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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顾青岚问：
“爸怎么说？”
“说他查过了。那家医院的法人，跟区里一个领导是连襟。那个领导跟市里也有关系。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
“那你还去吗？”
“去。”
“爸都说你动不了他们，你还去？”
“他让我去。不是让我去动他们，是让我去把证据做实。”
林念苏话音刚落，父亲就发来了消息：“念苏，那家医院的院长姓周，叫周志强。他跟你通电话的时候，如果态度变了，就说明是我的电话先到了。”
第二天上午，周志强果然打来了电话。
“林医生，我是周志强，某某精神康复医院的院长。上次您来我们医院参观，我没亲自接待，失礼了。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顿便饭。”
林念苏回应道：“周院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林医生是大专家，能来我们医院指导，是我们的荣幸。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接您。”
“不用接。您发我地址，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顾清岚抬起头问：“他请你吃饭？”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知道。”
“念苏，现在他们主动请你吃饭，这是在给你挖坑。”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坑有多深？”
顾青岚没再吭气。
下午5:30，林念苏出了门。
导航显示那家饭店在市中心，大约五十分钟路程。
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周志强请我吃饭，晚上六点。”
父亲回复：“去。该吃吃，该喝喝。他给你什么你都别收。”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开车过了路口。
饭店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很整齐。
他把车停好，走到门口，一个穿开叉旗袍的女孩迎上来，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门口。
包间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见他过来，帮他拉开门。
包间很大，餐桌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只坐了三个。
周志强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不放。
“林医生，终于把您盼来了。”
“周院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志强松开手，指着旁边的两个人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行政院长老刘，这是我们医院的业务院长老张。都是自己人。”
林念苏跟那两个人握了手，在客位上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八道，摆盘精致。
白酒已经开好了，倒在分酒器里，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周志强亲自给他倒酒，他用手盖住杯口说不喝，开车来的。
周志强说叫代驾，他说真不喝，对酒精过敏。
周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把酒倒进了旁边老刘的杯子里。
“林医生，您喝茶，喝茶也一样。咱们今天就是聊聊天，不劝酒。”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一道接一道，盘子摞盘子，转盘上满满当当。
林念苏看了一眼，菜不多，但每道都精致。
龙虾、鲍鱼、海参、石斑鱼，不是这家饭店菜单上有的东西，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周志强主动给他夹菜。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周志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念苏说。
“林医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来我们医院，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查案的。”
老刘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老张低头喝茶，默不作声。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念苏也放下筷子，看着周志强。
“周院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从您第一次来就说起。”周志强一本正经的说：“您第一次来，填的名字是林涛，电话是空号。您第二次来，跟着市卫健委的专家组，没填名字，也没留电话。但我查了，专家组名单上有您。林念苏，林杰副总的儿子。”
老刘低下头，把筷子放在桌上。
老张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包间里只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周志强从椅背后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林医生，我们这个小医院，不值一提。您高抬贵手，大家都有好处。这张卡，您收着，密码写在背面。以后每个月，准时到账。”
林念苏把卡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周院长，您知道我爸教过我什么吗？”
周志强的笑容收了一点。
“什么？”
“他说，当官不为钱，为钱不当官。”
周志强的笑容彻底收了。
“林医生，您这话，是说我给您送钱，是在害您？”
“我没这么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这卡，我不敢收。您这事，我管定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老张的茶杯掉在桌上，水洒了一桌布。
周志强盯着林念苏，端起酒杯喝了半杯，重重地放回在桌上。
“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知道，这医院能开这么多年，不是靠我一个人。上面有人，下面有人，左左右右都有人。您一个人，查不了。”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他那边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接起电话，似乎有些慌张。
老刘和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
周志强挂了电话，走回来，站在餐桌前。
他看着林念苏，一脸无奈的说：
“林医生，您厉害，您爸厉害。”
“周院长，怎么了？”
“刚才那个电话，是您爸打的。他说，如果我敢动您一根汗毛，他就让我这医院关门。”
林念苏接着问：
“那您还想请我吃饭吗？”
周志强苦笑了一下，退后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不敢了。您请回吧。”
林念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放回转盘上，转到周志强面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周院长，我劝您一句。收手吧。现在收，还来得及。”
说完话，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听见包间里传来了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林念苏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家饭店的门口，几个服务员站在门口聊天，有人拿着手机在刷，有人在抽烟。
包间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能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饭吃完了。他给了我一张卡，我没收。”
