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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山春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虽然作为灵体已经不需要呼吸。

    肺部也不再有吸入空气的必要。

    但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感,依然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的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跟一只无形的手搏斗。

    陈羽歪了一下头,面具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红色纹路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偏转。

    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木山春生。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冷酷。

    只是一种旁观者式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

    “谁说不到三十岁就不能死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哲学层面的命题。

    “寿命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按年龄来算的。”

    “现代人啊,经常加班熬夜,精神压力大到离谱,饮食还极度不规律。”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节有节奏地敲了敲天锁斩月漆黑的刀背。

    金属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响亮。

    “突然猝死,难道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狠狠地、一寸一寸地捅进了木山春生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下意识地想要搬出某种科学论据来否定眼前这个荒诞的结论。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确实跟“猝死高危人群”的每一条标准都完美契合。

    每天工作到深夜两三点,坐在电脑前研究那些堆积如山的AIm数据。

    饮食靠便利店最便宜的饭团和速溶咖啡以及咖喱汤续命,一天三顿甚至经常缩减成一天一顿。

    睡眠时间长期不足四个小时,而且大多数时候是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个盹就算过去了。

    精神压力更是大到足以压垮一头成年的非洲象——那些沉睡不醒的学生的面孔,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的身体,其实早就已经在发出警告了。

    频繁的头痛、偶尔的心悸、越来越严重的黑眼圈、以及那种怎么休息都无法消除的深层疲惫。

    只是她一直选择忽视这些信号。

    因为比起自己的健康,那些孩子们的事情要重要一万倍。

    可是——

    “不行……”

    木山春生的声音突然变了。

    完全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震惊和恐惧交织的失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种绝望浓稠得像是沥青,将她的整个灵体都裹了进去。

    “我现在还不能死……”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根被拧到了极限、即将崩断的琴弦。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

    “我还有罪没有赎完……”

    她的半透明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的光。

    “那些孩子们……还在昏迷着。”

    “我还没有找到唤醒他们的方法。”

    “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

    木山春生的眼眶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

    而是整个眼眶都被一层晶莹的水光所覆盖。

    泪水沿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划过颧骨,划过下颌线,最终从下巴尖滴落下来。

    滴落在地面上。

    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水渍,没有湿痕。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那是灵体的泪水。

    没有重量,没有实体,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就像她此刻的存在本身一样——虚幻而无力。

    自己还没有让学生们从昏迷中苏醒。

    还没有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

    等了孩子们也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自己有何脸面去看他们?

    “我曾经心中发过誓……”

    “老师一定会把你们唤醒的……”

    “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老师一定会做到的……”

    “一定会的……”

    “难道真的没机会了吗……”

    她的半透明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失去了一切庇护的孩子。

    她不怕死。

    从踏上“幻想御手”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惩罚的准备。

    入狱也好,身败名裂也好,甚至是死亡。

    她都无所谓。

    但她害怕的是——

    自己一旦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孩子们怎么办?

    那些还躺在医院里、沉睡不醒的学生们怎么办?

    她每个月都会匿名往医院的账户里打一笔钱。

    用来支付那些孩子的医疗费和护理费。

    如果自己死了。

    这笔钱就会断掉。

    以学园都市那些冰冷的管理机构的作风。

    一旦失去了资金来源,那些被判定为“无恢复可能”的昏迷患者。

    最终只会被停掉生命维持设备,然后从系统里注销。

    不会有人为他们多看一眼。

    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经过。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一滴接着一滴。

    落在地上,消散于无形。

    小巷里安静了下来。

    路灯的光线被头顶交错的电线切割成几道歪斜的光柱。

    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只剩下木山春生压抑的啜泣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陈羽身上死霸装宽大的下摆。

    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

    天锁斩月的刀尖杵在地面上,刀身反射着路灯惨白的光。

    骨质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庞。

    露出来的眼睛,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像一位真正的死神。

    在等待亡者最后的告别。

    沉默持续了很久。

    “时间差不多到了。”

    陈羽将天锁斩月从地面拔起,横在身前。

    “准备好了吗?”

