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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杰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有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集市一样。
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睁开眼睛，帐篷顶上还黑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旁边的床上，林念苏还在睡。
他穿上鞋，拉开帐篷的拉链。
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天际有一抹灰白，像没洗干净的床单。
他眯着眼睛，看见驻地大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几百个，也许上千个。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声音很大，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在拍铁门，哐哐哐的，一下接一下，像敲鼓。
翻译小陈跑过来，脸都白了。
“林先生，他们……他们听说中国医生来了，想来求药。”
“求药？”林杰看着她。
“对。很多人家里有病人，发烧的、咳嗽的、拉肚子的。他们听说有中国医生来了，就都来了。有的走了几十里山路，天没亮就出发了。”小陈的声音有些发抖，“林先生，人太多了。怎么办？”
林杰没说话。
他往前走，走到大门口。
铁门关着，门闩插着，两个当地保安站在门后面，脸色很紧张。
门外的人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往门缝里挤。
一个老太太被挤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裹着一块布，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拍着门，嘴里喊着什么，眼睛里泛着泪光。
林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
姆瓦尼部长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衬衫扣子都系错了。
“林先生，我已经调军队了。他们很快到。先别开门，等人群散去再说。”
“等人群散去？”林杰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走了几十里路来的。家里有病人，快死了。你让他们等？”
姆瓦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军队来了怎么办？”林杰问，“开枪？还是用棍子打？”
“林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姆瓦尼不说话了。
林杰转过身，看着铁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开门。”林杰说。
姆瓦尼愣了一下。
“林先生，您说什么？”
“开门。”
“不能开！外面那么多人，万一冲进来，万一里面有感染者……”
“有感染者，现在门里门外都有。”林杰看着他说，“但门开着，我们能看见他们。门关着，我们看不见。看不见，怎么治？”
姆瓦尼不说话了。
那几个当地保安看着他，等他下命令。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保安拉开门闩，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往前涌。
像决堤的水一样，一下子涌进来。
林杰站在门口，没退。
林念苏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他旁边。
小陈站在他身后，手在发抖。
林杰举起手，张开手掌，像交警拦车一样。
“停下。”他冲人群喊了一声。
人群停了一下，那些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小陈用当地语言喊了一遍：“停下！”
人群安静了一些。
前面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在喊，有人在推。
林杰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台阶上，比人群高出一截。
他看着那些脸，黑的、黄的、老的、少的。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
他开口了，小陈在旁边翻译。
“药不够。但我们还在。谁发烧？我摸额头。谁病重？我陪着。”
人群安静了。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听着这个中国老头说话。
他的英语不好，带着浓重的江东省口音，小陈翻译成当地语言。
“你们来了，我们看见了。我们不会走。药不够，但我们还在。病重的人，先看。发烧的人，排队。没病的，回家。别把病传给家里人。”
人群里有人在哭。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一个老人在拍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一直走到林杰面前。
她把孩子举起来。
孩子很瘦，很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急。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
林杰伸出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确实很烫。
他把手移到孩子的脖子上，摸脉搏。
又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感觉呼吸很急。
他看了看孩子的眼睛，瞳孔正常。
又看了看孩子的嘴巴，喉咙红，有白点。
他转过头，看着林念苏。
“念苏，你来看看。”
林念苏走过去。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孩子。
翻开眼皮，看了看口腔，听了听心肺。
站起来，看着父亲。
“像是病毒感染。但不确定是不是出血热。没有出血倾向。”
“先隔离观察。给他补液，退烧。”
“好。”
林念苏把孩子接过去。
老太太不撒手，紧紧抱着。
林念苏用简单的英语说：“我们会照顾他。”小陈翻译过来。老太太看着林念苏，又看了看林杰，慢慢松开了手。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小陈翻译：“她说，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孙子。”
林杰看着她。“会的。”
老太太站在那里，没走。
她看着林念苏抱着孩子走进帐篷，消失在白色的帘子后面。
她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林杰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都在看着他。
“排队。”他说，“发烧的站左边。家里人发烧的站右边。没病的站中间。一个一个来。”
小陈翻译完，人群开始动了。
左边站了一队，右边站了一队，中间站了一队。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
林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队伍，然后走到左边那队的最前面。
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来岁，脸色很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他站在林杰面前，呼吸很重。
林杰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很烫。
他用手背贴了贴男人的脖子，更烫。
他看了看男人的眼睛，瞳孔正常。
又看了看男人的手，手心干燥。
“几天了？”林杰问。
小陈翻译过去。男人回答，声音沙哑。“三天。”
“家里人有没有发烧的？”
男人指了指右边那队。翻译说：“他老婆。也发烧了。”
林杰看了看右边那队。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这个男人。
“你们两个，都进去。分开隔离。孩子也要检查。”
男人愣了一下。“分开？为什么？”
“怕你们互相传染。”
男人没再问了。
他转身，走到女人面前，跟她说了一句话。
女人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一个护士走进了隔离区。
第二个是个老人，走路不稳，拄着一根木棍。
