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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远二年正月十二。辰时,彰义门外。

    官道上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嚼碎这残存的冬意。

    张溥拢着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上百号人。复社的,几社的,松江会馆的,太仓会馆的,能来的都来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清晨的冷光里,或激动,或担忧,或藏着一抹掩不住的羡慕。

    “天如兄,此去西域,山高水远,务必珍重!”

    “彝仲兄,你我一别,再见不知是何

    年!”

    “卧子!到了那边少放炮!那不是金陵的酒馆,那是卢阎王的大营!”

    告别的话说了一箩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张溥看着眼前这些同窗故旧,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

    正月初六,吏部一纸委任状,把一百二十个新科进士的命,分成了三六九等。

    状元夏允彝,西域吐鲁番知府。

    榜眼张溥,西域宣抚使。

    探花吴伟业,辽东屯田主事。

    第四名陈子龙,西域哈密同知。

    其余几人,杨廷枢、宋征舆留京,徐孚远、钱棅几个,去了辽东。

    剩下的一百一十个倒霉蛋,连挑都没得挑,直接一纸公文,有三十个被打包发往西域,给他们这几个“天之骄子”当牛做马。

    “时辰到了!”

    一声沉闷的号角,如闷雷般滚过旷野,打断了离愁别绪。

    众人回头,只见官道尽头,一列望不到边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车轮滚滚,马蹄踏地,汇成一股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没有旗幡招展,没有甲胄鲜明。只有一辆接一辆的四轮大车,用厚厚的油布蒙着,像是一群在晨雾中潜行的沉默巨兽。

    押车的兵,清一色深蓝短褂,肩上扛着黑黝黝的定远式步枪。

    南山营。

    一个南山营百户骑马过来,在张溥面前勒住。

    “诸位大人,上车吧。”

    那百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硬,像是在清点一批即将装船的货物。

    张溥拱了拱手,最后一个转身,和众人作别。

    他登上马车,掀开帘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视野里渐渐变小,最终模糊成一个个墨点。

    车厢里,夏允彝、陈子龙、冯厚敦已经坐定。

    陈子龙耐不住性子,掀开另一侧的帘子往外看。

    “乖乖!这得有多少车?”

    张溥也探头看去。

    车队像一条长龙,首不见尾。四轮马车,每辆至少能拉三千斤。

    这得拉了多少东西?

    “五千五百人。”一个声音从车厢角落传来。

    张溥这才发现,车里还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南山营的军服,正抱着一柄短铳擦拭。

    “你是?”

    “南山营后勤司务长,张贵。”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股新军特有的干练与野性,

    “这次护送诸位大人去西安府。”

    “五千五百人,都是后勤兵?”

    陈子龙惊道。

    “是。”

    张贵点头,

    “炮弹、枪械、火药、粮草、被服、药材……一样都不能少。卢督师在西域等着开锅呢。”

    他拍了拍怀里的短铳:

    “别看我们是后勤兵,真干起仗来,不比主力差。”

    陈子龙还想问,张贵却朝车队中间努了努嘴。

    “看见那五十辆车没?上面坐着的,才是咱们的宝贝疙瘩。”

    张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几十辆马车车窗紧闭,外面还有持铳的士兵来回巡逻,防范之严,甚至超过了粮草车。

    “那是什么?”

    “医务兵。”

    张贵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五百个,全是娇滴滴的大姑娘。”

    陈子龙目瞪口呆,半晌没合拢嘴。

    “按陛下的话说,”

    张贵一脸得意,

    “这叫‘大明最强奶妈’。上了战场,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她们就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不过,这帮姑娘脾气大得很,带刺的!”

