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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北麓,谷口如同一道被冰雪封住的创口。

    皇太极勒马,回头。

    雪原上,一串马蹄印孤独地伸向远方,却在视线尽头突兀地断了。

    没有追兵,甚至没有风声。

    皇太极皱着眉,盯着那条蹄印线看了很久。

    五天前他派出的第一拨断后巴牙喇,至今没有消息。

    按理说,就算追兵咬得紧,他们至少也该派个人回来报信。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昨天他又派了第二拨,今天一早,第三拨也放出去了。

    按他的命令,每拨断后两个时辰,然后立刻追赶主力,换下一拨顶上。

    这样阶梯式断后,就算追兵再凶猛,消息也该像链子一样,一环一环传回来。

    可这条链子,断了!

    昨天黄昏,第二拨该回来的时候,没人回来。

    今早,第三拨该回来的时候,也没人回来。

    现在太阳已经爬到半空,第四拨——

    皇太极心里算了算,第四拨,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拨,三十个白甲兵,就在身后不到二十里的山口守着。

    他们本该在一个时辰前就追上来的。

    也没有。

    五天,三拨断后巴牙喇,合计九十名白甲,像是滴进海里的墨水,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老八,这链子……断得邪乎。”

    代善裹紧了皮袍,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颓然,

    “咱们撒出去的钉子,一个响都没听着,就被拔了。”

    皇太极没接话,他摩挲着刀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昨天那个消息……”代善压低了声音,“巴图尔的三万大军,真没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

    消息是前天夜里传回来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蒙古商人,被斥候在半路捡到,说巴图尔的大军在吐鲁番北郊全军覆没,巴图尔本人逃进山之后被明军生俘。

    那商人说完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鬼面”“青面獠牙”,谁问也问不出更多。

    鬼面……

    是两年前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梦魇!

    “老八!”代善突然大喊,“你看——”

    皇太极猛地抬头。

    来路上,一个黑点正在朝他们移动。

    那黑点摇摇晃晃,一会儿倒下去,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

    是一个人。

    皇太极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卫迎了上去。

    跑近了才看清,那是个浑身是血的巴牙喇。

    身上的棉甲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往外冒,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拼命地朝这边跑。

    “主子——”那人看见皇太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主子——”

    皇太极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说!后面怎么了?其他人呢?”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死死盯着皇太极的脸,含糊不清道:

    “鬼……鬼……他们……鬼……”

    皇太极心里一沉:“什么鬼?说清楚!”

    那人的手死死抓住皇太极的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面具……青面獠牙……枪……不用点火……三十个人……眨眼……全死了……全死了……”

    他用力喘了口气,喉咙里咯咯作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们……他们不是人……不是人!”

    “他们在哪儿?!”皇太极吼道,“离这儿多远?!”

    那人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皇太极身后,好像要寻找着什么,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要喊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喂!”皇太极拍他的脸,“说话!”

    那人的眼珠子往外突,嘴越张越大,最后——

    “呃——”

    一声短促的抽气,脖子一歪,死了。

    皇太极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惊恐莫名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倒映出的、灰白的天空,顿感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真的是那些人!

    真的是那些两年前把他从北京城下撵走的“鬼”!

    他们来了!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空气中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律动!

    不是马蹄叩地的震动,而是一种细微、绵密、如同重物滑过冰面的沙沙声。

    晨雾深处,一个轮廓慢慢浮现。

    那不是人,至少在皇太极看来,那不是他认知里的兵卒。

    那些人骑着高得离谱的战马,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甲,脸上扣着青面獠牙的铁面,在雾气中滑行,像是一群收割生灵的阴差。

    他们不呼喊,不列阵,只是随着雾气的流动,迅速占据了谷口两侧的高地。

    那种沉默,带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傲慢。

    “老八!”代善冲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快走!快……”

    皇太极抬手打断他,猛喝一声:

    “结阵!准备迎敌!”

    “老八,你——!”

    “迎敌!”