“我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您打的？那个电话？”
“嗯。我让沈明查了他的号码，直接打过去的。我跟他说，我是林杰，我儿子在你那儿吃饭，你给他夹菜我倒是不反对，但你要是给他塞别的东西，我这家医院你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我就挂了。”
父亲的话刚落，林念苏看见饭店门口，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停车场走过去。
他仔细一看，是周志强身边的那个行政院长老刘。
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快，叫上所有人，把东西搬到货车上去……别问那么多，叫你搬你就搬……所有的，一箱都不能留……连夜送走，送到老地方去。”
林念苏看着老刘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另一头，一家白色的面包车旁边。
“爸，他们开始转移证据了。”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跟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小心。他们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念苏发动车子，没开灯，慢慢驶出停车位。
老刘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子发动了。
林念苏等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才跟上去。
路上车不多，面包车开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林念苏停下来等。
红灯六十秒，他坐在车里数着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
绿灯亮了，踩油门追上去。
他握着方向盘，跟着面包车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往郊区开。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两边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导航提示前方是村庄，他怕屏幕的光太亮被前面发现，于是关了导航。
面包车拐进一条土路，开始减速。
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关了车灯，熄了火。
土路尽头是一个院子，铁门关着，门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面包车停在门口，老刘下车，按了按喇叭。
铁门开了，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探出头来，跟老刘说了几句话，指了指里面。
面包车开进去了，铁门又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院子，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推开车门下了车。
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院子门口，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灯还亮着，照着地上堆着的一摞摞纸箱，蓝色白色的，摞得很高。
有几个人把纸箱从楼里搬出来，装上车。
车装满了就开走，另一辆空车再开进来。
来来回回，像蚂蚁搬家。
他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门缝，拍了一会儿。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身后，车灯照着他的背。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不清车牌，只看见灯光里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下了车，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灯光的边缘照亮了半张脸，是周志强。
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念苏，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医生，您还真是……跟来了。”
“周院长，您这是在搬什么？”
“一些旧病历。仓库放不下了，换个地方。”
“换到哪儿去？”
“不劳您操心。”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了指铁门那边说：“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您看见了，也就看见了。您报警，来得及吗？您叫人来，等他们到了，东西早走了。您一个人，拦得住吗？”
林念苏看着他，没说话。
“林医生，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个医院，我开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您爸是厉害，但他退了。退了的人，说话就不算数了。今天他打电话来，我给您面子，没跟您翻脸。但您要是再逼我……”
“您会怎样？”
周志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念苏把手机装进口袋。
“周院长，我劝您一句。收手吧。现在收，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周志强说道。“您来了，就来不及了。那些病历，那些数据，那些病人，您都看见了。您回去一报告，我这医院就完了。十几年的心血，全完了。”
“不是您的心血。是病人的血。是医保基金的血。”
周志强不说话了，转身走到铁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林念苏一眼，然后关上了铁门，插上了门闩。
林念苏看着铁门，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车上。
发动引擎，驶出土路，上了公路。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那件粉色的小毛衣织了一大半。
看见他进来，顾青岚放下毛线针问。
“查到了？”
“查到了。他们在转移证据，病历、账本、电脑硬盘，全搬走了。”
“你拍了吗？”
“拍了。但是那些东西只是他们想销毁的，不是他们留下的。真正的证据，是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是人证。但等我们找到他们，他们早就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顾青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继续问：
“念苏，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
“找谁？”
“找李满仓，他在那家医院关了三年，他知道的事情最多。”
“你想再去那个医院一趟？”
林念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念苏就出了门。
车开到那家精神病院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下。
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公路。
那栋灰白色的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渍。
他下了车，沿着院墙走，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走到院墙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到院墙上空。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抓住树干，蹬着墙，翻了上去。
铁丝网划破了袖子，衣服刮了一道口子。
跳下去的时候脚落在一堆枯叶上，沙的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病人们还没起床，走廊里的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到那排矮房子后面，弯着腰，从窗户往里看。
