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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刀从剑突下开始,沿着腹直肌外缘延伸到脐上。

    皮肤、皮下、筋膜、肌肉,一层一层切开。

    电刀烧灼血管的声音很轻,呲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助手用拉钩撑开切口,暴露腹腔。

    肝脏露出来了。

    肿瘤比术前影像看到的还要大。

    它从右肝叶向外突出,表面不光滑,呈结节状,颜色暗红,像一块腐烂的肉。

    门静脉右支被压得只剩一条缝,血流速度明显减慢。

    下腔静脉被肿瘤推到了左侧,紧贴着肿瘤的包膜。

    林念苏用b超探头扫了一遍,确认了肿瘤的边界和血管的位置。

    门静脉右支的受累范围比预想的要大,下腔静脉的粘连也比预想的要重。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

    “准备阻断肝门。”他说。

    器械护士递过来一根阻断带。

    他用阻断带绕在肝十二指肠韧带周围,但没有收紧。

    这是第一道保险,如果剥离过程中出血,收紧阻断带就能暂时切断肝脏的血供,争取止血的时间。

    陆燕站在他旁边,盯着监护仪。

    她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手术开始就没眨过。

    剥离从肿瘤的上极开始。

    他用双极电凝仔细分离肿瘤与正常肝组织之间的间隙。

    这个地方还好,没有大血管,只有一些小分支,电凝后直接切断。

    他每下一步刀都看得很清楚,不贪快,不留死角。

    肿瘤的包膜很厚,但质地脆,稍一用力就可能破裂。

    助手在旁边用吸引器吸血和冲洗液,保持视野清晰。

    器械护士递器械的手很稳,每一件都递到他手边,位置刚好。

    一个小时过去了。

    肿瘤的上极和左侧已经游离。

    剥离到门静脉右支的时候,难度突然加大了。

    肿瘤紧贴着血管壁,包膜与血管外膜已经分不清界限。

    林念苏换上了精细的显微剪刀,在放大镜下一点一点地分离。

    每剪一下,都要看清楚组织层次。

    血管壁薄得像纸,稍有不慎就是一个口子。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巡回护士走过来,用纱布帮他擦了一下。

    他没动,眼睛没离开视野。

    分离到第三层的时候,肿瘤表面突然渗血,像汗珠一样,密密麻麻。

    “明胶海绵。”他说。

    器械护士递过来。他把明胶海绵压在渗血的地方,压迫了几秒钟,血止住了。

    继续剥离。

    门静脉右支终于被完整地分离出来了。

    肿瘤压在血管上,但没有侵犯血管壁。

    林念苏的钳子顺着血管壁滑过去,把肿瘤从门静脉上掀了起来。

    “好。”他低声说。

    这是今天第一个关键节点,门静脉保住了。

    陆燕在身后轻轻呼了一口气。

    最难的部分来了,下腔静脉。

    林念苏换了一把新的剪刀,深吸一口气。

    下腔静脉是全身最大的静脉,管壁薄,压力低,一旦破裂,血会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而且它紧贴着脊柱,暴露困难,缝合更难。

    他用b超探头又扫了一遍,确认了肿瘤与下腔静脉的粘连范围。

    比预想的要严重,肿瘤的包膜与静脉外膜已经完全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肿瘤,哪一层是血管。

    “师姐,盯紧了。”他说。

    “盯着呢。”陆燕回应道。

    林念苏的剪刀在两层膜之间游走。

    他先分离下腔静脉的左侧,那里粘连最轻,容易下手。

    剪刀尖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地推进,每前进一毫米,都要停下来确认。

    助手的手开始抖了。

    林念苏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助手稳住了。

    左侧分离完毕,然后是右侧。

    右侧的粘连更重。

    肿瘤的包膜与静脉外膜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

    林念苏换上了一把更精细的剪刀,在放大二十倍的视野下操作。

    他的手指稳得像焊住了一样,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两层膜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指向了十一点。

    下腔静脉的右侧分离了一半。

    林念苏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术衣的袖口已经被汗浸湿了。

    巡回护士递过来一瓶葡萄糖水,他用吸管喝了两口,继续。

    剪刀继续推进。

    肿瘤与下腔静脉的粘连一点点被分开。

    血管壁完好无损,没有破口,没有撕裂。

    还剩最后两厘米。

    林念苏的剪刀尖碰到了肿瘤包膜上一个没有被发现的滋养血管。

    那根血管很细,不到一毫米,但压力很高,像是直接从主动脉分出来的。

    剪刀尖一碰,破了。

    血涌出来了……

    “吸引器!”林念苏迅速下令。

    助手把吸引器伸进去。

    血被吸走了,但新的血又涌出来。

    视野一片红。

    麻醉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血压在掉,九十六。”

