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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出来混,早晚要还。我拿一句玩笑试探出她藏不住的紧张与牵挂,到头来,就得耐着性子花大把口舌哄她消气。

    安抚妥当,我才问清她深夜来电的缘由。

    药厂接了一笔海外订单,全是疫情期间紧俏的药品与医用耗材,交货时限压得极死。保税仓这批货今晚就要装机起飞,库房人手短缺,她临时过去搭把手。

    难得暂时避开林蕈,趁着轮休空隙,她才敢抽空给我打一通私话电话,满心盼着说几句贴心话,偏偏被我不着边际的玩笑扫了兴致。

    她心思通透,三两句话寒暄过后,语气骤然沉了下来:“这么晚,一个人在街上瞎晃什么?”

    我早料到她会追问。想从我嘴里撬出实情,总得先吊一吊她的心绪。

    我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回道:“这事偏私密,电话里说不清,等往后有机会 ——”

    “关宏军。”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字音,“别拿这套说辞糊弄我。我这边手头活很快收尾,你过来接我,我倒要当面瞧瞧,你口中这份‘私密’,究竟有什么不能见人。”

    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无关惧怕,是另一种翻涌难抑的躁动。

    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灼人的情绪,等真正见了面,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旁人都说,男人四十见心上人尚且心动,一过五十,心境便再难掀起波澜。我今年四十五,卡在不上不下的年岁,望着远处等候的人影,一时分不清该放任心口乱跳,还是强装几分从容淡定。

    隔了些时日未见,她清瘦了不少。我下意识张开手臂想去抱她,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只压低声音提醒:“来往人多,留意分寸。”

    她向来如此,表面永远维持着得体冷静,哪怕心底早已百转千回。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缠杂着数不清的情绪。最外头一层,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藏着久别重逢的急切期盼;往下是化不开的无奈,是相爱却受制于旁人、硬生生被隔开的委屈;藏在最深处的,是本能的戒备,连日断联音讯全无,让她生出把控不住我的无力。

    我看不清自己此刻的神色,可她下一句问话,已然泄露出她心底的揣测。

    “饿了?”

    “不饿。”

    “当真不饿?”

    话到嘴边我骤然回过神,瞬间听懂她话里暗藏的深意。她问的从来不是肚子。

    我顿了顿,顺势改口:“早就饿坏了。”

    她眼底漾开一点含蓄笃定的笑意:“我就知道你是这般。”

    我试探着伸手牵她,这一回,她没有躲闪。

    “这边的事我处理完了。”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掌,声线轻得像晚风,“带我走吧。回家之前的这段时间,全都归你。”

    她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夜色带着残余凉意,我的心神尽数沉在她眼里那簇不灭的火光里。

    住处离得太远,就近找了一间狭小的快捷酒店。逼仄的房间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仓促,滴答走动的秒针,都像是在催我们。还要留出时间给她洗漱,她向来看重这份温存,不愿把彼此的相处做成潦草应付的快餐。

    我匆匆洗完,用时短得被她打趣:“你洗澡的功夫,还不如我洗脚久。”

    层层铺垫,都在等这一刻。可慢慢相处下来,我反倒贪恋起等待本身 —— 心底的期待、紊乱的心跳、耳尖发烫、掌心冒汗,这些拉扯心神的情绪,远比最后一刻更让人沉沦。

    巴塔耶说,情欲永远捆绑着禁忌与僭越。同一件事,放在世俗规矩的审视下是不堪,挣脱束缚直面本心时,便独属于二人的郑重。唐晓梅说得直白质朴,称这份独有的心意是 “高级”。

    只是嘴上说着温柔体面的人,温存褪去,盘问我的手段却直白强势。

    她骤然抓住我的要害,眼底瞬间褪去柔意,浮起一层锐利锋芒,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关宏军,眼下心满意足了,也该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倒要好好听听,你所说的私密事,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我气息未平,画风猝不及防转变。

    刚才还柔情缱绻,转眼就严加审问,脑子一片空白。

    我本也没打算瞒她,索性竹筒倒豆子般,将李舒窈如何约我、在哪见的面、说了什么暧昧的话,以及我又如何不动声色地设计脱身,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随着我的讲述,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个部位受到的钳制渐渐松了力道,最终彻底被放归自由。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像个等待检阅的孩子,满心期盼着她对我这番表现给出评价。

    果不其然,她脸上的阴霾一分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拂面般的柔和。

    “表现得不错,有进步。”她轻声开口。

    “就这么简单?没了?”我故意讨价还价。

    她娇嗔地睨了我一眼:“刚才不是已经奖励过你了?怎么,还贪心?”

    话音未落,我眼底仿佛有一座沉寂的小火山骤然苏醒,岩浆翻涌,大有破土而出之势。

    她俯下身来,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脸颊的疤痕。那动作轻柔极了,仿佛在欣赏维纳斯残缺却绝美的断臂。她的眸子里蓄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层层涟漪直荡进人心里。

    “怕你累着……”她的声音软糯下来,听不出一丝抗拒,反倒透着欲拒还迎的纵容。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催人奋进的呢喃了。

    这一次的浪潮远比上一回汹涌,一层层叠加着推高,直到触及生理的阈值,便如决堤之水,将我和她彻底淹没。

    云歇雨收,我的大脑还沉浸在余韵中尚未回神,她却已经迅速抽离,陷入了沉思。

    “你说,李舒窈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喃喃开口,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我敛起心神,认真分析道:“以我的判断,他们内部现在也是矛盾重重。这次找我,或许是真心想结盟。”

    “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是什么意思?”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字眼,声音陡然绷紧,“你该不会真认为,你和我妈彻底决裂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握住她的手,语气真诚,“我和你妈之间,只是因为你我的事暂时生了些嫌隙。但我们的感情基础坚如磐石,岂是他们那种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临时拼凑所能比拟的?”