第一间，空床。
第二间，有人。
一个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只盖到腰。
后背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
他用手指敲了敲窗玻璃。
那个人没动。
又敲了三下，那个人慢慢转过来，看见他。
李满仓肿还没全消，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下。
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右臂上还打着石膏。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
“林医生。”
“李满仓，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出去？”
“愿意。”
“那如果我能带你出去，你敢不敢作证？”
他没犹豫，直接说：“敢。”
林念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录像模式，对着窗户举起来。
“李满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李满仓看着手机镜头，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我叫李满仓，xx省xx市xx区人。三年前因为宅基地纠纷被我哥送进来的。我没有精神病，从来没有。他们给我打针吃药，那些药吃完人就迷糊了，醒了就在这里了。三年了，我没出过这个院子。我住的病房窗户焊死了，看不见天。”
“医院用我的名字反复办住院出院，套医保。我的医保卡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医院的人说，只要我配合，他们就不打我。我不配合，就打。上次林医生来看我，我跟他说了实话，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打我，用棍子把我打伤了。说我不听话，要关我小黑屋。关了三天，不给吃饭，不给喝水。”
林念苏继续问：
“你还知道什么？”
李满仓回答：“知道谁管这个事。周志强，院长。是他让打我的。还有医保局的人，每个月都来，跟周志强吃饭，吃完饭就拿钱走。好几回了，我隔着窗户看见过。”
林念苏盯着他的眼睛问：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愿意。”
录音停了。
“林医生，我能出去了吗？”
“能。但不是今天。李满仓，你再忍几天。等我拿到足够的证据，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再也不用回来了。”
李满仓看着他，点了下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念苏蹲下，贴着墙根。
两个护工走过来，聊着昨晚的球赛，谁赢了谁输了。
他们从窗户前面走过去，没低头看，走远了。
林念苏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李满仓，点了点头，转身翻墙出去了。
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李满仓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在点上。
他听了两遍，传给了顾清岚。
她很快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证据够了。但你还差一样。”
“什么？”
“活着的证人。李满仓只要还关在里面，随时可能出事。”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消息：
“你在哪儿？”
“医院外面。”
“别进去。”
“已经出来了。”
“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录音。”
“发给我。”
过了很久，手机显示一条新消息。
父亲回复说：“这个案子，我来办。”
林念苏重重的点了点头，开车回家。
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林念苏伸手摸过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像是跑着在说话。
“林医生，李满仓出事了。他从楼顶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顾青岚问：
“爸怎么说？”
“说他查过了。那家医院的法人，跟区里一个领导是连襟。那个领导跟市里也有关系。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
“那你还去吗？”
“去。”
“爸都说你动不了他们，你还去？”
“他让我去。不是让我去动他们，是让我去把证据做实。”
林念苏话音刚落，父亲就发来了消息：“念苏，那家医院的院长姓周，叫周志强。他跟你通电话的时候，如果态度变了，就说明是我的电话先到了。”
第二天上午，周志强果然打来了电话。
“林医生，我是周志强，某某精神康复医院的院长。上次您来我们医院参观，我没亲自接待，失礼了。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顿便饭。”
林念苏回应道：“周院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林医生是大专家，能来我们医院指导，是我们的荣幸。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接您。”
“不用接。您发我地址，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顾清岚抬起头问：“他请你吃饭？”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知道。”
“念苏，现在他们主动请你吃饭，这是在给你挖坑。”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坑有多深？”
顾青岚没再吭气。
下午5:30，林念苏出了门。
导航显示那家饭店在市中心，大约五十分钟路程。
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周志强请我吃饭，晚上六点。”
父亲回复：“去。该吃吃，该喝喝。他给你什么你都别收。”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开车过了路口。
饭店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很整齐。
他把车停好，走到门口，一个穿开叉旗袍的女孩迎上来，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门口。
包间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见他过来，帮他拉开门。
包间很大，餐桌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只坐了三个。
周志强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不放。
“林医生，终于把您盼来了。”
“周院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志强松开手，指着旁边的两个人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行政院长老刘，这是我们医院的业务院长老张。都是自己人。”
林念苏跟那两个人握了手，在客位上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八道，摆盘精致。
白酒已经开好了，倒在分酒器里，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周志强亲自给他倒酒，他用手盖住杯口说不喝，开车来的。
周志强说叫代驾，他说真不喝，对酒精过敏。
周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把酒倒进了旁边老刘的杯子里。
“林医生，您喝茶，喝茶也一样。咱们今天就是聊聊天，不劝酒。”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一道接一道，盘子摞盘子，转盘上满满当当。
林念苏看了一眼，菜不多，但每道都精致。
龙虾、鲍鱼、海参、石斑鱼，不是这家饭店菜单上有的东西，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周志强主动给他夹菜。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周志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念苏说。