    仅剩的一千五百多名残兵慌乱聚拢,把马匹围在外面,刀枪指向四周。

    可那些颤抖的手,那些惨白的脸,那些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暴露了一个事实——

    他们完了。

    皇太极极力稳住心神,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占据高处的鬼面兵。

    他们并不急着冲锋,只是静静地勒马在那里,像一群围住猎物的狼,欣赏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那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更具压迫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镶红旗的牛录章京鄂罗受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鬼面,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

    “鄂罗!”皇太极喝他,“别动!”

    可惜,晚了。

    鄂罗狂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挺着长枪朝山坡冲去。

    “跟上他!”不知谁喊了一句,十七八个巴牙喇条件反射般催马跟随,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来不及收缰——

    山坡上,为首的鬼面兵缓缓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炸响,冲在最前面的鄂罗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紧随其后的三个同时落马,马匹悲鸣着栽倒,把后面的人绊翻在地。

    有一匹马侥幸冲过了弹雨,马上那人红着眼杀到坡前,还没举起刀——

    两个鬼面兵策马迎上,一左一右,长刀交错。

    血溅三尺,人马俱裂。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山坡下多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两匹重伤的马在雪里挣扎嘶鸣。

    活着冲出去的,一个也没有。

    山坡上的鬼面兵们依然沉默。

    几支火铳的枪口冒着淡淡的白烟,很快被寒风吹散。

    皇太极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这些蠢货不听号令,白白送死。

    但更让他心寒的是——

    那些人杀完人,就停住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追击,甚至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他们只是重新勒马原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静静地看着。

    仿佛杀那十几个人,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的灰尘。

    “结阵!”皇太极再次下令,“刀盾在外,长枪在后!马匹围成一圈!快!”

    残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聚拢。

    战马被赶到外围,肚带连着肚带,勉强围成一个圆阵。

    刀盾手蹲在最外层,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后头是弓箭手,抖着手搭箭上弦。

    这是女真人最后的保命阵型——若是连这圆阵都被冲开,那就真的一个都活不了。

    阵型刚刚成形,山坡上的鬼面兵动了。

    只见为首的那人抬起手,朝两侧轻轻摆了摆。

    谷口两侧高地上的鬼面兵同时策马,沿着山坡缓缓向下压。

    马蹄踏在雪里,发出那种细微、绵密的沙沙声,像潮水,像无数条蛇在雪地上游走。

    皇太极瞳孔骤缩。

    他看懂了——这些人不是要冲阵,是要封死所有方向,把他们围死在谷底。

    “放箭!”他吼道,“射他们!”

    弓弦震响,几十支箭矢飞向那些缓缓下压的鬼面兵。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景象——

    箭矢落在那些人的黑甲上,要么直接弹开,要么无力地滑落。

    有一支正中为首那人的胸口,那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拔下来,随手扔在雪地里。

    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去一只蚊虫。

    “主子!”

    旁边一个白甲跟见了鬼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的甲……”

    皇太极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继续下压的鬼面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左翼,被堵死了。右翼,也有。身后是来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排黑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推进。

    四面八方,全是鬼面!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一个亲卫低声道:

    “你,带上两个人,从来路那片林子后面绕,冲出去,往北——”

    话没说完。

    砰!

    那个亲卫应声落马,脑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皇太极一身。

    皇太极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为首的鬼面兵。那人手里举着那支朱启明用过的妖铳,铳口还冒着烟。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纷乱的人群,那人就那么一枪,精准地打死了他正要派出去的人。

    那人放下火铳,歪了歪头,好像在说:你再试试?

    皇太极脸色铁青,喉结滚动,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压低声音对代善道:“二哥,你的人里有没有——”

    砰!

    又一个亲卫栽倒,就在代善马前。

    代善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皇太极闭上了嘴。

    他开始明白那个报信巴牙喇临死前的眼神了——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彻底的绝望。

    因为你无论想做什么,他们都知道!

    你无论想往哪儿跑,他们都先一步堵住!

    这不是打仗。

    这是……围猎!而他们,是猎物!

