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西海龙宫，敖润的会客厅
敖润靠在珊瑚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准备往嘴里送，她的动作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她的侄子，东海三太子敖丙正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个锦盒。锦盒打开了，里面的珍珠在海水的折射中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把整个会客厅映得像个珠宝铺子
敖润放下葡萄，身子往前倾，把那七盒珍珠挨个看了一遍，月光白的、墨玉黑的、幻彩金的、星尘银的、珊瑚红的、夜光粉的、冰晶蓝的、永恒霜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敖丙那张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黄的脸
＂丙儿
＂在的，姑姑＂
＂你这是……要开珍珠铺子？＂
敖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不是＂
＂那你搜集这么多珍珠做什么？＂
敖丙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脸从耳尖开始泛黄
敖润看着侄子那张黄透了的脸，手里的葡萄掉在了桌上，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慢慢睁大，她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龙族晚辈，从来没有见过敖丙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侄子，完美地遗传了她大哥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放在四海龙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不知道多少母龙和海妖怪暗恋他，每次龙族聚会，总有几家龙王旁敲侧击地问敖光你家老三有心仪对象了吗？
可这小子，连她大哥那块木头脑袋都完美遗传了，完全不开窍。上次龙族宴会，一个鲛人姑娘在他面前晃了整整一个晚上，裙子都快转飞了，他问人家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都怀疑他侄子是不是不喜欢女生了
现在，这块木头，脸黄了
敖润从椅子上坐直了，葡萄也不吃了，二郎腿也不翘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敖丙，嘴角开始往上扬，想压都压不住
＂丙儿
＂嗯？＂
＂是不是想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呀？＂
＂姑姑不要乱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拔高之后又觉得反应过度失态了，赶紧把声音压下来
＂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敖润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听到了重点，不是不是送给女孩子，是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主语是人家，宾语是我，有人家，有我
有戏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里的八卦浓度已经拉满了，敖丙低下了头
＂……好多年前了＂
＂好多年前？你暗恋人家好多年前了？＂
＂不是暗恋啦！是……是道歉礼物！我想送一个道歉礼物！＂
敖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道歉礼物？送珍珠？
不是定情信物，是道歉礼物
她的侄子，四海龙族出了名的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从不得罪人的敖丙，需要送道歉礼物
＂你把人家怎么着了？
敖丙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说？说我不小心用冰霜神镜看到人家在洗澡？他要是说了，姑姑会把这件事在整个四海传播，然后整个龙族都会知道，然后父王会知道，然后……
他想都不敢想了
在他开口前，敖润先脑补了
＂你不会是在……比武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人家了吧…… ＂
敖润知道，她的侄子不会撒谎，但他会隐瞒，他在隐瞒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不追问
年轻人嘛，有点小秘密正常
＂你把人家打疼了？
敖丙愣了一下
打疼了？
他没有打她，他根本没跟她打过，但他不能说我没打她，因为那会引出那你怎么她了的问题，他点了下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敖润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敖丙的肩膀
＂丙儿，姑姑跟你说，你这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毛病，得改，跟人家女孩子比武，下手要有分寸，你把人家打疼了，人家能给你好脸色吗？＂
敖丙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从金黄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颜色，介于尴尬和委屈之间，他没有打她，但他不能解释，他只能认了
敖润看了一圈桌上的珍珠，月光白的，是东海龙宫珍藏贡品的首选，光泽如月华，圆润硕大，放在那里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墨玉黑的，黑中透紫绿幻彩，她记得这珠子在深海中，有一头巨型章鱼守着，敖丙为了拿到它，估计跟那章鱼打了一架，幻彩金珍珠，西海的特产，产自沙下古国遗迹，金色中带着时间赋予的温暖感，星尘珍珠，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相传是远古流星坠落海底化成，南海的珊瑚红珍珠，粉红到深红色调，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灵气，夜光珍珠，在暗处发出萤火般的柔光，北海的冰晶蓝珍珠，从淡冰蓝到深海靛蓝，触感冰凉
永恒霜珠，内部有永不融化的雪晶，晶莹剔透，像一颗冻结的冰球
敖润把这些珍珠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她看着敖丙那张依然很黄的脸
＂丙儿，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
