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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面畏惧悲剧,一面又沉溺其中,恰恰是因为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人生,本就是这样一场无从逃避的悲剧——关宏军

    女人嘛,偶尔闹点小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天晚上,她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后,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我万万没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像一颗拖着彗尾的流星,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从此永远消失在无垠的宇宙之中。

    她和齐勖楷离了婚,她给李舒窈留了一封简短的辞职信,然后在所有熟悉她的人面前,彻底消失了……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我甚至连原因都没来得及弄清楚。难道仅仅因为怀了孕的晓惠一次求医问诊,就触动了她那根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若干年后,对过往早已释怀的沈梦昭回国探亲。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喝茶叙旧,聊起旧事,不经意间提到了欧阳。

    她说,有一次去新西兰探望张平民,在惠灵顿的街头,竟与欧阳不期而遇。

    通过短暂的交谈,沈梦昭得知,失去音讯的欧阳原来早已移民新西兰,在华人社区重操旧业,做起了心理医生。生活算不上富裕,却也恬淡自在。她看上去阳光开朗,只是不愿再提起从前。

    沈梦昭还说,两人见面时,欧阳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她问是谁家的孩子,欧阳说是邻居家的,临时帮忙照看一下。

    讲到这里,沈梦昭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瞬间明白了——她是在猜测,那会不会是我和欧阳的孩子。

    我装作若无其事。沈梦昭也没再追问。她只说,她早就知道我和欧阳之间的事,只是彼此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给对方留了一点余地。

    可无论真相是什么,都早已尘封在岁月的长河里。无论如何,我都已无力改变什么。

    可有一件事是不争的事实:自那以后,齐勖楷不但疏远了我,还在我仕途可能更进一步的关键时刻,暗地里使了绊子,让我再也没能晋升到更高的职位。我也因此急流勇退,毅然辞掉了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工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其实,晓惠怀孕这件事,不仅触发了欧阳的离开,也在我和晓敏之间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痕。她得知消息后,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却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她永远离开人世。这也成了折磨她姐姐晓惠一生的悔恨。

    这就是人生。我们无法去假设什么,因为谁的人生都不会重头再来。

    唐晓梅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也许朱妈妈生病之后,你和我妈还有芸姨那次去算命,先生早就揭示了一切——你就是风流一生,欠债无数。远离你的,也许还能好好活着;不离不弃的,结局都很不幸。”

    我默然良久,最后问她:“你既然知道游戏的结局,为什么还不远离我?”

    唐晓梅出奇地坦然达观,笑着说:“也许离不开你,就是命运的必然呢。”

    我心里非常感动,却悲从中来。如果让朱清婉、彭晓敏重新选择一次——她们会作何选择呢?

    人心凉薄,多情者必薄幸。这就是我。

    欧阳离开的那段时间,我也懊悔过,也难受过——但也仅仅是“过”而已。很快,那些情绪就被更新鲜、更刺激的新篇章冲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个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李舒窈,和我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的飞跃。

    她操盘的那场对谷明姝的宣传,效果远超预期。谷明姝的人气暴涨,老百姓对她的口碑和好感度直线飙升。谷明姝心里清楚,幕后的推手是我,但她真正感兴趣的,却是李舒窈这个人。

    她让我安排见面。我责无旁贷。

    说到底,这是一场谷明姝与宋一旻之间,在暗地里展开的舆论战、宣传战。省电视台那边,已经开始为宋一旻密集造势,甚至打破高官保持低调神秘的惯例,安排他接受吕仙子的专访。我一眼就看穿了——幕后推动的,必然是齐勖楷。

    压力接踵而来,谷明姝怎么可能甘居人后?她要见李舒窈,目的再清楚不过——借她的力,再添一把火。

    初秋的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疏朗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盛夏余温未散,空气里仍裹着几分燥意,让人略感闷热。

    谷明姝在她专属的会客室里,已经和李舒窈长谈了两个多小时。

    这实在是一次打破常规的会见。以谷明姝平日的工作节奏,寻常会客从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究竟是什么缘故,能让一省之长与一个尚带青涩的年轻姑娘促膝长谈如此之久?我心里也不免有些揣测不明。

    直到会客室的门终于被打开,我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只见谷明姝面带温煦笑意,正与李舒窈握手道别。

    李舒窈亦从容回笑,神色自信沉稳,腮边那对浅浅的酒窝,依旧动人得让人有些心绪难平。

    谷明姝见我走近,并未像在外人面前那般称我 “关主任”,只淡淡开口:“宏军,你亲自送小李总回去。”

    单单这一句安排,便足以看出她对李舒窈印象极佳,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偏爱。

    李舒窈连忙推辞:“谷省长,我是自己开车来的,回去很方便。关主任事务繁忙,就不必劳烦他了。” 说话间,她眼角余光轻轻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让我心里微微有些不快。

    “哎,必须得他送。他也算你的伯乐,理应扶上马送一程,这是我们对待人才该有的态度。” 谷明姝语气带着几分玩笑,我听在耳里,已然确定 —— 方才交谈中,李舒窈必定没少替我美言。

    我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摆出遵从吩咐的姿态,抬手向李舒窈做了个 “请” 的手势。

    就这样,我给李舒窈当了一回司机。

    她安闲地坐在副驾,神态悠然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仿佛身旁坐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也沉默着开车,径直往 cbd 的方向开去。

    一路之上,她始终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完全无视了我这个熟人的存在。

    车内有些闷热,我随手将空调风量调大了些。

    她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可以开小一点吗?”

