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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帝国的冰原剥离了季节的概念,唯有永冬。

    风雪终年嘶吼,冰层厚重得足以吞噬所有光线,连龙族都对这片荒寒之地退避三舍。

    小马利亚的制图师在地图上将其标为“极北禁地”,并在旁边附上一个醒目的骷髅图标。

    这倒并非因为这里潜伏着何种骇人的凶兽,

    比起永恒自由森林里游荡的嗜血藤蔓与蝎尾狮,此地显得过于死寂。

    那种万物绝迹的寂静,足以让任何踏足的生物在半日内被无名的压抑感逼得落荒而逃。

    然而,制图师们无从知晓,冰层深处确有蛰伏之物。

    在冰原底部的永冻层中,封印着一支大军。

    那是一群由纯粹黑暗魔力凝聚、丧失心智、不知恐惧与痛觉的杀戮机器。

    它们曾是黑晶王征服水晶帝国的主力——一群只听命于他的荒原影魔。

    在最终决战中,塞拉斯蒂亚和露娜联手发动谐律魔法,将黑晶王连同他的整支影魔军团一并镇压于永冻层之下。

    当年拥有智慧的影魔高层已被双公主彻底消灭,封印下残存的只是被剥夺了心智的低级兵卒/炮灰

    谐律之光凝结成的封印层厚达百丈,坚不可摧,透明的结晶体内部流淌着虹色脉纹,宛如嵌在冰层中永不熄灭的极光。

    但这股光芒无法穿透封印的最深处。

    在虹色脉纹消散的绝对黑暗中,一团比周围影魔更浓郁的暗影正缓慢地呼吸着。

    黑晶王没有死。

    历经漫长的封印,他的肉体早已僵滞,魔力被谐律之光无情压制,仅剩一丝微弱的残流,就连睁开眼皮都需积攒许久的力量。

    但他的意识始终清醒。

    在这近乎永恒的幽闭岁月里,他将昔日落败的每一处细节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直到那些画面如钢钉般凿入骨髓,比困住他的坚冰更冷、更硬。

    复盘的结论只有一个:他缺少一个真正的继承者。

    塞拉斯蒂亚有露娜,露娜亦有塞拉斯蒂亚。

    两位公主互相托底、彼此弥补,共同执掌日夜的交替。

    可黑晶王始终形单影只。

    他的影魔大军固然忠诚,因为缺乏心智便无从背叛,但这同样意味着它们无法独立作战,无法在局势瞬息万变时替他做出决断,更无法在他暴露破绽时主动掩护。

    它们充其量只是武器,算不上将领。

    当塞拉斯蒂亚和露娜从两侧同时施展谐律魔法时,偌大的军团中竟找不出一名能替他挡下半边攻击的副手。

    倘若他有一位继承者,

    一匹与他同样拥有高等智慧的荒原影魔,他便能在正面战场牵制双公主,让继承者从侧翼发动突袭,甚至可以故意卖出破绽,借继承者之手给出致命一击。

    但拥有智慧的荒原影魔实在是太过稀少。

    而身处军队中的那几位拥有智慧的同族完全脱不开身,因为他们也拥有各自的使命——一个帝国总归是要有些能挑起大梁的中坚力量。

    为此,在那场战争开始之前,黑晶王曾寻遍小马利亚所有可能的影魔遗迹,试图寻找一个能为他分忧的同族,但找到的却全是些行尸走肉。

    它们会呼吸、会吞噬、会杀戮,唯独不会思考。

    他曾试图拔擢其中最强壮的一只,耗费整整一冬教导其最基础的战术配合。

    结果在实战中,那只怪物一闻到受伤飞马的血腥味便彻底失控,直接冲出埋伏圈,将他的合围计划毁得一干二净。

    自那以后,黑晶王不再称呼它们为“同族”,而是统称为“残次品”。

    不过无所谓,他就不信现如今的自己真的会经历那种绝境,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能战胜自己的存在!