他站在林杰面前，弯着腰，喘着粗气。
林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又摸了摸脖子，也不烫。
他看了看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没充血。
“没发烧。”
老人愣了一下。“那我为什么浑身疼？”
“你走了多远的路？”
“四十里。”
“多少岁？”
“七十。”
林杰看着他。
“你是累的，纯属吃饱了撑得，回去休息，多喝水。不用吃药。”
翻译差点笑出声，没敢原话翻译。
老人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林杰，气汹汹的问：“我走了四十里路，你让我回去？”
“没有病，为什么要吃药？”
“我……我怕。”
林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是对死的恐惧。
“你不用怕。你没病。回去休息，明天就好了。”
老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杰一眼。
林杰没再看他，已经在摸下一个人的额头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林杰站在那里，伸出手，摸每一个人的额头。
左手摸累了换右手，右手摸累了换左手。
手背贴了额头贴脖子，贴了脖子贴手背。
他的手指越来越敏感，能感觉出零点几度的温差。
有些人只是皮肤热，里面不热。
有些人外面不热，里面热。
他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判断。
有些人要隔离，有些人要观察，有些人要回家。
小陈在旁边翻译，嗓子都快哑了。
林念苏从隔离帐篷出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还在摸额头，他的眼眶红了。
“爸，您歇一会儿。”
林杰没回头。“不歇。还有这么多人呢。”
林念苏看着那长长的队伍。
左边那一队还有几十个人，右边那一队还有几十个人，中间那一队还有几百个人。
他不知道父亲要摸到什么时候。
队伍慢慢变短。
太阳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毒。
热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杰站在太阳底下，满头的汗。
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
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摸。
他的手开始抖了，累的肌肉在发抖，手指不听使唤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终于没了。
最后一个人摸完，林杰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场地。
几百个人，该隔离的隔离了，该观察的观察了，该回家的回家了。
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那里，没走。
她站在隔离帐篷外面，隔着白色的布帘，看着里面。
林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人没看他，盯着帐篷的帘子。
风吹过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行军床。
孩子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老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会好的。”林杰说。
老人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动。
林杰转身走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回到帐篷，他坐在简易床上，林念苏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爸，喝点水。”
林杰接过去，喝了一口。
“爸，您今天摸了多少个？”林念苏坐下来。
“没数。”
“我数了。三百二十七个。”
林杰没说话。
“您的手还抖吗？”
林杰伸出双手说：“还有点。”
林念苏握住父亲的手。
突然，远处跑来一个人，冲着这边喊：“医生快来救救我老婆，她要生了。”
父子俩同时站起来，向那个临时搭建的手术室走去。
孩子能够顺利产下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杰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有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集市一样。
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睁开眼睛，帐篷顶上还黑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旁边的床上，林念苏还在睡。
他穿上鞋，拉开帐篷的拉链。
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天际有一抹灰白，像没洗干净的床单。
他眯着眼睛，看见驻地大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几百个，也许上千个。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声音很大，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在拍铁门，哐哐哐的，一下接一下，像敲鼓。
翻译小陈跑过来，脸都白了。
“林先生，他们……他们听说中国医生来了，想来求药。”
“求药？”林杰看着她。
“对。很多人家里有病人，发烧的、咳嗽的、拉肚子的。他们听说有中国医生来了，就都来了。有的走了几十里山路，天没亮就出发了。”小陈的声音有些发抖，“林先生，人太多了。怎么办？”
林杰没说话。
他往前走，走到大门口。
铁门关着，门闩插着，两个当地保安站在门后面，脸色很紧张。
门外的人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往门缝里挤。
一个老太太被挤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裹着一块布，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拍着门，嘴里喊着什么，眼睛里泛着泪光。
林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
姆瓦尼部长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衬衫扣子都系错了。
“林先生，我已经调军队了。他们很快到。先别开门，等人群散去再说。”
“等人群散去？”林杰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走了几十里路来的。家里有病人，快死了。你让他们等？”
姆瓦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军队来了怎么办？”林杰问，“开枪？还是用棍子打？”
“林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姆瓦尼不说话了。
林杰转过身，看着铁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开门。”林杰说。
姆瓦尼愣了一下。
“林先生，您说什么？”
“开门。”
“不能开！外面那么多人，万一冲进来，万一里面有感染者……”
“有感染者，现在门里门外都有。”林杰看着他说，“但门开着，我们能看见他们。门关着，我们看不见。看不见，怎么治？”
姆瓦尼不说话了。
那几个当地保安看着他，等他下命令。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保安拉开门闩，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往前涌。
像决堤的水一样，一下子涌进来。
林杰站在门口，没退。
林念苏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他旁边。
小陈站在他身后，手在发抖。
林杰举起手，张开手掌，像交警拦车一样。
“停下。”他冲人群喊了一声。
人群停了一下，那些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小陈用当地语言喊了一遍：“停下！”
人群安静了一些。
前面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在喊，有人在推。
林杰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台阶上，比人群高出一截。
