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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公田。”

    陆文昭语调平缓,却重如坠石,惊得打谷场上本就滞涩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何头,这位在赤柱村讨了一辈子生活的旧渔夫,那张被海风与烈日摧折得如黑炭般的脸上,此刻正纵横交错地写满了如临深渊的惶恐。

    他那双如干裂松皮般的老茧手局促地来回揉搓,终是梗起脖子,壮着胆子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吆喝:

    “将军!草民这辈子只认得鱼网,不认得犁铧。您给咱们分地,那是赶着鸭子下旱田,种不明白啊!”

    身侧几个老者如梦方醒,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正是,正是,那土里的营生,咱们委实种不明白。”

    “草民世代在浪尖上讨生活,哪能伺候得了娇贵的庄稼?”

    陆文昭虚压了一下手掌,止住了嘈杂:“我心中有数。所以,你们分到的东西,与旁人不同。”

    他示意方工将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面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三种物件——古拙的木牌、泛黄的地契、以及泛着墨香的工坊牌。

    “打渔的,分泊位。”

    他信手拈起一块木牌,正面镌刻着工整的编号,背面则深深刻入“赤柱港”三个字。

    “海湾北沿,三天内我会划出一片避风岸线,每家每户皆有一段专属泊位。往后船停在那儿,不与人争斗,不惧台风侵扰,更无人敢强占。”

    老何头死死盯着那块木牌,浑浊的眼中先是迸出一抹亮色,随即又飞速黯淡了下去。他佝偻着脊梁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砺过:

    “官爷……这泊位,得交多少成色的银子?”

    “分文不取。”

    “那……可是要按季上缴鱼获?”

    “不要鱼。”

    听到这话,老何头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像是踩到了火石般,惊疑不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这赤柱的海风里滚了六十年,打了四十年的鱼,见过太多“先抛香饵,后起利钩”的官场戏码。

    当年县衙发放“渔帖”时,那些官老爷同样是笑逐颜开,可不出三个月,如虎似狼的税吏便会拎着沉重的枷锁破门而入。

    “官爷,”

    他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细,

    “草民斗胆问一句——这天底下断没有白吃的午餐。您今日给了泊位,既不收银子也不要鱼,那明日呢?后天呢?待到您拔营走了,换个新官坐堂,若是翻脸不认账,草民这升斗小民该找谁去说理?”

    他身后,十几个渔民如林间惊鸟,齐刷刷地跟着点头,眼神中尽是怀疑。

    “还有,”

    老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虚空中的神灵,

    “草民听闻……前些日子有几艘红毛番的巨舰,被大明的战船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头撞进了这片海。那追击的巨舰,听说通体喷火、浓烟蔽日,活像海里的精怪……”

    他抬起头,眼底深处潜伏着巨大的恐惧。

    “官爷,草民知晓那是大明的神舰。可草民想问——那船,能在这海面上守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它远航而去了,海盗复来,官府若再像从前那般撒手不管,草民的泊位、草民的破船,乃至草民这条贱命,谁来管?”

    陆文昭凝视着老何头,久久未语。

    他无法给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承诺,因为他深知,老何头叩问的并非“船的去留”,而是“你们是否会重蹈覆辙”——来了,给了,诱发了希望,最后又决绝地离去,将他们像弃子一般扔给下一批如狼似虎的权贵。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抚平的。

    这是几十年来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唯有岁月的温养方能愈合。

    但他必须开口,为这冰冷的绝望凿开一道缝隙。

    “何老哥,”

    陆文昭缓步上前,

    “你问的这些后事,我现在给不了你确凿的回答。因为空口无凭,说了你亦不会信,你得自个儿睁眼去看。”

    他从桌上拾起一块泊位牌,走到老何头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那双颤抖的手中。

    “这块牌子你且收着。我不取你一文钱。至于船的事,你且耐着性子等。该它巡航海疆的时候,它自然会出现在海平线上。”

    老何头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有将其退还。

    或许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那卑微的一生中,他太渴望能有一处不被打扰的归宿了。

    打谷场上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渔民们领了牌子,神色却惶惶不安,仿佛怀揣着一颗随时会炸响的雷。

    他们像捧着烫手的山芋,塞进怀里又掏出来,摩挲一番再揣回去。

    老何头说得没错——泊位是给了,可明日的朝阳升起时,它是否还在?