    然后,两位公主来了……

    如今,这些残次品就簇拥在他身旁。

    借由黑暗中的感知,他能察觉到几十团大小不一的暗影挤在冰层之底,宛如一窝冬眠的毒蛇。

    它们无需思考,封印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沉睡。

    偶尔有几只饿得发狂中途醒来,便会死死咬住身旁同类的肢体疯狂撕扯,而被咬的那个连反抗都不会,因为它们根本不懂何为疼痛。

    黑晶王从不干预,

    死便死了,反正数量尚且充裕,待他破封之日,剩下的残余依然能拼凑出一支大军。

    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继续蛰伏。

    至于到底在等什么,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定义。

    但肯定不是等待封印松动,

    对谐律魔法研究得越透彻,他就越清楚从内部强行突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在等待一个变量,一个完全脱离谐律魔法掌控、纯属偶然的变量。

    变量降临的那个夜晚,冰原上正肆虐着百年难遇的暴雪。

    狂风将雪粒压缩成锋利的冰刃,在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啸。

    气温骤降,连冰层本身都在剧烈收缩,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仿佛地底有巨兽正在翻身。

    在这片连龙族都要退避三舍的严寒中,地表本不该存在任何活物。

    然而,黑晶王的感知突然被触动了。

    封印早已剥夺了他常规的视觉与听觉,唤醒他的是一种更深邃的共鸣,

    铭刻在荒原影魔血脉最底层的本能悸动。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猛然收束,

    冰面上有什么东西!

    活物、影魔、幼崽。

    这三个词语几乎同时跃入脑海,每一个都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生命,

    在这片连成年影魔都避之不及的死地,活着的生物本身便是个奇迹。

    影魔,

    区别于身边那些浑浑噩噩的残次品,那是一种非常纯正的荒原影魔血脉,纯正到足以跨越百丈冰层与他产生共振,唤醒他沉寂多年的本能。

    幼崽,

    从共振的频率推断,这个个体的年龄十分幼小,甚至还处于需要母体哺育的阶段。

    黑晶王将仅存的魔力尽数汇聚于封印上层,将感知力向外推至极限。

    他“看”清了那个小家伙。

    在风雪交加的冰面上,它蜷缩在一块凸起冰岩的背风处。

    暴雪几乎将它掩埋,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脊背。

    它浑身的皮毛已冻得僵硬,四肢紧紧蜷缩在腹下,尾巴弯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口鼻。

    那是影魔本能中抵抗严寒的最后一道防线,无需教导,与生俱来。

    幼崽还活着。

    黑晶王能敏锐地捕捉到那股微弱的力量波动,如同寒风中摇曳的烛火,虽然随时可能熄灭,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股波动的频率出奇地平稳。

    饥饿、极寒与恐惧,

    这些理应导致幼崽魔力暴走的诱因,全被压制住了。

    它正有意识地收敛力量,将其压缩在身体核心部位以维持体温。

    这已超越了生物的求生本能,

    他在绝境中保持了理智。

    这一发现让黑晶王的思维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空白。

    那远比震惊更为复杂,是一种他已遗忘多年的久违情绪。

    这小家伙大概是被暴风雪从某处隐秘的遗迹中卷出来的。

    当年帝国覆灭后,影魔残党四散奔逃,或许有小股势力在冰原边缘的废墟里苟延残喘,产下后代却无力抚养,致使幼崽流落至此。

    但过往的因果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它此刻就在这里,在封印的正上方,生命体征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而冰层之下,有一个苦等了无数岁月的存在正注视着它。

    黑晶王做出了决断。

    他将枯竭体内仅有的一丝力量从封印的缝隙中强行挤出。

    那魔力微薄得连融化一片雪花都困难,但他本就无意融化积雪。

    他将这丝力量凝成一条细线,顺着冰层内部的天然裂隙蜿蜒向上,穿透永冻层的纹理,绕过谐律封印的阻隔,

    封印能锁住他,却锁不住大自然造就的冰裂,

    最终抵近了幼崽身下的冰面。

    随后,他开始释放微弱的温度。

    那点魔力远不足以带来真正的温暖,仅仅能将致命的低温拉升至勉强维生的临界点。

    幼崽身下的那一小块冰,从零下五十度悄然升至零下十度。

    依然寒风刺骨,但至少不再致命。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昏迷中的幼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它并未苏醒,身体却本能地向温度稍高的一侧挪动了一寸。

    那是朝向冰层深处的方位,也是黑晶王所在的方位。

    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

    次日,风停雪霁。

    冰原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唯有寒风在冰岩间穿梭,卷起细碎的冰晶。

    平整的雪面上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浅小脚印,从冰岩背风处一路延伸至一条被积雪掩盖的巨大冰裂隙边缘。

    脚印在此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了雪层深处,再未重返地表。

    冰裂隙深处,一团黯淡的影子正顺着陡峭的裂缝向下滑落。

    那是幼崽。

    它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躯体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下坠落。