    张溥:“……”

    夏允彝:“……”

    冯厚敦那张木头脸,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车队出了京畿地界。

    张溥预想中的烂泥路没有出现。

    脚下的路虽然不是水泥的,却也用碎石和黄土夯得结结实实,马车跑在上面,除了轻微的颠簸,竟十分平稳。

    官道两侧,不再是荒芜的景象。

    大片新开垦的田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地里还能看见没化完的残雪。

    隔几里地,就能看见一个热气腾腾的工地。有修水渠的,有盖新房的,有烧砖的。

    穿着号服的官差在旁边监督,一群群穿着各色号衣的流民在卖力干活。

    没有流寇,没有饿殍,甚至连个乞丐都看不见。

    “这……这就是京畿之外?”陈子龙喃喃道,像在做梦。

    张溥也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从太仓一路北上进京拜访恩师周延儒。

    那时候的官道,是什么样子?

    泥泞,坑洼,走不了几里路就得下来推车。

    路边到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麻木的眼神像是一口口枯井。

    现在呢?

    “张大人,”

    张贵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一年前,陛下把京城周围的流民都收拢了,编成工程队,以工代赈。修路,垦荒,盖房子。干一天活,给两顿饱饭,十文钱。胃里有了食,兜里有了子儿,谁还愿意去当掉脑袋的流寇?”

    张溥心里微微一动。

    以工代赈。这四个字,史书上写过无数遍。

    可真正做成的,有几个?

    傍晚,车队抵达第一个驿站。

    张溥以为会是那种破败的小院,几间漏风的屋子。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了。

    那不是驿站,那简直是个微缩的城镇!

    青砖铺地,一排排瓦房整齐划一。正中是个大院,挂着“国营第一驿”的牌子。

    院子两边,是各种店铺:饭馆、客栈、杂货铺、车马行,甚至还有个冒着白烟的澡堂子!

    穿着干净衣服的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这……这也是驿站?”夏允彝结结巴巴地问。

    “对啊。”

    张贵跳下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官民一体,陛下搞的新花样。官差换马、住宿走公账,百姓路过,自己掏钱。跟高速路服务区一个意思。”

    “高速路服务区?”

    “呃……就是……方便大家嘛。”张贵挠挠头,

    “吃饭,住宿,洗澡,修车,啥都有。你们几位大人住上房,我带你们去。”

    张溥几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正在卸货、喂马。饭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张溥甚至看见几个穿着长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正用蹩脚的汉话跟伙计讨价还价。

    这哪里是驿站?

    这分明是一座在国家意志驱动下,自发形成的繁华集市!

    晚上,张溥躺在客栈干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那块“为人民服务”的匾。想起了那个叫“朱念明”的孩子。

    现在,他又看到了这官民一体的驿站。

    这位陛下,到底想把大明,带到哪里去?

    一路西行,所见所闻,不断刷新着张溥的认知。

    路越来越好走,驿站越来越繁华。半个月后,车队抵达西安府。

    城门口,陕西巡抚洪承畴,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早已恭候多时。

    洪承畴还是老样子,一脸精明干练。骆养性则像尊铁塔,站在那儿,不怒自威。

    当晚,巡抚衙门设宴。张溥在席上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梅之焕。

    这位前甘肃巡抚,如今竟被重新启用,担任西域总督,与卢象升一文一武。

    宴席上,洪承畴意气风发,大谈自己在陕西的政绩。

    “……自去年开春,本抚在陕西招抚流民二十万,尽数编入工程队。修路、开矿、兴修水利,如今陕西境内,已无流寇之患!”

    陈子龙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站起来拱手道:“洪制台经略有方,我等一路行来,亲眼所见,心中敬佩不已!”

    洪承畴哈哈大笑,十分受用。

    “不过……”

    陈子龙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灼人的光,

    “下官听闻,那流寇头子李鸿基,虽被打残,其核心部众却仍逍遥法外。甚至有传言说,他们进了深山,正等着洪制台刀兵入库的那一天……不知洪督师,有何打算?”

    “唰!”

    满堂的喧嚣,像被利刃瞬间斩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子龙那张涨红的脸上。

    洪承畴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最后凝固成一种冷峻的铁青。

    骆养性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炭火盆里的爆裂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张溥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句:陈卧子,你这哪里是喝酒,你这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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