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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峰城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赢正披着大氅,立在城楼上,看着细雪纷纷扬扬落下,将城外的原野染成一片素白。三个月过去,这座边塞重镇已焕然一新。城墙加固了,破损处已修补完好;城外新挖了三道壕沟,引河水为护城河;城内军营扩建,可容纳三万兵马。

    “都尉,高进将军又来信了。”张诚快步上城,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赢正拆开,一目十行,嘴角泛起冷笑。

    信是高进写来的,语气倨傲,命令赢正即刻将北疆行营半数兵马调往朔方,归他节制,理由是“统一指挥,以防西戎冬侵”。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

    “都尉,如何回复?”张诚问。

    “不必回复。”赢正将信在手中揉成一团,“高进与秦烈斗得正凶,无暇北顾。这信不过是试探,看我是否服软。”

    “可是,高进毕竟是太子心腹,若得罪他……”

    “正因他是太子心腹,才更不必怕。”赢正望向南方,“太子如今在朝中处境不妙。二皇子连上三本,弹劾太子结党营私、纵容边将,陛下已下旨申饬。太子自顾不暇,高进在朔方又无根基,不敢妄动。”

    张诚恍然:“所以他才频频来信,想拉我们都尉下水?”

    “他想借我的手,制衡秦烈。我若从命,便是公开站队太子,正中二皇子下怀;我若抗命,他便有理由奏我跋扈,借机削权。”赢正目光深邃,“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哪一点?”

    “我既不站太子,也不站二皇子。”赢正一字一顿,“我站的,是北疆两万将士,是身后百万黎民。”

    张诚肃然:“末将明白了。”

    赢正拍拍他肩:“传令下去,加紧操练。另外,让王铁柱来见我。”

    “是!”

    不多时,王铁柱匆匆而至,满身雪沫:“都尉,您找我?”

    “屯田之事如何了?”

    “顺利!”王铁柱咧嘴一笑,“招募流民五千户,开垦荒地三万亩,来年夏收,少说能得粮五万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种子不足。北疆苦寒,适合此地生长的作物不多,咱们储备的种子,只够种两万亩。”

    赢正沉吟:“药王谷那边呢?”

    “苏先生已尽力筹措,但各地暗桩储备有限,最多再凑五千亩的种子。”

    “还差五千亩。”赢正蹙眉。来年粮草,关乎生死,绝不容有失。

    “或许,可向呼延灼购买。”一直沉默的黑风煞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向西戎买粮种?这主意实在匪夷所思。

    “大哥此话怎讲?”

    黑风煞道:“西戎有一种作物,名叫寒麦,耐寒耐旱,生长期短,正适合北疆种植。往年西戎犯边,除了抢粮,也常抢此种种。若有此物,莫说三万亩,十万亩也种得。”

    赢正心中一动:“呼延灼肯卖?”

    “试试无妨。”黑风煞道,“如今我们与他有盟约,又供他药材铁器,买些粮种,应当可行。况且,西戎以畜牧为生,农耕不兴,寒麦在他们那儿不值钱,在我们这儿却是宝贝。此乃互利之事。”

    “有理。”赢正当机立断,“大哥,此事交你办。你持我手书,去见呼延灼,买寒麦种,多多益善。另外,打探西戎内情。呼延灼夺位之事,进展如何了。”

    “得令!”

    黑风煞领命而去。赢正又吩咐王铁柱:“加紧城防,特别是东门。呼延拓虽退,但其人桀骜,必不甘心。小心他暗中报复。”

    “都尉放心,东门我亲自守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王铁柱退下后,赢正独坐城楼,看着雪越下越大。北疆的冬天,漫长而残酷。但这酷寒,也锤炼了他,锤炼了这支军队。

    “都尉,林姑娘回来了。”亲兵来报。

    赢正精神一振:“快请。”

    林清月一袭白衣,踏雪而来,宛若雪中仙子。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

    “林姑娘辛苦了。京城局势如何?”