    牵引它的并非具体魔法,而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同族共鸣。

    一个荒原影魔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呼唤另一个荒原影魔。

    幼崽的本能接收到了这一信号,宛如深海中的幼鲸听到了同频的歌声。

    它不知道前方通向何处,也不知道将要面见何人,但血脉已经替它做出了选择。

    他苏醒时,发现自己被厚重的黑暗重重包裹,但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到寒冷。

    他实在太小,尚不懂得如何用语言描绘当下的感受,也不明白何为“自我”、何为“死亡”。

    他只知道,风雪中那种侵入骨髓的僵滞感正在逐渐消退。

    空气中残留着牵引他至此的力场余韵,散发着类似体温捂热的铁锈气息,让他的本能既兴奋又惶恐。

    他隐约回想起了母亲。

    但并非清晰的轮廓,而是那份温暖。

    他年岁太小,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

    很久以前,曾有一团柔软温热的事物包裹着他,不像冰块般刺骨,也不像寒风般凛冽。

    突然,一团毛茸茸的粗糙物体用力拱向他的腹部。

    那是另一只幼年影魔,

    一只由没有智慧的残次品生下的小怪物。

    它被饥饿驱使,循着气味而来,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张开长满参差乳牙的嘴,正准备狠狠咬向他的后腿。

    它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同族,只知道眼前有一块比周围冻僵的尸体更新鲜的嫩肉。

    他下意识地想要瑟缩躲避,但虚弱的身体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黑暗中炸响。

    那只袭击他的小影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砸进坚硬的冰壁中,坚冰碎裂的声响在裂隙里久久回荡。

    几块碎冰崩落到他的身上,吓得他蜷缩得更紧了。

    然而,更多的影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围聚过来。

    它们全是被幼崽刚才的嘶鸣吸引的,一双双泛着幽光绿眼的怪物在黑暗中闪烁,嘴角流淌着贪婪的涎水。

    它们不在乎这个幼崽是否拥有心智,在它们的认知体系里,世间万物只分为两类:同类,以及食物。

    而一个陌生的幼崽,显然属于后者。

    第二声轰鸣接踵而至。

    这一次并非砸碎冰层的闷响,而是某种更为可怖的动静。

    一股磅礴到足以扭曲空间的威压从裂隙最深处轰然释放,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横扫过整个空间,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影魔瞬间碾退。

    没有暴怒的咆哮,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那股纯粹的威压在黑暗中无声地荡开,传递着一种绝对、不容忤逆的意志:

    滚开。

    影魔们爆发出充满恐惧的凄厉嘶叫,夹着尾巴仓皇逃回无尽的黑暗中。

    就连那只被嵌进冰壁的小怪物也拼命挣扎着爬出,一瘸一拐地隐没在深渊里。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冰层最底端碾磨而出,夹杂着被封印千年来所积攒的沧桑与无上威严。

    “过来。”

    他听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声音中蕴含的力量,

    与刚才那股碾碎一切的威压同根同源,只是此刻被刻意收敛了锋芒,宛如刀刃归鞘,只留下沉甸甸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

    那毫无温和的呼唤,分明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再次被那股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顺着冰壁向内爬行。

    他的四肢仍在微微颤抖,刚恢复的些许体力仅能勉强支撑着他挪动。

    裂隙的尽头,是一小片由残存魔力强行撑开的逼仄空间。

    冰壁上渗出丝丝缕缕的幽绿荧光,那是久远岁月里从封印上层渗漏下的魔力残渣,也是这片死寂空间内唯一的光源。

    在荧光摇曳的最深处,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存在。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暗影,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它被死死压缩在封印底层的虹色结晶中,轮廓隐约呈现出小马的形态,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庞大得多。

    它的独角从结晶内部艰难地顶出半寸,尖端已被谐律之光磨平。

    在虹色光芒的映照下,它的鬃毛与皮毛颜色已无从分辨,只剩下一片片扭曲翻滚的暗影。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穿透了重重黑暗与封印的阻碍,直截了当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本能地顿住了脚步。

    一缕黑雾从他肩头飘出,那也是他唯一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黑雾在半空中微弱地颤动着,试探性地伸向那团巨大的暗影。

    毫无攻击的意图,那仅仅是影魔之间最原始的交流与探知手段:

    你是什么?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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