    “老八……”代善的声音在发抖,“咱们……”

    皇太极没答话。他盯着那些越压越近的鬼面兵,盯着那些狰狞的铁面,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距离已经不足五十丈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甲胄上的纹路,能看清马匹喷出的白气,能看清为首那人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巴——那下巴上有道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刀划过。

    那人也在看他。

    隔着那副青面獠牙的铁面,皇太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看死人般的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可以冲下来,可以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但他们没有。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他投降?等他跪下?

    还是……等他自己了断?

    皇太极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想起阿玛临终前的话:“老八,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人,可以战死,可以老死,病死,就是不能跪着让人羞辱。”

    他又想起那些落在黑甲上的箭矢,想起那些刚冲出去就被打落的巴牙喇,想起那人隔着几十丈一枪毙命的准头。

    没有机会了。

    冲不出去,打不穿,连派人报信都是奢望。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这些人活着抓住他——别让那个人,用他的命,来羞辱整个爱新觉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天命”。

    阿玛临死前把这把刀给他,说:“老八,爱新觉罗家的天命,交给你了。”

    可天命,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狰狞的面具。

    那些鬼面兵已经压到了三十丈内。

    他能看清他们面具上沾染的霜花,能看清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他们没有举枪,没有冲锋,就那么默默地围着,像一群耐心的狼,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口气。

    皇太极的目光从那些面具上移开,落在身边的残兵身上。

    一千五百多人,此刻只剩不到一千了。

    他们缩在圆阵里,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抖,可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那些年轻的巴牙喇,有的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死死挡在他前面,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肉盾。

    他看着他们,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都听着——”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那些年轻的兵卒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一会儿……”

    “把刀放下。”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主子?!”

    “把刀放下。”

    皇太极又平静地说了一遍,

    “他们……不杀降。”

    没有人动。

    那些巴牙喇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有人攥着刀柄的手在抖,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命令!”皇太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活下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

    哐啷——

    一把刀落在冻硬的雪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哐啷!哐啷!哐啷!

    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刀、枪、弓、箭,被那些颤抖的手扔在地上。

    有人扔完武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倒的枯草。

    皇太极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身后响起的一片膝盖砸进雪地里的闷响,听着有人压抑不住的呜咽,听着寒风从那些跪着的人头顶刮过。

    够了!真的够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皇太极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旁边的岩石上,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如果不是那一枪打掉了匕首,此刻他已经——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为首的鬼面兵。

    那人正放下还在冒烟的火铳,策马慢慢走下山坡。

    “黄台吉!”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经过铁片的共振,显得机械而冰冷,

    “下马,受缚!你的命,现在不归你管!”

    皇太极愣住了。

    他想再捡起匕首,却发现那把刀已经被震飞到三丈之外。

    几个鬼面兵已经策马围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鬼面首领翻身下马,走到皇太极跟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皇太极太熟悉了。

    两年前,那些冲进他中军大营的恶鬼,就是这种眼神。

    “黄台吉!”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金属摩擦,“两年了,又见面了。”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人嗤笑一声,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这两年,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我们家陛下,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皇太极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你运气不好。”首领说,“两年前在北京城下没抓住你,让你跑了。这回,跑不掉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鬼面兵上前,把皇太极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皇太极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首领,盯着那张狰狞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寻的鬼面兵递给鬼面首领一叠信件,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首领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在面具后微微一缩,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意外”的情绪。

    “皇太极,”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岳托呢?”

    皇太极的身子微微一颤。

    首领晃了晃手里的信:“硕托呢?萨哈廉呢?瓦克达呢?多铎呢?阿巴泰家的那几个呢?”

    他蹲下身,一把扯过残兵中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发现全是些偏远宗室,甚至还有换了甲胄的包衣。

    “这一千多人里,除了你和代善,竟然一个爱新觉罗的嫡系子侄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皇太极笑了。

    他忍着手上的剧痛,笑得胸腔震颤,笑得满脸横肉都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狂喜与轻蔑。

    “你们追得太快了,快得连看一眼脚下都顾不上。”

    皇太极直视着那张狰狞的面具,笑容愈发灿烂:

    “你们以为在追杀大金的大汗,其实,你们只是在追一个垂死的老头子!

    “就在你们盯着我这面黄龙旗的时候,岳托他们……早就带着爱新觉罗家的种子,去了你们这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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