    “乱。”林清月言简意赅,“太子与二皇子斗法,已到白热化。三日前,御史台联名弹劾太子挪用军饷、私蓄死士,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太子一党奋力反击,反告二皇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陛下气病倒了。”

    赢正心一沉:“陛下龙体如何?”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如今朝政由宰相和几位老臣暂理,但太子与二皇子各执一词,政令难行。”林清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公主让奴婢带给都尉的。”

    赢正拆信,是建秀公主亲笔。信中详述朝局,最后写道:“朝中动荡,北疆乃关键。皇兄(太子)欲拉拢你,二哥(二皇子)亦如此。然切记,勿轻易站队。待价而沽,方为上策。另,秦烈与高进之争,可加柴添火,令其两败俱伤。事成之后,本宫自有重谢。”

    赢正烧掉信,沉思良久。建秀公主的意图很明显:让他坐山观虎斗,待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她好渔翁得利。但此计险极,一旦玩脱,便是灭顶之灾。

    “公主还有何吩咐?”

    “公主说,开春之后,她会亲赴北疆劳军。”林清月压低声音,“届时,会带来都尉最想要的东西。”

    赢正瞳孔一缩。最想要的……是十年前赢家血案的真相,还是复仇的机会?

    “我知道了。有劳姑娘回禀公主,赢正在北疆,静候公主大驾。”

    林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飘然而去。

    赢正独坐良久,直到夜幕降临,雪停月出。月光如洗,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都尉,有客到。”亲兵又报。

    “谁?”

    “他说,是从南边来的故人。”

    赢正心中一动:“请他到书房。”

    书房内,炭火正旺。赢正推门而入,见一人背对而立,正在看墙上的北疆地图。那人闻声转身,竟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一身灰布长衫,看似寻常,但目光锐利,气度不凡。

    “阁下是?”

    文士拱手:“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平字,在二皇子府中当差。”

    二皇子的人!赢正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陈先生。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陈平微笑:“指教不敢。二皇子久闻赵都尉少年英雄,在北疆屡建奇功,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并备薄礼,以表敬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晶莹剔透,雕龙刻凤,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此乃二皇子随身玉佩,赠予都尉,以表结盟之意。”

    赢正不接:“二皇子厚爱,末将愧不敢当。只是末将身为边将,当以戍边为重,不敢结党。”

    陈平笑容不变:“都尉不必多虑。二皇子赠玉,只是欣赏都尉才干,别无他意。况且,都尉如今处境,当真不需助力么?”

    “哦?末将处境如何?”

    “都尉明人不说暗话。”陈平收起锦盒,在椅上坐下,“秦烈视都尉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高进想收编都尉兵马,为其所用;太子在朝中失势,自顾不暇。都尉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赢正不语,等他下文。

    “二皇子求贤若渴,愿助都尉一臂之力。”陈平压低声音,“秦烈与呼延灼勾结之事,二皇子已掌握实证。若都尉愿与二皇子合作,二皇子可助都尉除掉秦烈,并保举都尉为北疆节度使,统辖朔方、赤峰等五城军政。”

    北疆节度使!位高权重,封疆大吏。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赢正沉默片刻,道:“二皇子需要末将做什么?”

    “很简单。”陈平目光炯炯,“高进是太子心腹,若能除去,太子如断一臂。都尉只需在适当时机,配合二皇子演一出戏,让高进‘战死沙场’,其余之事,二皇子自会料理。”

    借刀杀人。赢正心中冷笑。二皇子好算计,想借他的手除掉高进,既打击太子,又将他绑上战车。

    “此事关系重大,容末将考虑。”

    “自然。”陈平起身,“三日后,在下再来拜访。希望届时,都尉已有决断。”

    送走陈平,赢正独坐书房,心潮起伏。太子、二皇子、建秀公主,三方势力,皆欲拉拢他,也皆欲利用他。这北疆,已成棋局,而他,是三方争夺的关键棋子。

    棋子,还是棋手?

    赢正握紧怀中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刺骨的寒。十年前的血,似乎还在流淌。

    不,他不要做棋子。他要做棋手,做执棋人。

    “来人。”

    “在!”

    “传令苏文先生,我有要事相商。”

    深夜,苏文匆匆而至。赢正屏退左右,将陈平来访之事,以及朝中局势,详细告知。

    苏文听罢,沉吟道:“谷主是想……借力打力?”