“林医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来我们医院，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查案的。”
老刘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老张低头喝茶，默不作声。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念苏也放下筷子，看着周志强。
“周院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从您第一次来就说起。”周志强一本正经的说：“您第一次来，填的名字是林涛，电话是空号。您第二次来，跟着市卫健委的专家组，没填名字，也没留电话。但我查了，专家组名单上有您。林念苏，林杰副总的儿子。”
老刘低下头，把筷子放在桌上。
老张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包间里只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周志强从椅背后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林医生，我们这个小医院，不值一提。您高抬贵手，大家都有好处。这张卡，您收着，密码写在背面。以后每个月，准时到账。”
林念苏把卡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周院长，您知道我爸教过我什么吗？”
周志强的笑容收了一点。
“什么？”
“他说，当官不为钱，为钱不当官。”
周志强的笑容彻底收了。
“林医生，您这话，是说我给您送钱，是在害您？”
“我没这么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这卡，我不敢收。您这事，我管定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老张的茶杯掉在桌上，水洒了一桌布。
周志强盯着林念苏，端起酒杯喝了半杯，重重地放回在桌上。
“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知道，这医院能开这么多年，不是靠我一个人。上面有人，下面有人，左左右右都有人。您一个人，查不了。”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他那边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接起电话，似乎有些慌张。
老刘和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
周志强挂了电话，走回来，站在餐桌前。
他看着林念苏，一脸无奈的说：
“林医生，您厉害，您爸厉害。”
“周院长，怎么了？”
“刚才那个电话，是您爸打的。他说，如果我敢动您一根汗毛，他就让我这医院关门。”
林念苏接着问：
“那您还想请我吃饭吗？”
周志强苦笑了一下，退后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不敢了。您请回吧。”
林念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放回转盘上，转到周志强面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周院长，我劝您一句。收手吧。现在收，还来得及。”
说完话，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听见包间里传来了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林念苏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家饭店的门口，几个服务员站在门口聊天，有人拿着手机在刷，有人在抽烟。
包间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能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饭吃完了。他给了我一张卡，我没收。”
“我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您打的？那个电话？”
“嗯。我让沈明查了他的号码，直接打过去的。我跟他说，我是林杰，我儿子在你那儿吃饭，你给他夹菜我倒是不反对，但你要是给他塞别的东西，我这家医院你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我就挂了。”
父亲的话刚落，林念苏看见饭店门口，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停车场走过去。
他仔细一看，是周志强身边的那个行政院长老刘。
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快，叫上所有人，把东西搬到货车上去……别问那么多，叫你搬你就搬……所有的，一箱都不能留……连夜送走，送到老地方去。”
林念苏看着老刘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另一头，一家白色的面包车旁边。
“爸，他们开始转移证据了。”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跟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小心。他们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念苏发动车子，没开灯，慢慢驶出停车位。
老刘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子发动了。
林念苏等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才跟上去。
路上车不多，面包车开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林念苏停下来等。
红灯六十秒，他坐在车里数着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
绿灯亮了，踩油门追上去。
他握着方向盘，跟着面包车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往郊区开。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两边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导航提示前方是村庄，他怕屏幕的光太亮被前面发现，于是关了导航。
面包车拐进一条土路，开始减速。
林念苏把车停在路边，关了车灯，熄了火。
土路尽头是一个院子，铁门关着，门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面包车停在门口，老刘下车，按了按喇叭。
铁门开了，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探出头来，跟老刘说了几句话，指了指里面。
面包车开进去了，铁门又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院子，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推开车门下了车。
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院子门口，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灯还亮着，照着地上堆着的一摞摞纸箱，蓝色白色的，摞得很高。
有几个人把纸箱从楼里搬出来，装上车。
车装满了就开走，另一辆空车再开进来。
来来回回，像蚂蚁搬家。
他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门缝，拍了一会儿。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身后，车灯照着他的背。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不清车牌，只看见灯光里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下了车，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灯光的边缘照亮了半张脸，是周志强。
