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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六,始皇下葬。

    天还没亮,骊山脚下的黄土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山脚到大墓墓道口,甲士列队如林,甲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长戈如林,旌旗猎猎。

    玄色的“秦”字旗在风中翻卷,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大地上。

    从咸阳城到骊山,沿途百里,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戟而立,道路两侧洒了白灰,又铺了一层细沙,车马过处,不起尘埃。

    这是大秦帝国最后一场盛典,也是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体面。

    骊山大墓的入口在半山腰,三层石墙依山势而建,每层墙头都站着持弩的甲士。

    最外层的石门前,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白毡,设了香案、祭器,案上摆着三牲、玉璧、酒樽。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从各地赶来的大臣、宗室、诸侯,穿着素白的丧服,按品级依次排列,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

    哭声从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只是干嚎,有的低着头,连嘴都没张。

    没有人知道谁是真哭谁是假哭,也没有人在乎。

    阿绾跪在高台一侧的帷幔后面,那是专为女眷辟出的一块区域。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细绢曲裾,腰束白绢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简朴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

    那身衣袍与周围婢女们的粗麻丧服截然不同,料子更细,剪裁更合身,甚至连那些贵女贵妇们身上略显繁复的素衣,在它的简约面前也显得逊色了几分。

    这是蒙挚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从衣料到针脚,从腰带到发簪,每一处都透着不经意的讲究,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事却做得妥帖。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道细密的缘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在这满目素缟、哭声震天的葬礼上,这是唯一一件让她觉得暖的东西。

    她的身边站着那四名身形魁梧的寺人,将她围在中间,像四根柱子,又隔出了一块单独的小区域,与周围那些伏在地上的女子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她的身后,跪着黑压压一片咸阳皇宫中的女子。

    有始皇的嫔妃,有侍奉过他的婢女,也有那些连名分都没有、只在宫中某处角落里默默活着的宫人。

    她们穿着素白的丧服,衣料粗陋,有的还打着补丁,发髻也梳得潦草,像是被人匆匆拖起来的。

    她们一个个默不作声,低着头,跪在冰冷的黄土上,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可她们脸上没有什么哀戚之色,只有一种被抽空了魂魄的茫然,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惶恐。

    不是不想哭,是已经哭干了。

    不是不害怕,是怕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当初始皇在世时,曾亲口下过一道诏令——废除人殉。

    他说那太过残忍,那些殉葬的人也有父母子女,也有割不断的牵挂,强行要他们去死,与暴君何异。

    这话传遍宫中,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被活活埋进墓道里了。

    可始皇一死,赵高便翻出了旧账。

    他说,先皇的陵寝不能没有人守,宫里的女人太多,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殉葬,既能成全她们对先皇的忠心,又能省下一笔庞大的开支。

    至于那道诏令?

    赵高只是笑了笑,把写着诏令的简牍锁进了永旭宫的暗柜里,钥匙挂在腰间,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们哭过,闹过,跪在甘泉宫门口磕过头,求胡亥开恩。

    胡亥被吵得头疼,躲在寝殿里不肯出来,只是隔着门喊了一句:“去找赵高,寡人管不了!”

    她们又去找赵高,赵高连见都没见,只让严闾带了一队禁军把她们赶回了住处。

    从那以后,她们的脚上便多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铁链拖在地上,走路时哗啦啦地响。

    她们跑不了,也挣不开,只能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她们就跪在这里,跪在始皇的大墓前,跪在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石门外。

    周围全是黑衣禁军,甲胄森森,长戈如林,把大墓围得水泄不通。

    只要进来了,就没有人能够出去。

    她们低着头,望着自己脚踝上那道被铁镣磨出的血痕,望着黄土里那些细碎的石子,望着石子缝隙里爬过的蚂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风吹过山岗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阿绾跪在前方,背对着她们,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绝望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解开她们的镣铐,带她们逃走。

    可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只是跪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陵园大门前那辆巨大的铜马车上。

    她是跟在这辆马车的后面,一路从咸阳皇宫走过来的。

    始皇的灵柩就停在里面,铜棺重逾千斤,需要用二十八匹马才能拉动。

    棺椁外面罩着玄色的锦帷,锦帷上绣着日月星辰,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骊山大墓修了三十九年,如今竟然还没有完工。

    阿绾从帷幔后面能看见墓道口那些裸露的夯土和还没来得及铺砌的石板。

    墓道两壁的壁画只画了一半,有些地方还糊着草泥,等着工匠来描彩。

    地宫深处的机关暗弩据说还没有调试完毕,有几处耳室的封门石还搁在一边,没有安装。

    可吉日已到,不能再等了。

    方士们掐算出下葬的时辰是巳时三刻,错过了便要再等三个月。

    赵高不敢等,也等不起了。

    各地赶来的大臣们陆续到齐,乌泱泱站成了一大片,素白的丧服在晨风里翻涌。

    阿绾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竟然有老臣内史腾,甚至还有王离,他没有带甲士,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个老者站在王离的左侧,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捂着嘴,正在撕心裂肺地咳嗽。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像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张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推开了。

    按照他的站位,以及他身后那些官员对他恭敬的态度,阿绾猜到了他的身份——南海郡尉任嚣。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与任嚣同样的素袍,低眉顺目,亦步亦趋。

    阿绾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时,浑身一僵。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吉良。

    不,不是吉良,是赵佗。

    “任嚣上书说身体抱恙,过几年要把南海郡尉的位置让给他最得力的属下赵佗来坐。朕回了他一句——百越那样的地方,伸手都能摘到果子,你定然会长命百岁的。”始皇偏过头,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促狭,“你之前说的要去南方,可是百越?”

    那时候,阿绾正跪在他的身后,替他细细地梳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

    犀角梳篦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始皇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什么。

    听了这话,阿绾的手顿了一下。梳篦停在半空中,齿间还缠着几根花白的发丝。

    她扁了扁嘴角,老大不乐意的样子:“据说那边有花脚蚊子,叮咬一个大包比头都大,还有可能发热生病呢……”

    始皇从铜镜中望着她那副小模样,忽然就笑出了声。

    阿绾再低下头的时候,眼前却只有黄土。

    “那你还去么?”有个声音还在响在耳畔。

    是啊?还去么?

    她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即便是拼命忍着,那滴泪还是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膝前的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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