”到碎片之中,不是要它共鸣或发光,而是……“请求”,或者说,“引导”它内部那几乎消失的、古老而坚韧的“余温”,顺着自己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流向自己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右手手指。

    一次,失败。两次,毫无反应。三次,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暖意,掠过指尖,随即消失。

    他不放弃。继续尝试。将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这件“小事”上。忘记伤痛,忘记绝望,忘记这片死寂的焦土和铅灰的天空,只专注于“感受”那碎片,感受自己的手指。

    渐渐地,那丝暖意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点点。持续的时间,似乎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次尝试后,他感觉到,自己右手的小拇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弯曲了一下。

    成功了!虽然只是一根小拇指,微不足道的动作,但这意味着,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死去”!他还保留着一丝对身体最末梢的、极其微弱的控制力!而这控制力,可以通过眉心清凉感和碎片“余温”的引导,缓慢地恢复、增强!

    希望,如同黑暗中第一颗艰难钻出冻土的草芽,微小,却充满了生命的韧性。

    他不再急于尝试更大的动作。开始一遍又一遍,专注地、耐心地,引导着那微弱的暖意,流向右手的其他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每一点微小的进展,都带来巨大的鼓舞。同时,他也感觉到,随着这种“引导”的进行,眉心那点清凉感,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增强、稳定,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趋势是好的。

    就在他刚刚感觉到自己可以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右手手掌,离开地面大约一厘米时——

    “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风吹砂砾的、更加轻微、更加“有节奏”的摩擦声,忽然从他左侧不远处,那片焦黑的金属残骸(阿宁靠着的地方)后面,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在动?是阿宁吗?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全身瞬间绷紧(尽管能绷紧的肌肉没多少)。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片焦黑扭曲的吉普车残骸后面,地面上一小片暗红色的砂砾,正在微微拱起、滑动,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却又坚持不懈地,试图钻出来!

    是什么?被埋在下面的幸存者?还是……这焦土之下,潜伏的怪物?

    吴邪握紧了手中的碎片(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拱动的砂砾。眉心清凉感似乎也感应到了未知的威胁,微微波动。

    砂砾拱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速度似乎也在加快。终于——

    “噗”的一声轻响,一只沾满黑红色砂砾、皮肤焦黑开裂、指甲外翻、看起来凄惨无比,但五指分明是人类的、女性的手,猛地从砂砾下探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颗同样沾满砂砾、头发焦枯打结、脸上布满血污和灼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冷静、如同寒星的头颅——是阿宁**!

    她没有死!而且,她竟然靠自己,从被砂砾半掩埋的状态下,挣扎着爬了出来!尽管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艰难,每一下都牵动着身上恐怖的伤口,让她眉头紧蹙,额头渗出冷汗(混合着血污),但她一声不吭,眼神冷静得可怕,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自己焦黑扭曲、惨不忍睹的左腿,也从砂砾中拖了出来。

    看到是阿宁,吴邪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她惨烈的伤势和那股顽强的生命力所震撼。他想开口喊她,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阿宁似乎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上了吴邪的视线。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掩盖。她对着吴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不再看吴邪,而是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向着离她最近的、昏迷不醒的迈克·罗森,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她的左腿拖在身后,在焦黑的砂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拖痕。

    她没有先去救看起来更近的吴邪,或者关系更近的胖子、阿透,而是选择了那个相对“陌生”、但此刻同样重伤垂危的同伴。这是最冷静、也最有效的选择——先确认所有人的存活状态,并尝试集中还能行动的力量。

    吴邪明白了她的意图。他不再试图呼喊或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时,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继续引导眉心清凉感和碎片“余温”,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快让自己也能“动”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阿宁花了很长时间,才挪到迈克身边。她检查了一下迈克的脉搏和呼吸(极其微弱),又看了看他扭曲的左臂和空洞的眼神。她没有试图移动他,只是用颤抖的手,从自己破烂的防护服内袋里(居然还没完全破损),掏出最后半块似乎相对完好的、用锡纸包裹的高能量口粮棒,用牙齿艰难地撕开包装,然后,用沾满血污的手,极其小心地,掰下极小的一角,塞进了迈克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里。

    她在试图给迈克补充一点最基本的能量,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迈克身边的砂砾上,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鬼。但她只休息了不到半分钟,便再次咬牙,挣扎着,开始向着陈文锦和阿透的方向,继续挪动。

    看着她那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前行的身影,吴邪感到眼眶再次发热。这就是阿宁。冷静,果决,强悍,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判断和行动力,并且……从未放弃任何同伴。

    他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全部心神沉入眉心与碎片。恢复,必须更快地恢复!他不能只在这里看着!