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念苏，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医生，您还真是……跟来了。”
“周院长，您这是在搬什么？”
“一些旧病历。仓库放不下了，换个地方。”
“换到哪儿去？”
“不劳您操心。”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了指铁门那边说：“林医生，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您看见了，也就看见了。您报警，来得及吗？您叫人来，等他们到了，东西早走了。您一个人，拦得住吗？”
林念苏看着他，没说话。
“林医生，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个医院，我开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您爸是厉害，但他退了。退了的人，说话就不算数了。今天他打电话来，我给您面子，没跟您翻脸。但您要是再逼我……”
“您会怎样？”
周志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念苏把手机装进口袋。
“周院长，我劝您一句。收手吧。现在收，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周志强说道。“您来了，就来不及了。那些病历，那些数据，那些病人，您都看见了。您回去一报告，我这医院就完了。十几年的心血，全完了。”
“不是您的心血。是病人的血。是医保基金的血。”
周志强不说话了，转身走到铁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林念苏一眼，然后关上了铁门，插上了门闩。
林念苏看着铁门，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车上。
发动引擎，驶出土路，上了公路。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那件粉色的小毛衣织了一大半。
看见他进来，顾青岚放下毛线针问。
“查到了？”
“查到了。他们在转移证据，病历、账本、电脑硬盘，全搬走了。”
“你拍了吗？”
“拍了。但是那些东西只是他们想销毁的，不是他们留下的。真正的证据，是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是人证。但等我们找到他们，他们早就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顾青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继续问：
“念苏，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
“找谁？”
“找李满仓，他在那家医院关了三年，他知道的事情最多。”
“你想再去那个医院一趟？”
林念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念苏就出了门。
车开到那家精神病院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下。
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公路。
那栋灰白色的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渍。
他下了车，沿着院墙走，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走到院墙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到院墙上空。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抓住树干，蹬着墙，翻了上去。
铁丝网划破了袖子，衣服刮了一道口子。
跳下去的时候脚落在一堆枯叶上，沙的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病人们还没起床，走廊里的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贴着墙根快步走到那排矮房子后面，弯着腰，从窗户往里看。
第一间，空床。
第二间，有人。
一个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只盖到腰。
后背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
他用手指敲了敲窗玻璃。
那个人没动。
又敲了三下，那个人慢慢转过来，看见他。
李满仓肿还没全消，脸上的淤青褪成了青黄色，嘴角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下。
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右臂上还打着石膏。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
“林医生。”
“李满仓，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出去？”
“愿意。”
“那如果我能带你出去，你敢不敢作证？”
他没犹豫，直接说：“敢。”
林念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录像模式，对着窗户举起来。
“李满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李满仓看着手机镜头，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我叫李满仓，xx省xx市xx区人。三年前因为宅基地纠纷被我哥送进来的。我没有精神病，从来没有。他们给我打针吃药，那些药吃完人就迷糊了，醒了就在这里了。三年了，我没出过这个院子。我住的病房窗户焊死了，看不见天。”
“医院用我的名字反复办住院出院，套医保。我的医保卡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医院的人说，只要我配合，他们就不打我。我不配合，就打。上次林医生来看我，我跟他说了实话，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打我，用棍子把我打伤了。说我不听话，要关我小黑屋。关了三天，不给吃饭，不给喝水。”
林念苏继续问：
“你还知道什么？”
李满仓回答：“知道谁管这个事。周志强，院长。是他让打我的。还有医保局的人，每个月都来，跟周志强吃饭，吃完饭就拿钱走。好几回了，我隔着窗户看见过。”
林念苏盯着他的眼睛问：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愿意。”
录音停了。
“林医生，我能出去了吗？”
“能。但不是今天。李满仓，你再忍几天。等我拿到足够的证据，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再也不用回来了。”
李满仓看着他，点了下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念苏蹲下，贴着墙根。
两个护工走过来，聊着昨晚的球赛，谁赢了谁输了。
他们从窗户前面走过去，没低头看，走远了。
林念苏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李满仓，点了点头，转身翻墙出去了。
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李满仓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在点上。
他听了两遍，传给了顾清岚。
她很快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证据够了。但你还差一样。”
“什么？”
“活着的证人。李满仓只要还关在里面，随时可能出事。”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消息：
“你在哪儿？”
“医院外面。”
“别进去。”
“已经出来了。”
“证据拿到了？”
“拿到了。录音。”
“发给我。”
过了很久，手机显示一条新消息。
父亲回复说：“这个案子，我来办。”
林念苏重重的点了点头，开车回家。
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林念苏伸手摸过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像是跑着在说话。
“林医生，李满仓出事了。他从楼顶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