    林念苏没抬头。

    他的左手伸进去,用纱布压住出血点。

    右手从器械护士手里接过一把血管钳,伸进血泊里,凭手感夹住了那根血管。

    “钳子。”他说。

    器械护士递过来另一把血管钳。

    他夹住了血管的近心端,又夹住了远心端。

    出血止住了。

    视野清楚了。

    那根血管确实是从主动脉分出来的一个微小分支,直接供应肿瘤。

    它的管壁很薄,压力很高,所以一碰就破。

    “缝线。”林念苏说。

    他用六个零的丙二烯线缝合了血管的破口。

    两针,打结,检查无出血。

    麻醉师的声音又传来了:“血压回升了,一百零二。”

    林念苏没说话,他继续剥离最后两厘米。

    下腔静脉的右侧终于被完整分离出来了。

    肿瘤与血管之间,干干净净,没有残留。

    “好。”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有情绪的字。

    助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燕的眼眶红了,她继续盯着监护仪。

    肿瘤只剩下最后一个附着点,肝门区域的胆管和动脉。

    这个地方的解剖变异最多,也是最容易误伤的地方。

    林念苏用b超探头又扫了一遍,确认了胆管和动脉的位置。

    胆管在肿瘤的左侧,动脉在胆管的后方。

    肿瘤压着胆管,但没有侵犯。

    林念苏的剪刀沿着胆管壁向下分离,每一下都很小心。

    胆管壁比血管壁还要薄,稍有不慎就是胆漏。

    分离很顺利。

    胆管完整,动脉也完整。

    肿瘤像一颗坏掉的果实,从树上摘下来了。

    林念苏把肿瘤放在弯盘里,看了一眼。

    十二公分,暗红色,表面疙疙瘩瘩的。

    器械护士端走了,送病理科做冰冻切片。

    “时间?”他问。

    “十二点四十。”巡回护士说。

    四个小时四十分钟,比他预想的快了半小时。

    接下来是止血和冲洗。

    他用盐水反复冲洗腹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点。

    肝创面用电凝和氩气刀处理了一遍,又用止血纱布覆盖。

    留置了引流管,一层一层关腹。

    腹膜、筋膜、皮下、皮肤,每一层都缝得仔细。

    最后一针缝完,他放下持针钳,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十分。

    从开刀到关腹,七个小时零十分钟。

    他摘下手套,手指上全是勒痕,一道一道的,像被绳子捆过。

    洗手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走到手术室角落的椅子前,坐下。

    腿一软,他滑到了地上。

    “林医生!”护士跑过来扶他。

    “没事。坐一会儿就好。”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心跳很快,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夏天的蝉鸣。

    有人递过来一瓶葡萄糖。

    他睁开眼,是陆燕。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口罩,脸上还有泪痕。

    “念苏,喝点。”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葡萄糖很甜,甜得发腻。

    他喝了半瓶,放下,靠在墙上。

    “师姐。肿瘤送病理了?”

    “送了。最快三天出结果。”

    林念苏点了点头。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手术台上的画面。

    门静脉右支,下腔静脉,那个破了的血管。

    每一个步骤都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念苏。你知道你在那个血管破裂的时候,手有多稳吗?”陆燕说,“我见过很多外科医生,那种情况下,大部分人的手会抖。你的手没抖。”

    林念苏没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没时间抖。

    出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止血,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你救了她的命。”陆燕说。

    “不是我一个人。是麻醉、器械、护士、病理,所有人。”

    “但主刀是你。”

    林念苏睁开眼睛,看着她。

    “师姐,你也是主刀。你站了七个小时,一步没离开。”

    陆燕没接话,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也闭着眼睛。

    两人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

    护士们在收拾器械,麻醉师在记录数据。

    无影灯关了,手术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屏幕还亮着。

    “走吧。”林念苏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稳住了。“去看看卓玛。”

    两人换了衣服,出了手术室。

    卓玛已经被送到了IcU,他们走过去,在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林医生,病人刚转过来,还没稳定。您等一会儿再进去。”

    “生命体征怎么样?”

    “血压一百一,心率八十八,血氧九十九。都正常。”

    林念苏点了点头,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陆燕坐在他旁边。

    “念苏。你说,卓玛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是恶性的吗?”

    “从形态上看,像恶性。但最终结果要等病理。”

    “如果是恶性的呢?”

    “切干净了。没有残留。后续可能需要化疗,但至少现在,命保住了。”

    陆燕没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师姐,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盯着。”

    “你不也一天没休息?”