    陆文昭环视着这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明白信任是一场慢火细熬。

    他旋即转身,走向另一张长桌,拎起了一叠厚重的地契。

    “种地的,分田。”

    他的目光投向人群后方,那些始终缩着脖子、极力削减存在感的人影——那是黄泥涌村的佃农。

    全岛十三个村落,渔火与耕犁交织,种地的农户不过百余家,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比渔民还要晦暗复杂。

    一名五十开外的老农,姓陈,是黄泥涌村土生土长的老户。

    他盯着那张象征着土地的地契,眼神却像是在窥视一条随时会噬人的毒蛇。

    “官爷,”他的嗓音干枯而艰涩,“这地,草民万万不敢要。”

    陆文昭面色沉静,并无愠色:“为何?”

    陈老农沉默了良久,身旁有人暗暗拽他的衣袖示意谨言慎行,他却一把甩开,心一横道:“草民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地,它烫手啊!”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草民在黄泥涌的土里刨了三十年食。三十年前,那地是我爹传下来的,我以为它是我的命根子。可后来呢?辽饷派下来,一亩地加征二分;剿饷跟上来,又加二分;练饷再叠上去,再加二分。朝廷在加,县衙在滚,利滚利,捐压捐。加到最后,草民种一亩地的出产,竟还要倒贴半亩地的口粮进去。”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天启七年,草民实在熬干了血,只能把地给扔了,逃到赤柱给渔户当苦力。后来听说当今陛下登基,恩准广东免赋三年,草民这才敢潜回来。可回来一瞧,地还是那块地,草民却再也不敢伸手去摸了。”

    他直视着陆文昭,眼底尽是悲凉:

    “官爷,您今日在这儿分地、免税,确是菩萨心肠。可三年期满之后呢?您这位贵人还在不在此处?陛下还记不记得这偏远的一隅?万一换了龙椅,换了官袍,新来的官爷要加税补缺,草民找谁哭天去?难道要让草民再把祖宗的地扔掉第二次?”

    话至此处,老农的声音已带了支离破碎的哭腔。

    “草民扔不起了……草民已是五十有三的人了,再扔一次,就只能进棺材了。”

    话音落地,周遭的农民纷纷垂首,有人甚至悄悄向后挪步,唯恐避之不及。

    海风拂过,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陆文昭沉默了良久,没有大义凛然的保证,也没有拍案而起的呵斥。

    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神色如常地将那叠地契收了回去。

    陈老农愣住了,原本准备迎接的怒火并未降临,心中反而空落落的。

    “官爷,您这是……”

    “既然你们心存顾虑,我不强求。”陆文昭语调平稳,“但地,终归是要有人种的。”

    他从那叠地契中拈出一张,平铺在案,随即饱蘸浓墨,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以往的分法叫‘授田’——地归你们,便是你们的私产,可传子孙,亦可自由买卖。”

    陈老农连连点头,正是这“私产”二字,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死结,地是自己的,那逃不脱的课税便是如影随形的债。

    “如今,咱们换个活法。”

    陆文昭将那张涂改过的地契转了过来,展示在众人眼前。

    “这叫‘永佃’。地,归朝廷所有,你们名义上是佃户。但朝廷不收一粒租米,只征田赋。税额,前三年全免;三年之后,每亩仅征一成实物,且绝不折银征收。”

    他顿了顿,语气沉浑有力:

    “最要紧的一条——你们若是不想种了,随时可将地归还给朝廷。不收赔偿,不入牢狱,更不用披枷带锁。地还了,你们与这块土便再无瓜葛,互不相欠。”

    陈老农的眼睛蓦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意思便是,”

    陆文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块地,你们想种便种,不想种便还。种了,九成收成尽归私囊;不种,地归官家,你们亦无赋税压身。”

    “当真……随时可还?”陈老农的声音颤得厉害。

    “随时。”

    “不赔官家的钱?”