敖丙沉默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敖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她穿黑色的衣服，黑衣服，红绫带，红发绳，但她皮肤很白，很白很白＂
敖润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完了
废了
＂丙儿，你信不信姑姑？＂
敖丙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敖润
＂信＂
＂选粉色的＂
敖丙低头看着那盒珍珠，粉色的有两盒，一盒珊瑚红珍珠，粉红到深红色调，一盒夜光珍珠，在光线下是淡粉色，在暗处会发出萤火般的柔光，他拿起一颗夜光珍珠，放在掌心里，珠子不大，比他拇指指甲盖大一圈，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看对面的姑姑
珠子是粉色的，姑姑的脸也是粉色的，连带着整个会客厅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粉色……会不会太…… ＂
＂太什么？＂
敖丙想说太女孩子气了，但人家不就是女孩子吗？
他想起了哪吒的脸，那张脸，说女孩子气都算轻的，那张脸比大部分女孩子都好看
粉色配那张脸，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就粉色的吧＂
敖润笑着把粉色的珍珠收了起来
＂等着，姑姑马上给你做成耳环＂
敖丙愣了一下
＂耳环？＂
＂对，耳环，你送人家珍珠，总不能送一颗珠子吧？多寒碜，做成首饰，显得有心意＂
敖丙想说她不一定戴耳环，因为她己经有了一对金耳环了，但敖润已经转身走了，速度很快，裙摆在海水中翻卷，像一朵快速移动的云，敖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了，他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些珍珠，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敖润回来了，她手里托着一对耳环，放到敖丙面前，敖丙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粉色的椭圆形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珍珠的顶部镶了一圈细小的银边，银边下方挂着绿色的流苏
流苏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动，像春天柳树的枝条，粉色配绿色，本来应该很突兀，但这对耳环的粉色很淡，绿色也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两种颜色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感，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抹淡淡的虹
敖丙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
＂姑姑，为什么是绿色的流苏？＂
＂粉色配绿色，好看＂
敖丙不懂颜色搭配，但他相信姑姑，姑姑是西海龙王，四海龙族里最会打扮的女龙，她说好看，那一定好看
＂谢谢姑姑＂
敖丙把耳环收进锦盒里，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敖润看着他收耳环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不是轻轻的捏，是用力捏，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敖丙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敖润捏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丙儿，你听姑姑说＂
敖丙的脸被捏着，嘴歪向一边，说话含混
＂唔听系…… ＂
＂见到人家之后，嘴巴要甜一点，知不知道？＂
＂唔知倒…… ＂
＂多说好听的话，夸她好看，夸她厉害，夸她什么都行＂
敖润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女孩子嘛，都喜欢听好话＂
敖丙揉了揉被捏红的脸，没有说话，他想说她不喜欢听好话，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打动的人，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想让姑姑失望，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着敖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姑姑＂
敖润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找人家道歉，拖得越久越难开口＂
敖丙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敖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会客厅门口的海水中，她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那颗葡萄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笨＂
五行山下
哪吒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的有点太久了，低头看了一眼混天绫绫带垂在他身侧，末端拖在地上，正好落在了狗嘴里，址出来一看，狗口水
哪吒皱了皱眉，幅度很小，但杨戬看到了，杨戬靠在石头上，闭着眼
＂怎么了？＂
＂脏了＂
杨戬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混天绫的末端，又闭上了
＂洗洗＂
＂嗯＂
哪吒看着那条脏了的红布，沉默了片刻，混天绫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脏过，在战场上，它沾过血、沾过灰、沾过敌人的体液，但那些东西绫带会自动清理，战打完就干净了，但这狗口水……有味啊！
哪吒转身往山外走，哮天犬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三眼＂
＂嗯
＂你那条狗，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杨戬不想回答
东海，龙宫
敖丙坐在自己的寝殿里，面前放着那个锦盒，他已经盯着锦盒看了半个时辰，从西海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这个盒子
他没有打开，因为他已经打开过很多次了，每打开一次，那对粉色的耳环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绿色的流苏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他每次都会把耳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过一会儿又打开