他看着那些脸，黑的、黄的、老的、少的。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
他开口了，小陈在旁边翻译。
“药不够。但我们还在。谁发烧？我摸额头。谁病重？我陪着。”
人群安静了。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听着这个中国老头说话。
他的英语不好，带着浓重的江东省口音，小陈翻译成当地语言。
“你们来了，我们看见了。我们不会走。药不够，但我们还在。病重的人，先看。发烧的人，排队。没病的，回家。别把病传给家里人。”
人群里有人在哭。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一个老人在拍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一直走到林杰面前。
她把孩子举起来。
孩子很瘦，很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急。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
林杰伸出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确实很烫。
他把手移到孩子的脖子上，摸脉搏。
又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感觉呼吸很急。
他看了看孩子的眼睛，瞳孔正常。
又看了看孩子的嘴巴，喉咙红，有白点。
他转过头，看着林念苏。
“念苏，你来看看。”
林念苏走过去。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孩子。
翻开眼皮，看了看口腔，听了听心肺。
站起来，看着父亲。
“像是病毒感染。但不确定是不是出血热。没有出血倾向。”
“先隔离观察。给他补液，退烧。”
“好。”
林念苏把孩子接过去。
老太太不撒手，紧紧抱着。
林念苏用简单的英语说：“我们会照顾他。”小陈翻译过来。老太太看着林念苏，又看了看林杰，慢慢松开了手。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小陈翻译：“她说，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是我唯一的孙子。”
林杰看着她。“会的。”
老太太站在那里，没走。
她看着林念苏抱着孩子走进帐篷，消失在白色的帘子后面。
她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林杰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都在看着他。
“排队。”他说，“发烧的站左边。家里人发烧的站右边。没病的站中间。一个一个来。”
小陈翻译完，人群开始动了。
左边站了一队，右边站了一队，中间站了一队。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
林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队伍，然后走到左边那队的最前面。
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来岁，脸色很红，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
他站在林杰面前，呼吸很重。
林杰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很烫。
他用手背贴了贴男人的脖子，更烫。
他看了看男人的眼睛，瞳孔正常。
又看了看男人的手，手心干燥。
“几天了？”林杰问。
小陈翻译过去。男人回答，声音沙哑。“三天。”
“家里人有没有发烧的？”
男人指了指右边那队。翻译说：“他老婆。也发烧了。”
林杰看了看右边那队。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这个男人。
“你们两个，都进去。分开隔离。孩子也要检查。”
男人愣了一下。“分开？为什么？”
“怕你们互相传染。”
男人没再问了。
他转身，走到女人面前，跟她说了一句话。
女人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一个护士走进了隔离区。
第二个是个老人，走路不稳，拄着一根木棍。
他站在林杰面前，弯着腰，喘着粗气。
林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又摸了摸脖子，也不烫。
他看了看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没充血。
“没发烧。”
老人愣了一下。“那我为什么浑身疼？”
“你走了多远的路？”
“四十里。”
“多少岁？”
“七十。”
林杰看着他。
“你是累的，纯属吃饱了撑得，回去休息，多喝水。不用吃药。”
翻译差点笑出声，没敢原话翻译。
老人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林杰，气汹汹的问：“我走了四十里路，你让我回去？”
“没有病，为什么要吃药？”
“我……我怕。”
林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是对死的恐惧。
“你不用怕。你没病。回去休息，明天就好了。”
老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杰一眼。
林杰没再看他，已经在摸下一个人的额头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林杰站在那里，伸出手，摸每一个人的额头。
左手摸累了换右手，右手摸累了换左手。
手背贴了额头贴脖子，贴了脖子贴手背。
他的手指越来越敏感，能感觉出零点几度的温差。
有些人只是皮肤热，里面不热。
有些人外面不热，里面热。
他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判断。
有些人要隔离，有些人要观察，有些人要回家。
小陈在旁边翻译，嗓子都快哑了。
林念苏从隔离帐篷出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还在摸额头，他的眼眶红了。
“爸，您歇一会儿。”
林杰没回头。“不歇。还有这么多人呢。”
林念苏看着那长长的队伍。
左边那一队还有几十个人，右边那一队还有几十个人，中间那一队还有几百个人。
他不知道父亲要摸到什么时候。
队伍慢慢变短。
太阳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毒。
热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杰站在太阳底下，满头的汗。
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
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摸。
他的手开始抖了，累的肌肉在发抖，手指不听使唤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终于没了。
最后一个人摸完，林杰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场地。
几百个人，该隔离的隔离了，该观察的观察了，该回家的回家了。
那个老太太还站在那里，没走。
她站在隔离帐篷外面，隔着白色的布帘，看着里面。
林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人没看他，盯着帐篷的帘子。
风吹过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行军床。
孩子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老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会好的。”林杰说。
老人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动。
林杰转身走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回到帐篷，他坐在简易床上，林念苏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爸，喝点水。”
林杰接过去，喝了一口。
“爸，您今天摸了多少个？”林念苏坐下来。
“没数。”
“我数了。三百二十七个。”
林杰没说话。
“您的手还抖吗？”
林杰伸出双手说：“还有点。”
林念苏握住父亲的手。
突然，远处跑来一个人，冲着这边喊：“医生快来救救我老婆，她要生了。”
父子俩同时站起来，向那个临时搭建的手术室走去。
孩子能够顺利产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