    “我年轻,扛得住。”

    陆燕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比我小不了几岁。”

    林念苏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卓玛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上还有呼吸机。

    监护仪的心电图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坐回椅子上。

    手机震了,顾清岚发来消息:“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顺利。肿瘤切干净了。”

    “你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

    “回来吧,我做好饭了。”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回复:“今晚不回去了。卓玛刚出IcU,不稳定。”

    顾清岚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好。”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陆燕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

    林念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小周在整理病历,键盘声嗒嗒的。

    远处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林念苏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手术台上的画面。

    那个破了的血管,那把伸进血泊里的血管钳,那个凭手感夹住的瞬间。

    如果那一钳没夹准,如果夹住的不是血管是别的什么,如果血压继续往下掉……

    他不敢想。

    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林医生,16床病人醒了。她想见您。”

    “我马上来。”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IcU在四楼,他走楼梯下去,推开门。

    卓玛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心电图一跳一跳的,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着均匀的波浪。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卓玛。”他在床边坐下。

    女孩看见他,嘴张了张,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叔叔。”

    “嗯。手术做完了,很顺利。肿瘤都切掉了。你好好养病,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女孩点了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林叔叔……那个……书包……”

    “什么?”

    “书包……里面的本子……”

    林念苏站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她的旧书包,拉链没拉严。

    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边角磨得发白,像用了很久。

    “这个?”他拿起来。

    女孩点了点头。“林叔叔……你帮我……收着……别让别人看……”

    “好。”他把笔记本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等你好了,还给你。”

    女孩又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心电图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钟摆。

    林念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白大褂的口袋里,那个笔记本硌得慌。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粉色的封面,印着几个卡通人物,边角卷起来,有些页已经散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确实像小孩写的,里面的内容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3月12日。晴。

    今天村里来了一个阿姨,说她是慈善机构的,可以带我去大城市上学。她说不用交钱,还管吃管住。奶奶很高兴,让我跟她走。我不想走,奶奶说,去吧,去了就能过好日子。”

    林念苏的手抖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3月15日。阴。

    阿姨带我坐了很久的车,换了好几辆车。车上还有别的女孩,都不说话。我问她们去哪儿,她们摇头。有一个女孩哭了,阿姨说再哭就把你扔下车。她就不敢哭了。”

    第三页。

    “3月18日。雨。

    到了一个地方,很大的房子,里面有好多房间。一个叔叔来接我们,让我们叫他叔叔。他让我们脱衣服检查身体。我不想脱,他说不脱就不给饭吃。我脱了。他摸了我。很疼。”

    林念苏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纸被捏得发皱。

    第四页。

    “3月20日。阴。

    叔叔给我们打针,说是预防生病的。打在肚子上,很疼。打完针肚子就胀,不舒服。叔叔说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第五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是眼泪。

    “4月5日。不知道天气。

    肚子越来越大,像怀了孩子。我害怕。问叔叔我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可是过了好久都没好。肚子越来越疼。”

    第六页。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

    “5月10日。

    叔叔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肚子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叔叔说没钱,不做。又带我回来了。回来之后肚子更疼了,晚上睡不着觉。”

    第七页。这页被撕过,又粘上了。

    “6月1日。儿童节。

    今天看到电视里的小朋友在过儿童节,有蛋糕,有气球。我想奶奶了。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想我。叔叔说等我病好了就让我回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第八页。

    “7月15日。热。

    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都喘。叔叔说带我去北京做手术。我说想给奶奶打电话,他说不行。他说到了北京有人会照顾我,让我叫他爸爸。我说他不是我爸爸,他说不叫就不给做手术。我叫了。”

    林念苏的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他翻到第九页。这一页只有两行字,写得很用力,铅笔把纸都戳破了。

    “林叔叔,我怕。我怕肚子里不是病,是坏东西。”

    最后一页。字迹很小,挤在页脚,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个叔叔不是好人。他打针的时候说,打这个针肚子就会大,大了就能赚钱。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想回家。”

    林念苏合上笔记本,手有些发抖。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楼下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在地上打转。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燕的号码。

    “师姐,你在哪儿?”

    “IcU门口。怎么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粉色的封面。

    卡通人物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五分钟后,陆燕推门进来。

    她脸色不好看,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念苏,什么事?”

    林念苏把笔记本推过去。“你看看。卓玛的日记。”

    陆燕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她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翻到第八页,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师姐,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说有人给她打针,打在肚子上。打完肚子就大了。她说那个叔叔说,肚子大了就能赚钱。”

    陆燕睁开眼睛,看着他。

    “念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那不是肿瘤。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你手术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说:“肿瘤的形态不典型。包膜完整,但内部结构紊乱,有坏死的组织,还有钙化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肿瘤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那像什么?”

    “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出来的。”

    陆燕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念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那个慈善机构,那些打针的人,那个‘叔叔’,都要找出来。”

    “师姐,你先别急。卓玛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等她好一点,我们再问她详细的情况。”

    陆燕转过身,看着他。“念苏,你知道我前夫是怎么死的吗?”

