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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江秋池却无更多时间为自己与楚怀寒伤感。

    她既承诺兄长要为其分忧,便立即行动。她学习的速度很快,正如江既明所言,她本就颇有天分。从前只是厌恶权谋琐碎、世俗杂务,故而鲜少插手家事。

    如今局势风雨飘摇,她收敛气性,沉下心学习处置政务军务,上手极快,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当。

    且她自幼随父兄习武、旁听军务,熟读兵书战法,军中诸事本就烂熟于心,远超寻常世家儿女。

    如今除却江舟,江既明最信任的便是她。

    而镇北自江雁回遇刺之后,局势便一日乱过一日。

    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各方势力暗流汹涌。江既明与江秋池周旋斡旋,殚精竭虑,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如今的镇北城,便如同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只需轻微施加外力,便会彻底断裂。

    终于,到了他们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

    府中议事堂烛火摇曳,江既明立在案前,一身素白孝服尚未换下,眉眼之中满是疲惫,还带着潜藏的怒气。

    “砰!”

    得知军中与王家依旧有人极力怂恿立即出兵讨伐北夏,他五指收紧,骤然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之上。

    江秋池已然习惯,若换成她早些时候,只怕会拔刀砍人。但在送别楚怀寒后,她稳重许多,有时甚至过分刻意压抑心中的怒气。

    “太仓促了。”江既明冷冷地说。“先不说父亲去世时日不多,军心未定。就说真的出兵,军队动员、粮草调度、军心整肃……都需要时间。”

    “仓促出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破绽百出,胜算能有多少?”

    “他们怎不动脑子想想!”

    江既明忍住了再次一拳砸在桌上的冲动。即便只有江秋池、江舟二人在此,他也不愿过多失去从容。

    “稍懂兵法之人,便能想通这道理。”江舟肃容道。“只是……”

    这世间最无解的,便是人心。

    总有各怀私心之人,罔顾镇北安危,拼尽全力催促出兵。

    他们所求不是家国大义,而是借战乱搅乱局势,趁机攫取私利。

    江既明对此明白得很。这些年北夏安分守己,边界安稳,并无越界进犯之举。刺杀一事也不太可能是北夏所为。

    何况江既明不愿掀起战事,引得边关百姓不得安宁。

    可他一人的意愿在大局面前何等渺小,不值一提。

    “……看来,此战避无可避。”江既明思虑再三,才不得不下了决断。

    只能由他亲自领兵向北夏边境进发,以一场战事了结流言、安定人心。而镇北城防务紧要,需得稳重可靠之人留守。

    “舟叔随我一同。秋池,镇北就交由你镇守了。”江既明道。

    江秋池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若说江既明能放心将后方交给的人,也只有她和江舟。只是……

    “出兵太过仓促,此行只怕凶险。”江既明皱眉道,“我实在不放心你去涉险。舟叔经验丰富,有他在,或可顺利回来。”

    江舟闻言躬身拱手,坚定道:“公子放心。”

    江秋池也承诺会处理好镇北,绝不让人趁虚而入。

    即便如此,江既明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未曾散去。连日被各方施压、步步紧逼,便是他素来沉稳,此刻性子也渐渐带了几分火气。

    “……秋池,你先去熟悉事务,记得好好休息。”江既明嘱托妹妹。江秋池点点头,没有一句多余言辞,转身离开房内。见她行事越发沉稳,江既明心底既欣慰,却也酸楚。

    江舟瞧出他心底积郁深重,在江秋池走后便轻声开口,意图安抚:“公子近来心绪不宁,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城主在世之时,也曾数次身陷绝境,皆是步步隐忍,方才稳住镇北。”

    “是啊……”江既明苦笑道,“我还是太过年轻了,如今面对的困境,与父亲那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江舟本意并非如此,顿时有些怔愣:“这般……这般自贬之言,可不像公子的性子。”

    江既明垂眸许久,才道:“我在舟叔心中,究竟得是多傲慢的人,才能事到如今,依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

    江舟立即道:“公子生来便是将才,远超常人,怎会是傲慢呢?”