他在想该说什么
他知道哪吒在天庭，他不能去天庭，他父王每年会去天庭面圣一次，他可以在那次跟着去，但那要等到明年，明年，太久了，他不知道哪吒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忘了他是谁
虽然他们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不想等，他觉得如果现在不去，那股勇气就会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沙滩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气息，很微弱，因为很远，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察觉，但那气息确实存在，从某个方向传来，穿过层层海水，穿过岩石和泥土，穿过空间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灵珠
本源……是本源在波动
像灵珠在他体内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敖丙猛地抬起头，那个方向，不是天庭的方向，是凡间的方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没有扶，没有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气息上，它在动，在凡间的某个地方，速度不快
敖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把它拿起来，塞进袖子的暗袋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锦盒被他捏得很紧
他走到寝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化作了水，以身化水，这是龙族的基本功，每一条水龙都会，把身体化为水流，融入江河湖海之中，速度比飞行快得多，隐蔽性也比飞行强得多，四海湖池，连连相通，只要他化作水，他可以去任何有水的地方，而且速度极快，而那个人，正在去一个有水的方向
敖丙的身体从寝殿门口消失了，化作一股清澈的水流，从龙宫的地面升起，穿过龙宫的穹顶，穿过东海的海水，穿过海岸线的岩石和沙滩，汇入了凡间的某条河流，速度快到他自己都看不清两岸的景物，他的意识随着水流分散又聚合，像一张网，捕捉着那个气息的方向
近了
很近了
湖边
哪吒站在湖冲，弯腰，把混天绫的一端浸入水中，湖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他把绫带在水里来回荡了几下，殷红色的布料在水下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色水母，被水流带走，绫带的颜色重新变得鲜亮
哪吒把绫带从水里捞起来，看了看干净了，但还有味道
＂还得洗＂
他再次把绫带的另一端也浸入水中，这次浸得更深，整条绫带都沉到了水下，他用手在绫带上搓了几下，把绫带表面那层看不见的、附着的味道洗掉，绫带在水下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条红色的蛇在水底游动
混天绫的自我清洁机制终于被激活了，绫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微微发光，把水中的杂质从绫带上推开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正准备把绫带也从水里捞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很突然，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张，有一种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惊恐，哪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因为他需要先判断
是敌？是友？是路过？
声音的来向在他的左后方大约五丈处，方位是岸也方向，声音的音色偏沉，是男声，声音的主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哪吒在一瞬间就感知到了是龙
东海的龙
把浸在湖里的混天绫抽了出来，绫带在空中展开，自动缠绕回他的手臂上，然后他转过了身
敖丙站在他身后大约四丈远的地方，衣袍下摆还在滴水，他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水抖干净
他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完了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在了他面前，他看着敖丙，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敖丙他为什么莫名发声？因为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哪吒蹲在岸边，双手浸在湖水里，混天绫从手臂上解下来，浸在水中，那个画面，他以为……又在沐浴了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以为你在沐浴
＂你想干什么？＂
敖丙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的很多，但他的嘴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 ＂
哪吒没有等他我完，他的左手手腕上的乾坤圈滑到了掌心，然后就那么一瞬间，敖丙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乾坤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色的圈子贴着他的喉结，圈的边缘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透进去
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如果哪吒想杀他，乾坤圈已经切下去了
＂说＂
敖丙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空白，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忘了自己是谁，他只记得一件事，他的袖子里有一对耳环，他的手动了一下，很慢，慢到像是怕被乾坤圈割到，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手指碰到锦盒的盖子，把盖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对耳环
粉色椭圆形的珍珠，绿色流苏