    林念苏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陆燕的前夫,就是当年那个失踪后被发现死在郊外水库的男人。

    死因是溺亡,但林念苏一直觉得不对劲。

    一个游泳技术很好的人,怎么会在水库里淹死?

    “知道一些。”他说。

    “他死之前,也接触过一个类似的慈善机构。那些人以资助贫困学生的名义,从西部招募少女,送到东部沿海的会所。我前夫发现了他们的秘密,然后他就死了。”

    林念苏打了一个冷颤说:“师姐,你是说,卓玛的事,跟你前夫的事,是同一伙人?”

    “我不知道。但那个慈善机构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陆燕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卓玛日记里写的那个阿姨,说她是什么机构的?”

    林念苏翻开笔记本,找到第一页。

    “她只写了慈善机构,没写名字。”

    “我问过卓玛。她说那个阿姨给过她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正规的慈善组织。”

    “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林念苏在手机上搜索这个名字,相关信息很少,官网也打不开,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邮箱,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他查了一下注册信息,注册地在香港,成立时间五年前,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张志强”的人。

    “查不到什么。”他把手机递给陆燕。

    陆燕看了一眼,还给他。

    “念苏,这个事,得让你爸知道。”

    林念苏看着她。“师姐,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如果卓玛的事真的跟那伙人有关,那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是跨国犯罪。”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明天能见您一面吗?有个案子,需要您知道。”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关于一个藏族女孩,被人为制造肿瘤的事。”

    这次回得快了。

    “明天上午九点,办公室。”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陆燕。

    “明天上午,我去找我爸。你在这里看着卓玛。她现在的状态,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

    “还有,王建国的事,你也得跟我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陆燕沉默了一会说:

    “念苏,我不是故意瞒你。王建国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一些。他在拉萨做了很多年的‘慈善’,专门帮藏族孩子来内地看病。但他背后有人。那五十万,不是他出的。”

    “谁出的?”

    “不知道。他说是一个老板,在北京做生意。具体是谁,他不肯说。”

    “他现在人呢?”

    “走了。关机了。我也联系不上。”

    林念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师姐,你信他?”

    “信他什么?”

    “信他是好人?”

    陆燕看着他。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他把卓玛送到了能救她的地方。这一点,我谢他。”

    林念苏没说话。

    他知道陆燕说的是对的。

    不管王建国是什么人,不管那五十万是从哪里来的,至少卓玛的手术做了,肿瘤切了,命保住了。

    但这不是他可以忽略那些问题的理由。

    “师姐,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呢?”

    “我在这儿盯着。卓玛刚出IcU,不稳定。”

    陆燕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师姐。”

    她停下来。

    “卓玛的日记,你拍一份存着。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是证据。”

    陆燕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拍完,把笔记本还给林念苏。

    “念苏,你小心点。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她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椅子上,翻开卓玛的日记,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人从家里骗出来,被摸,被打针,肚子被人为弄大,然后被当作赚钱的工具。

    他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

    手机震了,顾清岚打来电话。

    “念苏,你怎么还不回来?”

    “今晚不回去了。卓玛刚出IcU,我得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手术不是做完了吗?”

    “做完了。但出了别的事。”

    “什么事?”

    林念苏犹豫了一下。“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回去跟你说。”

    “好。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嗯。”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走到IcU,推开门,在卓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女孩睡得很沉。

    监护仪的心电图平稳地跳着,绿色的线一下一下的。

    她的脸上还有手术后的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很匀。

    林念苏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他在想,她奶奶还在西藏等她。

    那个老人不知道自己的孙女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带她去看病了,是好人。

    他掏出手机,给经侦大队的刘警官发了条消息:

    “刘警官,能不能帮我查一个组织?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注册地在香港。”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顾着女孩日记里的那些话:“他摸了我。很疼。”“打了针肚子就会大,大了就能赚钱。”

    他睁开眼,手机震了。

    刘警官回复:“查到了。这个基金会的注册地址是假的。香港那边没有这个机构。所谓的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是个空壳。”

    林念苏回复:“知道了。谢谢刘警官。”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卓玛。

    女孩还在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卓玛。”他轻声叫她。

    她没醒。

    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惨白。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带上那个女孩的日记。”

    林念苏回复:“好。”

    发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

    空壳、假地址、打针、肚子变大、赚钱。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柬埔寨。那栋白色的楼。

    地下室里那些被关着的孩子。

    还有那张纸条:“小心你身边的人。”

    那个在柬埔寨跑掉的人,那个在暗网上悬赏顾清岚研究成果的人,那个在达沃斯风雪夜追杀他们的人。

    他们有没有可能,也跟这个“阳光爱心助学基金会”有关?

    他不知道。

    但是这个女孩的经历,跟那些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孩子,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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