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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嬷嬷脸色凝重起来。

    这层顾虑,她之前确实未曾深想。

    只道黎太医是府中用惯的,章梓涵推荐也无甚不妥。

    “事出反常必有妖。”戚氏的眼神锐利如刀,“府里接连出事,人心躁动。婷儿前两日明明有些不适,闹得阖府皆知要早产。这才安稳几天?”

    “就算夏欢那贱婢存了歹心诬告,她怎就如此精准地咬住了章燕婷小产的事?难道她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府里的水底下,石头多着呐。老身倒要看看,是哪块石头,敢在我侯府后院兴风作浪!”

    高嬷嬷神色一凛:“老夫人是疑心有人趁乱浑水摸鱼?甚至是冲着侯府子嗣?”

    戚氏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手中佛珠重重往榻边小几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嬷嬷!”

    “老奴在。”

    “你亲自去安排几个心腹人手,府外放几个,给我悄悄盯着那个黎太医。查他近日可有异常举动,见过什么人,银钱出入有无异样。府里……”

    戚氏眼神微冷,“给我查!章燕婷院子里,从上到下,近身伺候的那几个,这几日的动向,一句闲话,都不可遗漏!”

    “是!老奴明白。”高嬷嬷领命,立刻就要转身去办。

    “等等,”戚氏叫住她,声音低沉下来,“小心些。挑生面孔的去做。别打草惊蛇。”

    “老奴省得。”高嬷嬷肃然道,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百合香袅袅的烟气,还有戚氏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光。

    高嬷嬷的动作快得惊人。

    ……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夜未得好眠的戚氏刚在侍婢的伺候下用过早膳,茶水还没来得及入口,高嬷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她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沉肃。

    戚氏挥退了侍候的婢女,只留下高嬷嬷一人。

    “如何?”戚氏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高嬷嬷趋前一步,凑近戚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查到了。”

    戚氏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盯黎太医的人回禀,七日前,黎太医名下一个远在江南的钱庄户头,突然秘密存入了一笔巨额现银,是整整五千两!用的是不记名的大通银票。”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这笔银子来源极其隐秘,兑付后难查根源。钱庄那方,口风极严。”

    戚氏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还有,”高嬷嬷的声音更沉,“就在昨日下午,黎太医那个在城西药铺学徒的大儿子黎昌,突然被破格招入了太医院。虽是从最低等的医士做起,但凭他一个没有家世、才学也未见得多么出众的庶出子,若无贵人鼎力相助,根本是痴心妄想!”

    五千两,对一个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太医而言,是足以买通鬼神的巨款。

    太医院是多少杏林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的登天阶。

    黎昌凭什么?

    一个靠着父亲在侯府里给得宠姨娘当私家郎中钻营出来的人,哪里能有这等通天之力?

    戚氏静静地听着。

    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戚氏嘴角一点点扯开,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拿起手边的白瓷茶盏,凑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戚氏端着茶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看不见的敌人,一字一句:

    “为了保住这胎,瞒住这桩丑事,那位章姨娘,或者说,章家可真真是下了血本啊!”

    暖阁里熏笼吐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气味温吞,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静默。

    高嬷嬷垂手立在戚氏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了嗓子,话里全是解不开的疑惑:“老夫人,老奴实在想不通。婷姨娘既已小产,为何要死死瞒着?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月份大了,肚子却不见动静,这谎…可怎么圆?”

    戚氏半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笃定地滑过指腹。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玉佛。”

    “那尊玉佛的预言,你忘了?她章燕婷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姨娘的名分。她要的,是这永定侯府正妻的位子!”

    高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这肚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位置,声音都有些发颤,“足月无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如何收场?”

    戚氏捻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寒光乍现。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收场?到时候,抱一个不知来历的男婴,塞进她房里,不就‘生’出来了么?母子平安,天大的‘喜事’!”

    “什么?”高嬷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混淆侯府血脉?这…这是要诛九族的重罪啊!侯爷若知晓,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住口!”戚氏厉声断喝,声如裂帛。

    “此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再提!管好你的舌头,否则,仔细你的老命!”

    那严厉的呵斥,分明是一种警告。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小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

    “老夫人,黎太医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戚氏眼底深处那点寒光,倏地一闪。

    她缓缓向后靠回软枕,捻动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请黎太医进来。”

    厚重的锦帘被丫鬟轻轻掀起,黎太医提着药箱,微微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一张脸倒是保养得还算红润,只是此刻,那惯常的从容底下,隐隐透着一丝僵硬。

    他快走几步到榻前,躬身行礼:“下官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今日可觉好些了?”