他的手在发抖，耳环在他的指尖轻轻晃动，绿色的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这是……道歉的，上次的事，很对不起＂
他把耳环递过去，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举得很稳
哪吒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粉色椭圆形珍珠，镶银边，挂绿色流苏，粉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绿色的流苏垂下来，轻轻晃着，耳环在他眼前晃，流苏在空气里飘，他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耳环
乾坤圈从敖丙的脖子上移开了，哪吒把它套回了手腕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手里的耳环，又看着敖丙
＂滚！老子是男的＂
敖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的那种清脆的声音，是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然后是一片空白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停在了这一刻
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啊！
敖丙的目光从哪吒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脖子，没有喉结，因为领子高，又移到了他的肩膀，比普通男孩子窄，但比普通女孩子宽，因为哪吒的体态确实是中性的，骨架比普通男性小，但比普通女性大，比普通女性硬，但比普通男性柔，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性别的那一栏被留白了，等着谁来填
但哪吒自己填了
＂你…… ＂
＂我什么＂
＂你……你不是女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的了？＂
确实没有啊，哪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的
敖丙的脸色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
尴尬了
＂耳环，我不要＂
敖丙的目光落在那对耳环上，粉色椭圆形珍珠，挂绿色流苏，他给一个男的挑了粉色的珍珠，做成了耳环，还配了绿色的流苏，他姑姑说女孩子都喜欢好听的，粉色好看，他姑姑说嘴巴甜一点，他姑姑不知道她不是女孩子，他也不知道她不是女孩子，他给一个男的，送了一对粉色的、挂绿色流苏的、珍珠耳环
敖丙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哪吒手里的耳环，他想拿回来，但他没有碰到耳环，因为哪吒的手缩了回去
＂你…… ＂
＂改主意了，道歉收了，东西自然也收了＂
＂我不知道……你是男的＂
＂现在知道了
耳环，我重新……
不用，收了就是收了
可你不是…… ＂
不远处，树丛后面传来一声狗叫，是哮天犬，它没有过来，只是在树丛后面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边的人还活着
哪吒把耳环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了，没有回头
＂别送粉的＂
西海龙宫，敖润的会客厅
敖润靠在珊瑚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准备往嘴里送，她的动作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她的侄子，东海三太子敖丙正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个锦盒。锦盒打开了，里面的珍珠在海水的折射中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把整个会客厅映得像个珠宝铺子
敖润放下葡萄，身子往前倾，把那七盒珍珠挨个看了一遍，月光白的、墨玉黑的、幻彩金的、星尘银的、珊瑚红的、夜光粉的、冰晶蓝的、永恒霜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敖丙那张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黄的脸
＂丙儿
＂在的，姑姑＂
＂你这是……要开珍珠铺子？＂
敖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不是＂
＂那你搜集这么多珍珠做什么？＂
敖丙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脸从耳尖开始泛黄
敖润看着侄子那张黄透了的脸，手里的葡萄掉在了桌上，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慢慢睁大，她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龙族晚辈，从来没有见过敖丙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侄子，完美地遗传了她大哥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放在四海龙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不知道多少母龙和海妖怪暗恋他，每次龙族聚会，总有几家龙王旁敲侧击地问敖光你家老三有心仪对象了吗？
可这小子，连她大哥那块木头脑袋都完美遗传了，完全不开窍。上次龙族宴会，一个鲛人姑娘在他面前晃了整整一个晚上，裙子都快转飞了，他问人家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都怀疑他侄子是不是不喜欢女生了
现在，这块木头，脸黄了
敖润从椅子上坐直了，葡萄也不吃了，二郎腿也不翘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敖丙，嘴角开始往上扬，想压都压不住
＂丙儿
＂嗯？＂
＂是不是想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呀？＂
＂姑姑不要乱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拔高之后又觉得反应过度失态了，赶紧把声音压下来
＂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敖润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听到了重点，不是不是送给女孩子，是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主语是人家，宾语是我，有人家，有我