    “不错。”赢正目光灼灼,“太子、二皇子、公主,三方相争,我若选边站队,必成众矢之的。但若周旋其间,让他们互相牵制,我或可从中取利。”

    “谷主英明。只是,此计凶险,如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险中求胜,方见真章。”赢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请先生速将此信送往京城,交予建秀公主。”

    苏文接过,见信封上无字:“这是?”

    “此信需公主亲启。”赢正压低声音,“信中内容,先生不必知晓。只需告诉公主,赢正感念公主大恩,必不负所托。但请公主相助一事:拖住二皇子,莫让他再派人来北疆。”

    苏文会意:“谷主是想专心对付秦烈与高进?”

    “正是。”赢正眼中寒光一闪,“攘外必先安内。秦烈、高进不除,北疆难安。待我肃清内患,再与公主从长计议。”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苏文离去后,赢正又修书两封,一封给高进,语气恭顺,表示愿听从调遣,但以“西戎异动,赤峰需重兵把守”为由,只肯调兵三千;一封给秦烈,措辞强硬,指责他“通敌卖国”,并表示“已掌握确凿证据,不日将上奏朝廷”。

    这两封信,一软一硬,一恭一倨,目的只有一个:激化秦烈与高进的矛盾,让他们狗咬狗。

    信使连夜出发。赢正立于窗前,看着茫茫雪夜,心静如水。

    三日后,陈平再来。赢正以“边情紧急,无暇他顾”为由,婉拒了二皇子的“好意”,但收下了玉佩,表示“来日方长”。

    陈平虽不满,但见赢正态度坚决,只好悻悻而去。

    又过五日,高进回信,对赢正只调三千兵马大为不满,严令“必须调兵五千,否则军法处置”。同时,朔方传来消息,秦烈与高进在军务会议上大吵一架,几乎拔刀相向。

    赢正笑了。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半月,北疆局势诡谲。高进频频催调兵马,秦烈则暗中阻挠,两人明争暗斗,势同水火。赢正左右逢源,一面安抚高进,一面刺激秦烈,将水越搅越浑。

    这日,赢正正在校场观兵,哨骑急报:“都尉,西戎有异动!”

    “讲!”

    “探马来报,呼延灼率三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两万,佯攻朔方;一路一万,绕道黑风岭,直扑赤峰!”

    赢正心中一凛。呼延灼果然不甘寂寞,想趁北疆内乱,浑水摸鱼。

    “秦烈、高进有何反应?”

    “秦烈闭城固守,高进率兵出城迎敌,两军在朔方城外三十里对峙。”

    赢正冷笑。大敌当前,这两人还在内斗。呼延灼这一万偏师,明攻赤峰,实为牵制,让秦烈、高进不敢分兵救援。真正杀招,恐怕是那两万佯攻之师。

    “都尉,我们怎么办?”众将齐聚,面色凝重。

    “呼延灼想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赢正目光扫过众将,“王铁柱、张诚听令!”

    “在!”

    “你二人率五千兵马,驰援朔方。记住,不必与西戎硬拼,只需在高进军侧翼摇旗呐喊,虚张声势。高进此人好大喜功,见有援军,必会全力出击。届时,你二人见机行事,若西戎败退,可随后掩杀;若高进失利,速退,保全实力。”

    “得令!”

    “黑风煞听令!”

    “在!”

    “你率三千轻骑,星夜奔袭,绕到呼延灼偏师后方,断其粮道。记住,袭扰为主,不必死战。呼延灼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得令!”

    “其余众将,随我守城。呼延灼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是!”

    军令既下,三军雷动。王铁柱、张诚率军出城,直奔朔方;黑风煞点齐轻骑,悄然而去。赢正登城远眺,但见雪原茫茫,天地一色。

    “都尉,有把握么?”林清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

    “战场之事,谁有十足把握?”赢正淡淡道,“但呼延灼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太贪心。”赢正目光如刀,“既想夺西戎王位,又想侵大楚疆土。分兵两路,看似高明,实则分散兵力,首尾难顾。我若集中兵力,破其一路,另一路不战自溃。”

    “都尉要破哪一路?”

    “当然是呼延灼本阵。”赢正冷笑,“佯攻朔方的那两万人,由呼延灼亲自统领。此人狡诈,必不会真打,只是想牵制秦烈、高进。但他不知道,我早已看破此计。待黑风煞断其粮道,军心必乱。届时,我亲率精兵出城,与王铁柱、张诚前后夹击,呼延灼必败。”

    林清月美目流转:“都尉用兵,神鬼莫测。只是,秦烈、高进会配合么?”