    木陈羽将天锁斩月从地面拔起,横在身前。

    漆黑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要进行了。”

    木山春生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扛着黑刀的死神。

    “魂……葬?”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羽微微点头。

    “你们这里的人类,喜欢称之为‘成佛。”

    “简单来说,就是将你们的魂魄送到死后的世界去。”

    木山春生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

    沉默了几秒。

    “死后的世界……”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是说,我要下地狱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也对……”

    “像我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下地狱。”

    “操纵上万名学生的大脑,导致他们集体昏迷。”

    “差点让整个学区陷入危机。”

    “这样的罪孽,去地狱也是活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式的认命。

    陈羽看着她这副认命的样子,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哦。”

    木山春生愣了一下。

    “你作的恶,还不足以让你去地狱。”

    陈羽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你要去的不是地狱,而是尸魂界。”

    “尸魂界?”

    木山春生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不同于地狱。”

    陈羽学着露琪亚的说辞介绍尸魂界。

    “那是一个相当悠闲的地方。”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不错的街区。”

    “每天的日子基本就是晒晒太阳、发发呆、跟邻居聊聊天。”

    “比你现在的生活,要舒服多了。”

    木山春生没有被这番描述打动。

    她沉默了。

    长久地沉默。

    然后缓缓抬起头。

    看向陈羽的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认命和平静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赤裸裸的哀求。

    “死神先生。”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

    她咬了咬下唇。

    咬得很用力。

    如果她现在还是实体的话,那片嘴唇一定已经被咬出了血。

    “我现在不想去那里……”

    这句话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作为一个研究者。

    作为一个信奉科学、从不相信魔法、宗教的人。

    此刻却要向一个自称“死神”的存在低头哀求。

    但木山春生不在乎了。

    尊严算什么?

    跟那些孩子的命比起来,她的尊严连灰尘都不如。

    “我祈求你……”

    她的半透明的灵体向前挪了一步。

    然后,双膝弯曲。

    重重地跪了下去。

    虽然灵体没有重量。

    膝盖触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那个动作,却沉重得让整条小巷的空气都凝滞了。

    “给我一点时间也好……”

    木山春生跪在地上,低着头。

    半透明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淌。

    “哪怕只是一年……半年也行……”

    “我必须……把那些孩子唤醒……”

    “那是我欠他们的。”

    “是我亲手把他们推进去的深渊。”

    “如果连我都走了,就再也没有人会去救他们了。”

    “求你了……”

    她的声音碎成了齑粉。

    陈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天锁斩月。

    面具后的眼睛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木山春生。

    说实话。

    这一刻,他心里有些动摇了。

    本来只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接触木山春生,给她一个足够震撼的体验,好为后续的合作铺路。

    但他没有想到。

    木山春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也真实得多。

    她是真的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后那些孩子再也没人管。

    她向自己这个“死神”下跪哀求。

    不是为了自己多活几年。

    而是为了那些不是她亲生、却被她视如己出的学生们。

    这一刻,陈羽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科学家的执拗。

    不是罪人的赎罪心理。

    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更加原始的光芒。

    母性的光辉。

    陈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把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但戏已经演到了这个份上,不可能突然摘下面具说“骗你的”。

    那也太掉价了。

    而且,木山春生现在这种状态,恰恰是最佳的谈判时机。

    “起来吧。”

    陈羽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语气里多了一丝松动。

    木山春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眼睛里冒出了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

    “孩子们啊……”

    陈羽用刀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看来你身上背负的因果,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歪了一下头,面具上的红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强烈的执念……如果我强行把你带走——”

    他顿了顿。

    “搞不好你会化为恶灵。”

    木山春生愣了一下。

    “恶灵?”

    “一旦生前的执念过于强烈,灵魂在被强制带走后,就会因为不甘而堕落。”

    陈羽用一种讲述常识的口吻说道。

    “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化身为‘虚’。”

    “到那时候,你不仅救不了那些孩子。”

    “反而会反过来袭击其他无辜的魂魄。”

    “而我,就不得不亲手把你的魂魄彻底消灭掉了。”

    他抬起天锁斩月,漆黑的刀身在路灯下划过一道冷光。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永远从世界上抹除。”

    木山春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魂飞魄散。

    那意味着她连在死后与学生们重逢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

    陈羽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将天锁斩月重新搭回肩上,另一只手叉着腰,姿态随意得不像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死神。

    “也罢。”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格外做作。

    “谁让我心善呢。”

    木山春生瞪大了眼睛。

    “看在你执念颇深的份上,我可以让你还阳。”

    这句话落在木山春生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

    “还……还阳?”

    她的声音又开始哆嗦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是。”

    陈羽竖起一根手指,面具后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生死轮回,自有法则。”

    “我私自放你还阳,是要承担责任的。”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面具。

    “所以,代价是——”

    “你死后,必须给我打工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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