有戏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里的八卦浓度已经拉满了，敖丙低下了头
＂……好多年前了＂
＂好多年前？你暗恋人家好多年前了？＂
＂不是暗恋啦！是……是道歉礼物！我想送一个道歉礼物！＂
敖润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道歉礼物？送珍珠？
不是定情信物，是道歉礼物
她的侄子，四海龙族出了名的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从不得罪人的敖丙，需要送道歉礼物
＂你把人家怎么着了？
敖丙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说？说我不小心用冰霜神镜看到人家在洗澡？他要是说了，姑姑会把这件事在整个四海传播，然后整个龙族都会知道，然后父王会知道，然后……
他想都不敢想了
在他开口前，敖润先脑补了
＂你不会是在……比武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人家了吧…… ＂
敖润知道，她的侄子不会撒谎，但他会隐瞒，他在隐瞒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不追问
年轻人嘛，有点小秘密正常
＂你把人家打疼了？
敖丙愣了一下
打疼了？
他没有打她，他根本没跟她打过，但他不能说我没打她，因为那会引出那你怎么她了的问题，他点了下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敖润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敖丙的肩膀
＂丙儿，姑姑跟你说，你这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毛病，得改，跟人家女孩子比武，下手要有分寸，你把人家打疼了，人家能给你好脸色吗？＂
敖丙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从金黄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颜色，介于尴尬和委屈之间，他没有打她，但他不能解释，他只能认了
敖润看了一圈桌上的珍珠，月光白的，是东海龙宫珍藏贡品的首选，光泽如月华，圆润硕大，放在那里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墨玉黑的，黑中透紫绿幻彩，她记得这珠子在深海中，有一头巨型章鱼守着，敖丙为了拿到它，估计跟那章鱼打了一架，幻彩金珍珠，西海的特产，产自沙下古国遗迹，金色中带着时间赋予的温暖感，星尘珍珠，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相传是远古流星坠落海底化成，南海的珊瑚红珍珠，粉红到深红色调，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灵气，夜光珍珠，在暗处发出萤火般的柔光，北海的冰晶蓝珍珠，从淡冰蓝到深海靛蓝，触感冰凉
永恒霜珠，内部有永不融化的雪晶，晶莹剔透，像一颗冻结的冰球
敖润把这些珍珠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她看着敖丙那张依然很黄的脸
＂丙儿，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
敖丙沉默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敖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不知道……她穿黑色的衣服，黑衣服，红绫带，红发绳，但她皮肤很白，很白很白＂
敖润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完了
废了
＂丙儿，你信不信姑姑？＂
敖丙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敖润
＂信＂
＂选粉色的＂
敖丙低头看着那盒珍珠，粉色的有两盒，一盒珊瑚红珍珠，粉红到深红色调，一盒夜光珍珠，在光线下是淡粉色，在暗处会发出萤火般的柔光，他拿起一颗夜光珍珠，放在掌心里，珠子不大，比他拇指指甲盖大一圈，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珠子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看对面的姑姑
珠子是粉色的，姑姑的脸也是粉色的，连带着整个会客厅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粉色……会不会太…… ＂
＂太什么？＂
敖丙想说太女孩子气了，但人家不就是女孩子吗？
他想起了哪吒的脸，那张脸，说女孩子气都算轻的，那张脸比大部分女孩子都好看
粉色配那张脸，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就粉色的吧＂
敖润笑着把粉色的珍珠收了起来
＂等着，姑姑马上给你做成耳环＂
敖丙愣了一下
＂耳环？＂
＂对，耳环，你送人家珍珠，总不能送一颗珠子吧？多寒碜，做成首饰，显得有心意＂
敖丙想说她不一定戴耳环，因为她己经有了一对金耳环了，但敖润已经转身走了，速度很快，裙摆在海水中翻卷，像一朵快速移动的云，敖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了，他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些珍珠，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敖润回来了，她手里托着一对耳环，放到敖丙面前，敖丙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粉色的椭圆形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珍珠的顶部镶了一圈细小的银边，银边下方挂着绿色的流苏
流苏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动，像春天柳树的枝条，粉色配绿色，本来应该很突兀，但这对耳环的粉色很淡，绿色也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两种颜色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感，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抹淡淡的虹
敖丙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
＂姑姑，为什么是绿色的流苏？＂
＂粉色配绿色，好看＂
敖丙不懂颜色搭配，但他相信姑姑，姑姑是西海龙王，四海龙族里最会打扮的女龙，她说好看，那一定好看
＂谢谢姑姑＂