    “劳烦黎太医惦记。”戚氏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了。倒是黎太医你,”

    她话锋陡然一转,“看着气色倒是不错。想必是近来进项丰厚,人逢喜事精神爽?”

    黎太医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几根花白胡须被揪了下来。

    他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赶紧干笑两声掩饰:“老夫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给府上几位主子请请平安脉,哪里谈得上什么进项丰厚。”

    戚氏捻着佛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深了些:“哦?是么?那黎太医府上的公子,前日得蒙贵人青眼,举荐入了太医院,这等天大的喜事,难道黎太医竟忘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黎太医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这份恩情,黎太医打算如何报答?”

    黎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那“贵人”是谁,老夫人分明已心知肚明。

    “老夫人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您所言何意。犬子入太医院,乃是按规矩考校,吏部正选,绝无私相授受之事。下官行医数十载,向来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逃离什么,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告退的姿态,“老夫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还要去给侯爷回禀脉案,就先…”

    “高嬷嬷,”戚氏冷冷打断,“关门。”

    “是!”高嬷嬷应得干脆利落,几步走到暖阁门口,“吱呀”一声,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紧紧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

    黎太医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熏笼里炭火的微光跳跃着,将他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戚氏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高嬷嬷:“去,把偏厅供着的那尊医圣的泥塑像,请过来。”

    “是,老夫人!”

    很快,高嬷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尊半尺来高的泥塑像走了回来。

    那泥像年代久远,彩绘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陶胎,但医圣肃穆的神情,依旧清晰可辨。

    泥像被高嬷嬷恭敬地放在戚氏榻前的一张乌木小几上,正对着黎太医的方向。

    黎太医的目光一触到那尊泥像,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黎太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戚氏缓缓抬起手,笔直地指向那尊沉默的泥像。

    “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对着你祖师爷医圣的金身法相,你敢不敢起个誓?说你黎某人,从未做过任何欺瞒病家、违背医道良心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叫你身败名裂,断子绝孙,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轰隆!”

    戚氏的毒誓,如同九天惊雷。

    黎太医眼前猛地一黑。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黎太医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

    额头狠狠砸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扑跪着挪到那尊泥塑医圣像前:“老夫人饶命啊!下官该死,下官罪该万死!”

    戚氏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老太医,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章燕婷是不是早就小产了?”

    这一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黎太医。

    他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是!老夫人明鉴!婷姨娘她确实已于两日前小产了!”

    喊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两日前?”戚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好!”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哗啦!”

    榻边小几上那只精美的粉彩盖碗被她用力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崩到了黎太医的官袍下摆上。

    黎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缩,如同受惊的鹌鹑,抖得更厉害了。

    “事到如今,还敢在本夫人面前演戏?”戚氏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是谁让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伙同她一起,欺瞒主家,混淆视听?说!”

    黎太医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哭嚎出来:“是婷姨娘!老夫人,是婷姨娘许诺下官,只要帮她瞒过此次小产之事,待到‘瓜熟蒂落’之时,她必动用她章家的关系,保荐犬子入太医院,谋个前程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辩解,“老夫人!下官糊涂!一时鬼迷心窍!下官只想着替犬子谋条出路,事成之后便告老还乡,绝不敢存心害侯府,绝不敢啊!求老夫人开恩呐!”

    他一边哭嚎求饶,一边疯狂地以头抢地。

    戚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开恩?黎太医,你行医数十载,难道不知医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你今日所为,已非糊涂二字可以搪塞!这是欺天,是灭门之祸的引子!”

    “老夫人!下官真的知错了!”黎太医猛地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下官愿做牛做马弥补!求老夫人给条活路!求老夫人了!”

    “弥补?”戚氏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你以为,这事是你区区一句弥补,就能了结的?”

    一旁的高嬷嬷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威胁:“黎太医,欺瞒侯府,伙同妾室图谋不轨,混淆侯爷血脉,这桩桩件件,哪一条捅到宫里头,都够你黎家满门抄斩,断子绝孙!你掂量清楚!”

    “满门抄斩…断子绝孙…”黎太医失神地喃喃重复着,如同魔咒。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戚氏厌恶地瞥了一眼黎太医。

    “滚出去。”

    黎太医如蒙大赦,又似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软得如同面条,试了几次都狼狈地跌回地上。

    最终,他顾不上官帽歪斜,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去。

    高嬷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黎太医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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