    “他们不得不配合。”赢正望向朔方方向,“高进好大喜功,见有立功机会,岂会放过?秦烈虽恨我,但更恨呼延灼。外敌当前,他若还敢内斗,便是自取灭亡。”

    “那战后呢?”林清月问,“若都尉大破西戎,立下不世之功,朝中各方,会如何反应?”

    赢正沉默良久,缓缓道:“功高震主,必遭猜忌。但,我别无选择。”

    他必须立功,立大功。只有功勋卓着,才能在北疆站稳脚跟,才能积蓄力量,才能为赢家复仇。

    林清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轻叹。这个年轻人,背负了太多。国仇家恨,权谋争斗,如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但他没有垮,反而在这重压下,愈发锋芒毕露。

    “公主说,开春之后,她会来北疆。”林清月轻声道,“届时,她会带来都尉想要的东西。”

    赢正身躯微震。想要的东西……真相,还是复仇的机会?

    “我等着。”

    三日后,战报传来。

    黑风煞奇袭成功,焚毁西戎粮草数百车。呼延灼大军断粮,军心浮动。

    高进见王铁柱、张诚来援,以为胜券在握,率军出击,与呼延灼激战。秦烈起初坐山观虎斗,后见西戎军露出败象,也出兵捡便宜。

    三方混战,杀得天昏地暗。最终,呼延灼不敌,率残部败退,折兵八千。高进贪功冒进,中伏受伤,幸得王铁柱、张诚救援,才免于全军覆没。秦烈捡了个大便宜,俘获西戎兵将千余人,牛羊马匹无数。

    赤峰城外,呼延灼偏师见主力败退,亦仓皇撤退。赢正趁势出城追击,斩首三千,大获全胜。

    此一战,北疆行营威名大震。赢正以五千破一万,用兵如神,传为佳话。高进虽胜,但损兵折将,威望大跌。秦烈坐收渔利,却因“见死不救”,被高进参了一本,两人矛盾彻底公开。

    朝中闻讯,反应各异。太子力主重赏赢正,以制衡秦烈;二皇子则弹劾高进“指挥失当,损兵折将”,要求严惩;建秀公主居中调和,建议“各方有功,皆当封赏”。

    最终,圣旨下:赢正加封镇北将军,领北疆行营总管如故;高进功过相抵,留任原职;秦烈“增援迟缓,罚俸半年”。

    这封赏,看似皆大欢喜,实则暗藏玄机。赢正升官,却无实权;高进留任,但威信扫地;秦烈罚俸,不痛不痒。三方依旧制衡,谁也没能压过谁。

    但赢正知道,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因为开春了。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北疆的春天,来得虽迟,但终是来了。

    这日,赢正正在校场练兵,亲兵急报:“将军,建秀公主驾到,已至城外十里!”

    赢正心中一震。她,终于来了。

    “开城门,列队迎接!”

    赤峰城外,旌旗招展,仪仗威严。建秀公主的鸾驾,在三千禁军护卫下,缓缓而至。

    赢正率众将出迎,单膝跪地:“末将赵正,恭迎公主殿下!”

    鸾驾停下,帘幕掀起。建秀公主一袭宫装,雍容华贵,在宫女搀扶下,缓步下车。她目光扫过赢正,微微一笑:“赵将军请起。将军镇守北疆,屡建奇功,本宫奉陛下之命,特来劳军。”

    “谢公主!”

    赢正起身,与公主并肩入城。街道两旁,军民跪迎,山呼千岁。建秀公主含笑挥手,仪态万方。

    入府衙,屏退左右,只留赢正与林清月。

    建秀公主敛去笑容,正色道:“赵将军,本宫此来,一是劳军,二是践诺。”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赢正面前:“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赢正双手微颤,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发黄的信纸,和半块玉佩。

    那玉佩,与他怀中的半块,一模一样。

    “这是……”赢正呼吸急促。

    “十年前,赢家血案的真相。”建秀公主一字一顿,“你父亲赢旷,不是死于西戎之手,而是死于一场阴谋。主谋,是当朝宰相,杜如晦。”

    赢正如遭雷击。杜如晦,三朝元老,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赢家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下此毒手?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建秀公主取出信纸,“杜如晦私通西戎,贩卖军械,牟取暴利。你父亲偶然截获一批军械,顺藤摸瓜,查到了杜如晦头上。杜如晦为灭口,勾结西戎,假扮马贼,血洗赢家。事后,又嫁祸给西戎,欺君罔上。”

    赢正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淋漓。十年了,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真相。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杜如晦么?”