    我故意装作没听见,心里憋着几分较劲的意味,就想跟她这么僵持着。

    她没再多说,伸手自己按了空调调节键,还随口低声解释了一句:“我这两天生理期。”

    我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给出这么直白的理由,心里暗自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

    可下一秒,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我的心绪下了定论。随即又换了副饶有深意的腔调,用近乎标准播音的嗓音缓缓吟诵: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哪里是幸灾乐祸,分明是往我心口的伤口上狠狠撒盐。

    见我脸色瞬间铁青,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彻底转向我,语气刻薄:“欧阳姐姐还是太多情,多情总被无情误。所以我说,她活该。”

    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将车靠向路边,一脚狠狠踩下刹车。

    随即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她:“李舒窈,你再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满嘴浑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反倒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啊,我倒想看看,你能怎么不客气。”

    我一时竟手足无措。是怜香惜玉了吗?不是。我恨得牙根发痒,可终究不能对她动强。我缓缓松开手,颓然靠回座椅,双手落回方向盘上,一股悲意猛地涌上心头,悲怆像一只手,狠狠攥紧了我的心脏。

    她轻轻将手搭在我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平静:

    “尽力了,就随缘吧。人的手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本来就很多。得到未必是福,失去也未必是祸。你以为的遗憾,说不定是帮你躲过了一劫,要学着跟自己和解。”

    我打死也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她这个年纪的人口中说出来。

    可偏偏字字句句,都重重砸在心上,震得我半晌说不出话。

    见我沉默,她又用那舒缓悠扬的语气继续道:

    “治愈贪嗔痴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追逐下一段贪嗔痴。佛法里本就有方便道,以幻修幻,以妄止妄。”

    她的话终于露出了破绽,我立刻抓住机会反唇相讥:

    “你是要我念佛、持咒、行善、禅定?”

    她又扬起那副让人失神的笑容:

    “你悟得还不够透。方法本身就是执着,真正的修为,从来不在过程上,看得是结果。没听过一句话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她竟通透到了这一步。

    我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要强与倔强本就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性子,我哪里肯轻易认输,当即冷声道:“乳臭未干的丫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轮得到你来我面前当教师爷?”

    她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又肆意:“关宏军,你是真的可爱,傻得可爱,有时候又无赖得可爱。”

    话音未落,她骤然收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望着我,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

    “也正因为这样,你才最能打动人心。女人就像飞蛾,明知道你是一团灼人的烈火,明知道扑上去会粉身碎骨,却还是会义无反顾,一头扎进去。”

    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这般调情的手段,实在太过高明,几乎无人能挡。

    可转念一想,又不像只是调情 —— 她眼底波光粼粼,满是真切动人的情愫,分明是情动于心,毫无半分虚假。

    我忽然心头一醒,猛地从方才的动情里抽离出来,语气骤然沉硬:

    “别忘了,你当初对晓敏许下的誓言。”

    我本以为这话能戳中她,让她收敛几分。

    可她只是轻轻一笑,淡然道:“西方法庭上,证人都手按圣经起誓,句句属实,难道就从无伪证了?”

    我瞳孔骤然一缩。

    她竟能说出这般无视信义的话。

    “诚信,是做人的底线。” 我一字一顿。

    她抿了抿唇,轻声反问:“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就算是讲诚信吗?”

    她真是个天生的诡辩高手。

    我不再理她,拧动钥匙发动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她却毫不在意,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侧脸,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不想回办公室对着墙发呆,我要你陪我。”

    我竟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驱车带她去了我们第一次一同喝咖啡的地方。

    依旧是熟悉的咖啡与甜品,她吃得津津有味,毫无半分矜持,倒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自在又松弛。

    我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为什么是现在?”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淡却笃定:“有些故事终究要发生,只是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 我疑惑地看向她。

    “嗯。我敢和饿虎争食,却不敢从疯狗嘴里夺食。”

    我悟性不差,瞬间便懂了 —— 她口中的饿虎是晓敏,疯狗是欧阳,而所谓的食,便是我。

    用这般刻薄的比喻形容我身边的人,我心里顿时不快,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却笑了:“是我冒犯前辈了,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如今饿虎离穴,疯狗远遁,正是最好的时候。时不我待,上天予我,不取不祥。”

    若说我是个混不吝的男人,那她此刻便是不折不扣的女流氓。眼前的她,与初见时那个青涩懂事的姑娘判若两人,彻底颠覆了我对她所有的认知。

    她全然不顾我的脸色,依旧肆无忌惮地开口:

    “关宏军,我的大叔。你身边缺的,从来不是顺从你的人,而是一个能让你打心底里害怕的女人。晓敏姐姐有几分架势,可你对她的怕,多半是装出来的。我要做的,是那个让你真正怕的人。”

    她就是这样,自信得近乎张扬,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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