    时间,在阿宁艰难的挪动、吴邪专注的恢复、以及其他同伴微弱的生命迹象中,缓缓流逝。铅灰色的天空,愈发黯淡,气温也越来越低,呵气成霜。焦土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颜色暗红的霜晶,带着诡异的甜腥味。

    就在阿宁终于挪到陈文锦和阿透身边,开始检查他们状况时,吴邪感觉到,自己整个右臂,已经可以极其缓慢、但相对稳定地抬起来了!不仅仅是手指和手腕!

    他心中一喜,尝试控制右臂,慢慢支撑起上半身。剧痛瞬间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后背和内脏,但他咬紧牙关,靠着右臂和腰腹残留的一丝力量,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趴伏的状态,变成了半坐。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他做到了!他“坐”起来了!

    他看向阿宁。阿宁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再次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是认可,也是催促。

    吴邪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甜腥霜味的)空气,开始尝试活动左臂。左臂的伤势似乎比右臂轻一些,恢复起来也稍快。同时,他感觉到,随着身体的轻微活动,眉心那清凉感的流转似乎也顺畅了一丝,恢复的速度似乎在缓慢地加快。

    他不再等待,开始用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双手,配合着腰腹的微弱力量,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向着距离他最近的胖子,爬了过去。姿势丑陋,速度慢如蜗牛,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剧痛和虚脱感,但他不管不顾。

    阿宁在救治陈文锦和阿透(她似乎找到了一点残存的水,在小心地润湿他们的嘴唇)。他必须去查看胖子。

    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天堑。当他终于爬到胖子身边,用颤抖的手拂去胖子脸上和脖颈处的砂砾,探到他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的脉搏和呼吸时,吴邪几乎要再次哭出来。

    胖子还活着!这个无数次和他出生入死、嘴硬心软的兄弟,还活着!

    他学着阿宁的样子,用牙齿撕开自己口袋里那半块(同样只剩半块)口粮棒的包装,掰下极小一块,想要塞进胖子嘴里。但胖子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吴邪想了想,将那一小块口粮棒含在自己嘴里,用唾液和体温将其微微软化,然后,俯下身,用极其轻柔、却坚定的动作,抵开胖子紧闭的牙关,将那一小口混合了自己唾液、带着体温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渡进了胖子的喉咙深处,并轻轻按摩他的喉结,帮助吞咽。

    做完这一切,吴邪瘫倒在胖子身边,感觉比爬了几百米还累。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深沉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气温骤降,那暗红色的霜晶变成了坚硬的、泛着诡异幽绿微光的薄冰。空气中的甜腥味似乎被寒冷冻结,变得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仿佛万物沉睡(或死亡)后的、绝对的“静”与“冷”,笼罩了这片焦土。

    寒冷,成了新的、迫在眉睫的杀手。他们的防护服早已破烂,根本无法御寒。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暴露在这种低温下,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而死。

    必须生火!或者找到避寒处!

    吴邪看向四周。焦土茫茫,只有远处有一些焦黑的残骸和扭曲的地形。生火?拿什么生?这里连一根枯草都没有。避寒?哪里能避?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涌上心头。难道刚刚看到的一点生机,就要被这寒冷无情地扼杀?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陈文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几口带着黑红色血块的砂砾。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尽管充满了极致的疲惫。

    他看了看护在身下的阿透(阿透似乎因为他的咳嗽震动,也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又看了看正在照顾胖子的吴邪,以及更远处靠在迈克身边、似乎因为寒冷和伤势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阿宁。

    陈文锦的目光,最后投向了这片焦土的深处,某个方向。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那边……有……热量源……波动……很弱……但……持续……”

    热量源?吴邪和阿宁(她似乎也听到了,强撑着抬起头)同时精神一振!

    陈文锦作为地质和环境专家,即使重伤濒死,其专业本能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依旧在起作用!他感知到了地下或者远处,有持续的热量散发!

    是地热?还是……其他东西?

    无论是什么,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吴邪和阿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必须去那里!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吴邪再次看向昏迷的胖子和阿透,又看看虚弱的陈文锦和迈克,最后看向阿宁。如何带着这么多完全无法行动的重伤员,穿越这片寒冷死寂的焦土,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热量源?

    阿宁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她用尽力气,用手语(动作僵硬)比划着:“拖……轮流……不能停……”

    意思是,用能找到的东西(比如破损的防护服布料、金属残片)制作简易的拖拽工具,将无法行走的人放在上面,能行动的人(目前只有吴邪、阿宁,也许加上刚刚苏醒、状态未知的陈文锦)轮流拖拽,向着热量源方向前进,不能停,一停就可能冻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也是最残酷的办法。对拖拽者和被拖拽者,都是巨大的折磨和考验。但,别无选择。

    吴邪重重点头。他看向手中那块冰冷的“铃舌”碎片,又感受了一下眉心那虽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清凉感。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用刚刚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双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破烂的防护服布料,同时,目光扫向周围的焦黑残骸,寻找任何可能用来制作拖拽工具的东西。

    黑暗,寒冷,伤痛,疲惫,绝望……一切都在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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