敖丙把耳环收进锦盒里，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敖润看着他收耳环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不是轻轻的捏，是用力捏，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敖丙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敖润捏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丙儿，你听姑姑说＂
敖丙的脸被捏着，嘴歪向一边，说话含混
＂唔听系…… ＂
＂见到人家之后，嘴巴要甜一点，知不知道？＂
＂唔知倒…… ＂
＂多说好听的话，夸她好看，夸她厉害，夸她什么都行＂
敖润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女孩子嘛，都喜欢听好话＂
敖丙揉了揉被捏红的脸，没有说话，他想说她不喜欢听好话，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打动的人，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想让姑姑失望，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着敖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姑姑＂
敖润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找人家道歉，拖得越久越难开口＂
敖丙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敖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会客厅门口的海水中，她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那颗葡萄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笨＂
五行山下
哪吒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的有点太久了，低头看了一眼混天绫绫带垂在他身侧，末端拖在地上，正好落在了狗嘴里，址出来一看，狗口水
哪吒皱了皱眉，幅度很小，但杨戬看到了，杨戬靠在石头上，闭着眼
＂怎么了？＂
＂脏了＂
杨戬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混天绫的末端，又闭上了
＂洗洗＂
＂嗯＂
哪吒看着那条脏了的红布，沉默了片刻，混天绫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脏过，在战场上，它沾过血、沾过灰、沾过敌人的体液，但那些东西绫带会自动清理，战打完就干净了，但这狗口水……有味啊！
哪吒转身往山外走，哮天犬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三眼＂
＂嗯
＂你那条狗，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杨戬不想回答
东海，龙宫
敖丙坐在自己的寝殿里，面前放着那个锦盒，他已经盯着锦盒看了半个时辰，从西海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这个盒子
他没有打开，因为他已经打开过很多次了，每打开一次，那对粉色的耳环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绿色的流苏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他每次都会把耳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过一会儿又打开
他在想该说什么
他知道哪吒在天庭，他不能去天庭，他父王每年会去天庭面圣一次，他可以在那次跟着去，但那要等到明年，明年，太久了，他不知道哪吒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忘了他是谁
虽然他们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不想等，他觉得如果现在不去，那股勇气就会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沙滩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气息，很微弱，因为很远，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察觉，但那气息确实存在，从某个方向传来，穿过层层海水，穿过岩石和泥土，穿过空间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灵珠
本源……是本源在波动
像灵珠在他体内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敖丙猛地抬起头，那个方向，不是天庭的方向，是凡间的方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没有扶，没有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气息上，它在动，在凡间的某个地方，速度不快
敖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把它拿起来，塞进袖子的暗袋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锦盒被他捏得很紧
他走到寝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化作了水，以身化水，这是龙族的基本功，每一条水龙都会，把身体化为水流，融入江河湖海之中，速度比飞行快得多，隐蔽性也比飞行强得多，四海湖池，连连相通，只要他化作水，他可以去任何有水的地方，而且速度极快，而那个人，正在去一个有水的方向
敖丙的身体从寝殿门口消失了，化作一股清澈的水流，从龙宫的地面升起，穿过龙宫的穹顶，穿过东海的海水，穿过海岸线的岩石和沙滩，汇入了凡间的某条河流，速度快到他自己都看不清两岸的景物，他的意识随着水流分散又聚合，像一张网，捕捉着那个气息的方向
近了
很近了
湖边
哪吒站在湖冲，弯腰，把混天绫的一端浸入水中，湖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他把绫带在水里来回荡了几下，殷红色的布料在水下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色水母，被水流带走，绫带的颜色重新变得鲜亮
哪吒把绫带从水里捞起来，看了看干净了，但还有味道
＂还得洗＂
他再次把绫带的另一端也浸入水中，这次浸得更深，整条绫带都沉到了水下，他用手在绫带上搓了几下，把绫带表面那层看不见的、附着的味道洗掉，绫带在水下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条红色的蛇在水底游动