    “不足以。”建秀公主摇头,“杜如晦树大根深,这些证据,最多让他罢官,却要不了他的命。况且,他是太子岳父,太子必会力保。”

    “那公主的意思是?”

    “本宫可以帮你。”建秀公主直视赢正,“但,你要帮本宫做一件事。”

    “何事?”

    “杀一个人。”

    “谁?”

    “二皇子。”

    赢正瞳孔骤缩。杀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公主为何要杀二皇子?”

    “因为他必须死。”建秀公主眼中闪过寒光,“本宫与你说实话吧。陛下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太子与二皇子,必有一争。本宫不愿看兄弟相残,更不愿看江山动荡。所以,本宫要你助我,除掉二皇子,扶太子登基。”

    “然后呢?”

    “然后,本宫会以这些证据,逼杜如晦自尽,为你赢家报仇。”建秀公主缓缓道,“这是交易,赵将军。你为赢家报仇,我为天下除害。事成之后,本宫保你为北疆王,世镇边关,享尽荣华。”

    赢正沉默。建秀公主的提议,很诱人。报仇,封王,一步登天。但,代价是弑君。

    “若我不答应呢?”

    “本宫不会逼你。”建秀公主起身,“但你要想清楚。没有本宫相助,你永远扳不倒杜如晦。赢家的大仇,永远也报不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步回头:“本宫在赤峰停留三日。三日后,给本宫答复。”

    建秀公主离去,书房内只剩赢正一人。他拿起那半块玉佩,与怀中的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如初。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十年前,父亲临死前,将半块玉佩塞给他,说:“正儿,活下去……报仇……”

    十年了,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杀二皇子,助太子登基,逼死杜如晦。很完美的计划。

    但,真的完美么?

    赢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绿的柳枝。春天来了,北疆的春天,短暂而珍贵。

    他想起了死去的兄弟,想起了浴血奋战的将士,想起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这天下,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杀一个二皇子,就能止住流血么?扶太子上位,就能天下太平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答应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永远困在权谋的泥沼中,与那些肮脏的交易、卑劣的算计为伍。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复仇,是光明正大的审判。他要杜如晦在天下人面前认罪,要赢家的冤屈大白于天下。

    也许很难,也许不可能。但他想试试。

    “都尉。”门外传来张诚的声音,“秦烈派人送来请柬,邀您赴朔方,商议联合剿匪之事。”

    赢正收起玉佩,恢复平静:“告诉来人,本将军军务繁忙,无暇赴宴。剿匪之事,请秦将军自便。”

    “是!”

    张诚退下。赢正独坐良久,提笔,写信。

    一封给建秀公主,婉拒了她的“好意”,但表示“愿与公主结盟,共扶社稷”。

    一封给太子,表示“愿效忠殿下,但求殿下继位后,彻查赢家血案,还家父清白”。

    一封给二皇子,措辞恭谨,表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三封信,三个态度。他要让三方都知道,他谁都不靠,也谁都不得罪。他要在这夹缝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信使出发后,赢正召集众将。

    “传令全军,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三个月内,我要北疆行营,有兵五万,粮草足够三年之用。”

    众将面面相觑。五万兵,三年粮,这是要打仗的架势。

    “都尉,我们要打谁?”

    “打该打的人。”赢正目光扫过众将,“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让自己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不能忽视我们,任何人都不敢动我们。”

    “是!”

    众将退下。赢正独坐堂中,手指轻叩桌案。

    建秀公主、太子、二皇子、秦烈、高进、呼延灼……这些人,都是他的敌人,也都是他的棋子。

    他要下一盘大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棋。

    而他,要做那个执棋人。

    窗外,春光明媚。赤峰城头,楚字大旗迎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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