    她用一只胳膊撑着脑袋,侧过身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目光幽深:“关宏军,你恨我妈吗?”

    我一顿,继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关宏军,我警告你,无论我们俩将来走到哪一步、结局如何,你都不准做出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哪怕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不行。”

    我的心猛地一颤,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林蕈对她倾注的心血从未白费。在关键时刻,她宁愿舍弃我,也绝不忍心背叛林蕈半分。

    面对她这般清醒的抉择,我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醋意,心底翻腾而上的,唯有对她这份纯粹孝心的深深折服与感动。

    她像是能看透我的心思,满眼柔情。她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后温软地伏在我的胸前。这一刻,没有防备,没有隐瞒,我们才算是真正的“赤诚相见”。

    “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她轻声问,没等我回应便继续说道:“因为你善良,做事总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你虽不完美,但足够真实。你看似多情,实则不渣,关键时刻从不逃避责任。”

    听着她的真情告白,我没有心花怒放,却觉得如沐春风,满心熨帖。

    但她很快便收起了情绪,利落地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时间不早了,你再歇会儿。我自己打车去取车,然后回家。”

    我不放心,也坐起身:“还是我送你吧。”

    她回过头,双手捧住我的下颌,语气不容置喙:“再硬的钢铁,过了疲劳强度也会折断。你在这歇够了再走。再说,你送我回去,要是被我妈撞见,咱们俩能有好果子吃吗?”

    我痴痴地看着她,竟无言以对。

    临走前,她忽然顿住脚步,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复盘战局:“我觉得,要让李舒窈他们坚定地认为,你和我妈已经决裂。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从而麻痹大意……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说完,她扭捏地摆了摆手向我告别,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豆蔻少女。

    我愣在床上,久久没有回应。

    她最后那句话,竟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当许多同龄女孩还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时,她早已在暗流涌动中,长出了足以与我并肩博弈的锋芒。

    我原以为,那次人不知鬼不觉的夜里幽会,能永远封存、烂在心底。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摧毁一切隐秘的,从来不是人为的败露,而是猝不及防的天意无常。

    保税仓那晚加班的货运司机,后续确诊感染新冠。

    2020年初防疫最严,密闭仓库长时间近距离作业,晓梅被严格判定为一级密切接触者。

    原本只需居家监测,偏偏她突发发热症状,直接被定为疑似病例,连夜送去医院单间隔离观察。

    疫情流调严苛细致,容不得半点隐瞒。面对问询,晓梅只能据实报备,把那晚与我私下见面、独处接触的经过,全盘托出。

    顺理成章,我也被列为密切接触者,统一带走强制隔离。

    十数天的隔离观察过后,我们二人最终全部排除感染风险。

    身体平安无事,可那一夜酒店缱绻、见不得光的私情,再也藏不住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

    让我意外的是,得知一切的林蕈,没有暴怒,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她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不动声色间,她布下了最狠的一盘棋,打出了一张谁都无法破解的亲情底牌。

    而这张底牌里的终极王炸,正是晓梅的亲生母亲——张小妮。

    那天,我刚坐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老干处办公室的小邱便敲响了门。他站在门口,神色透着几分迟疑与尴尬,小心翼翼地向我汇报:“关处,外面来了个女的,说是您的姐姐,非要见您。”

    姐姐?我一脑门雾水。难怪小邱会是这副表情,毕竟整个处里谁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姐姐。

    “长什么样?”我皱了皱眉,试图从他的描述里拼凑出来人的身份。

    “一个中年大姐,穿着……”小邱斟酌着字眼,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得体惹我不快。毕竟在体制内,用词不当引起领导反感,是得不偿失的。

    “没事,你放开说。”

    “打扮得……有点土。”

    我搜肠刮肚,也没把这个人和任何熟人对上号,便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小邱却面露难色,略一迟疑道:“关处,如今处里对外来人员管理严,门卫要求登记,可她偏偏不肯,正跟人家吵得不可开交。门卫实在没法处理,才让我上来请示的。”

    规矩就是规矩,哪怕是领导也不能带头破坏。我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我马上过去。”

    下楼的路上,我暗自盘算:这女人多半是个上访户,为了能混进省政府老干处,竟不惜谎称是我姐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们这里接待的都是省厅级以上的离退休老干部,她这副打扮,实在不像是来上访的。

    带着满腹狐疑下了楼,看清来人的第一眼,我只觉得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可她看见我,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在小邱、门卫,还有恰好路过的同事眼里,这场面简直像是我欠了她天大的冤情,逼得人家当着众人下跪鸣冤。

    我头皮一麻,赶紧上前去扶她。

    她却死死赖在地上,任凭我怎么拉都不起,只是仰起头,带着浓重的哭腔哀嚎道:“她叔,俺求求你,你放过我女儿晓梅吧!她可是你侄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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