    “且容我说一句,越是紧要关头,您越得云淡风轻,如寻常那般从容。镇北城中其他人,才会像往常那样信赖公子。”

    “……”江既明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只是出兵急促,我心中有些……也许是我太过劳累了罢。”

    从前江既明并无掌兵的机会。和平日子,也没仗可打,最多不过是对付些许山贼,不过百人就能应付。

    但如今头次出征,便是要对付北夏。江既明毫无压力,那才叫奇怪。

    江舟心中一动,便转移话题,以稍稍安抚江既明心神:“说起来,旁人大多觉得我一介粗莽武夫,人不如其名,公子可知,我这姓名从何而来?”

    江既明微怔,应声道:“应当是父亲所赐。”

    “正是。”江舟缓缓点头,脸上褪去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情,“这名字没有什么风雅典故。城主半生戍守边关,不是咬文嚼字的文人,也素来不喜文人矫揉造作的做派。”

    “我这一生,皆是城主所赐。”

    他说起了尘封多年的旧事,语气坦然,全然没有身为一城副将羞于提及落魄过往的窘迫。

    “当年战乱之时,我无家可归,辗转于江边渡口。那日城主过江,途经芦苇滩,在丛丛芦苇边捡到了我。彼时我满身脏乱,衣衫褴褛,身无分文,只能抢来一块粗面窝窝头,蹲在芦苇丛里苟且充饥。我被带回城中,由城主抚养长大,随他学武识字。”

    “当时随行之人提议,我于江边芦苇中被拾得,身世漂泊无根,不如取名江苇,简单好记,也贴合出身。”

    “世家收养寒门心腹、培植暗卫,大多皆是如此。赐一姓氏,配一浅白俗字,潦草定名,只求好记。”

    “可城主不肯。”

    江舟眼底带带着一抹敬重与感怀:“他说作为无知幼童,本该安稳顺遂。似芦苇一般随风漂泊、无根无依,意境太过凄凉寒苦。他既捡了我,便要给我一个安稳体面的名字。”

    “说句实话,城主素来不善文墨取名。那日他手持书卷,翻来翻去,蹙眉沉吟许久,也寻不到合意的字。”

    “最后,才取了单字‘舟’。”

    江既明听着这番旧事,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父亲更加年轻时,神情严肃,饱经风霜,却对着书卷束手无策、蹙眉苦思的模样。紧绷已久的心神松弛些许,胸腔里积压的郁气散去大半,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见他眉眼稍缓,江舟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继续开口诉说。

    所言皆是过往琐碎旧事。但如今,却显得格外珍贵。江既明静静聆听,年少时与父亲相伴相处的点滴记忆尽数翻涌心头。

    昔日温情确实一去不复,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待故事讲尽,房中重归寂静。

    江既明笑容随之收敛,眼底只余怅然,忽而问道:“舟叔,你是否也想为父亲复仇?”

    江舟眸光一沉,重重颔首,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沉痛与怒意:“日夜思之,无时无刻,不想为将军报仇雪恨。”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带了一分迟疑。

    “刺杀城主之人,多半既非朝廷授意,亦非北夏所为。”

    江既明对此早已心知肚明,眼底一片冰冷。

    “究竟会是何人……”

    江舟默然道:“公子,现在不是提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

    若是朝堂忌惮镇北兵权,或是北夏意欲挑起战乱,大可隐秘布局,而不会选择在万众齐聚的宴席之上,当众毒杀江雁回。

    大庭广众,宾客云集,明目张胆的刺杀,只怕目的不是江雁回的死。

    而是天下人心大乱,大齐内外动荡、战火四起。

    何等可恶可恨。藏身暗处,算计周全,不留痕迹,将所有人都裹挟入局。

    江既明身在局中,虽看清了这点,却束手无策,无力破局。连拒绝出兵都做不到,何谈抓住那幕后之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向某人计划之中的模样发展。

    这般无力感,江既明自出生以来,几乎从未感受过。

    如今大半个镇北都在逼他出兵。唯有一场对外大胜,方能安抚浮动人心,压制各方流言,暂时稳住濒临崩塌的平衡。

    他早已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再无退路。

    江既明手掌张开又合上,握紧拳头,用力到在掌心留下血痕,都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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