混天绫的自我清洁机制终于被激活了，绫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微微发光，把水中的杂质从绫带上推开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正准备把绫带也从水里捞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很突然，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张，有一种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惊恐，哪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因为他需要先判断
是敌？是友？是路过？
声音的来向在他的左后方大约五丈处，方位是岸也方向，声音的音色偏沉，是男声，声音的主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哪吒在一瞬间就感知到了是龙
东海的龙
把浸在湖里的混天绫抽了出来，绫带在空中展开，自动缠绕回他的手臂上，然后他转过了身
敖丙站在他身后大约四丈远的地方，衣袍下摆还在滴水，他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水抖干净
他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完了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在了他面前，他看着敖丙，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敖丙他为什么莫名发声？因为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哪吒蹲在岸边，双手浸在湖水里，混天绫从手臂上解下来，浸在水中，那个画面，他以为……又在沐浴了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以为你在沐浴
＂你想干什么？＂
敖丙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的很多，但他的嘴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 ＂
哪吒没有等他我完，他的左手手腕上的乾坤圈滑到了掌心，然后就那么一瞬间，敖丙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乾坤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色的圈子贴着他的喉结，圈的边缘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透进去
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如果哪吒想杀他，乾坤圈已经切下去了
＂说＂
敖丙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空白，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忘了自己是谁，他只记得一件事，他的袖子里有一对耳环，他的手动了一下，很慢，慢到像是怕被乾坤圈割到，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手指碰到锦盒的盖子，把盖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对耳环
粉色椭圆形的珍珠，绿色流苏
他的手在发抖，耳环在他的指尖轻轻晃动，绿色的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这是……道歉的，上次的事，很对不起＂
他把耳环递过去，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举得很稳
哪吒低头看着那对耳环，粉色椭圆形珍珠，镶银边，挂绿色流苏，粉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绿色的流苏垂下来，轻轻晃着，耳环在他眼前晃，流苏在空气里飘，他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耳环
乾坤圈从敖丙的脖子上移开了，哪吒把它套回了手腕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手里的耳环，又看着敖丙
＂滚！老子是男的＂
敖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的那种清脆的声音，是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然后是一片空白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停在了这一刻
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啊！
敖丙的目光从哪吒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脖子，没有喉结，因为领子高，又移到了他的肩膀，比普通男孩子窄，但比普通女孩子宽，因为哪吒的体态确实是中性的，骨架比普通男性小，但比普通女性大，比普通女性硬，但比普通男性柔，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性别的那一栏被留白了，等着谁来填
但哪吒自己填了
＂你…… ＂
＂我什么＂
＂你……你不是女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的了？＂
确实没有啊，哪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的
敖丙的脸色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
尴尬了
＂耳环，我不要＂
敖丙的目光落在那对耳环上，粉色椭圆形珍珠，挂绿色流苏，他给一个男的挑了粉色的珍珠，做成了耳环，还配了绿色的流苏，他姑姑说女孩子都喜欢好听的，粉色好看，他姑姑说嘴巴甜一点，他姑姑不知道她不是女孩子，他也不知道她不是女孩子，他给一个男的，送了一对粉色的、挂绿色流苏的、珍珠耳环
敖丙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哪吒手里的耳环，他想拿回来，但他没有碰到耳环，因为哪吒的手缩了回去
＂你…… ＂
＂改主意了，道歉收了，东西自然也收了＂
＂我不知道……你是男的＂
＂现在知道了
耳环，我重新……
不用，收了就是收了
可你不是…… ＂
不远处，树丛后面传来一声狗叫，是哮天犬，它没有过来，只是在树丛后面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边的人还活着
哪吒把耳环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了，没有回头
＂别送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