    “分毫不取。”

    “不枷号示众?”

    “绝不枷号。”

    陈老农的手开始如风中残叶般剧烈抖动。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震撼——他听明白了,这地不再是拖累子孙的“债务”,而是一份实打实的“恩赏”。

    朝廷担了所有的风险,却把收成留给了农户,这不就是白捡的生计吗?

    但他依然谨慎,活在阴影里的人,最怕光亮之后的陷阱。

    “官爷,”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您说的这些……能立字据吗?”

    “立。”

    陆文昭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上面朱印鲜红,格位分明。

    他在空白处疾书几笔。

    “永佃契。白纸黑字写明了:地属朝廷,尔为佃户。免租、前三免税、后期一成实物。随时退佃,不追不责。盖的是大明朝廷的官印,一式两份,你我各执其一。”

    他将那张沉甸甸的契纸递向陈老农。

    “你且拿去藏好。将来若有哪个官敢翻脸不认账,你便拿着这张契纸去告。告到广州府,告到京师,告到陛下面前,我陆某人陪你一起去!”

    陈老农接过契纸,手抖得像筛糠一般。他翻来覆去地看,虽然目不识丁,但那方鲜红如血、威严庄重的官印,他却是认得的。

    那是朝廷的背书。

    他如获至宝地将纸折好,贴肉揣进怀里,随后猛地伸手,从桌上抓起一块地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猛然驻足,转过身来,满眼希冀地问:“官爷,那……草民若是种了两年,累了想歇歇,还了地。过两年又想种了,还能再领吗?”

    “能。”

    陆文昭朗声应道,

    “但规矩得立在前头——地不能荒。你领了地,若连续两年荒废,朝廷便收回转给旁人。你若不想种了,提前知会,官府收回,绝不罚你。日后若想再种,只要尚有余地,定优先拨给你。”

    陈老农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地是朝廷的,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

    不是自己的,便不用担惊受怕地守着它受穷。

    种了便有赚,不种也不亏。

    “那……草民能再领一块不?给我那刚成丁的儿子也领一块。”

    “领!”

    “官爷,草民也领一份!”

    “给我留一块肥地!”

    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从冰点沸腾到了顶点。方才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毒蛇”,此刻成了众人争相抢夺的“金疙瘩”。

    但他们抢的并非土地本身,而是那种“种地不再担惊受怕”的自由。

    陆文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急,人人有份。按人头计,一人两亩。但有一条,领了地的,必须加入‘乡社’。往后修路铺桥、兴修水利,需得出工出力。不出工的,便得纳钱;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的,地便收回来。”

    他面色肃然,补充道:“还有,此地严禁私卖。只能种,只能还。若有人敢私下转卖,官府定当没收,终身不再授田。”

    陈老农连连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卖不卖!卖地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丧良心事!再说这地本就是朝廷的恩赏,草民哪有脸去卖?”

    场间响起了一阵哄笑,那是渔民们的哄笑。

    他们站在一旁观望许久,看着这群种地的从“宁死不要”变成了“贪得无厌”,心中既觉荒诞,又隐隐泛起一丝酸涩。

    荒诞的是,这些泥腿子刚才还视地契如蛇蝎,转眼间却视若拱璧;

    酸涩的是,他们低头看看怀里那块冰凉的泊位牌,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能彻底松下来。

    官爷今日说不要钱,可明日呢?后天呢?待这铁甲森森的军队开拔了,换了一茬官吏,那些规矩是否还会如这张契纸般坚挺?

    老何头将手伸进怀里,反复摩挲着那块木牌。

    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

    这辈子,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刻在官府的物件上,不是写在沉重的枷板上,而是刻在象征生计的牌位上。

    但他依然在怕。

    他怕这不过是一场繁华的春梦。

    梦醒时分,破船依旧搁浅在凄冷的沙滩,泊位依旧被豪强把持,而他,依旧是那个在大海上随波逐流、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老何头。

    陆文昭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被辜负了太久的土地上,信任不是靠慷慨激昂的演说铸就的,而是靠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些从未爽约的平凡日子,一点一滴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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