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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病根不在狄人的铁蹄,也不在连年的兵戈,而是这一场倒春寒。

    雪下得毫无道理,无声无息,就将整座城池的精气神给一并埋了。

    城里的人魂也跟着丢了七八分。

    上元节的花灯还挂在檐下,那些彩纸扎就的麒麟、游鱼,前些日子还鲜亮得很,如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再被底下那层灰尘一衬,瞧着就像是哪家大户出殡,没烧干净的纸人纸马,透着说不出的凄惶。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了白。

    不是官府的文书,也不是圣人的旨意,却比那黄纸黑字的东西更管用。

    风一过,满城的白幡就齐齐地飘,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徒劳地招着什么。

    可这满城缟素,却听不见一声哭,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靖国公苏茂,薨了。

    殉国。

    死在雁门关外。

    这消息就不是个消息,是根从北疆冻土里拔出来的冰锥子,一路南下,没融化半分,直挺挺地就钉进了长安城的心窝。

    钉得太死,拔不出来。

    谁要是敢碰一下,寒气就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城南的茶馆里,平日里嗓门最大、最爱指点江山的几位老茶客,今天都跟锯了嘴的葫芦。

    一张八仙桌,围坐了四五个人,面前的酒是温着的,可从头到尾,没人动过第二杯。

    一个个都低着头,眼神就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茶碗里。

    清亮的茶汤里,映出来的是一张张没了主心骨的脸。

    许久才有人把嗓子眼压得不能再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悄声道:“听说了?北边儿的事。”

    “……嗯。”

    “说大帅是站着死的。”

    那人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身上插了七根箭,跟个刺猬似的,血流干了,眼睛还瞪着。那些狄人蛮子,愣是没人敢近身收尸……”

    他说话的声音,像冬夜里窗户纸上的风声,又轻又抖。

    “何止。”

    邻桌一个汉子忍不住接了话,声音却更小:“我三舅家的二表哥就在左翼军,托人捎回来的信上说,那一仗,茶马谷的河水……红了三天三夜,都洗不干净。咱们苏家军……唉。”

    一声叹息,重重落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嘘!你小子不要命了!”

    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这节骨眼上,提苏家两个字,是嫌命长?没瞧见上头的意思?威远大将军陈庆之昨天就出城了,去北疆接防。”

    “这不明摆着嘛……苏家这棵大树,算是彻底倒了。”

    “就是可怜了那位靖安郡主,好端端的天上仙女一样的人儿,往后这日子……”

    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咳嗽自身后响起。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茶馆的掌柜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像个没影子的猫,悄无声息。

    他脸上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几位爷,今儿这茶,算我的。”

    他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着桌角,眼皮都没抬一下:“外头天冷,雪也脏。早些回吧,省得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家里去。”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看着掌柜那双藏在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身上那点酒意,呼一下就散了个干净。

    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多言,扔下几文钱,便灰溜溜地散了。

    偌大的茶馆,顷刻间空了一半。

    只剩下风,卷着街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纸灰味儿,从半开的窗棂里,一下一下地灌进来。

    这长安城是真的病了,病到骨子里了。

    ……

    白马寺的雪比城里更厚。

    松柏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弯下了腰,像是要将那一抹青绿,连同骨子里的那点不屈一并压回土里去。

    阿黛就跪在那片雪地里。

    她跪得笔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她跪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了。

    从她像个雪人一样闯进这座禅院,看到石阶上那个素白身影的那一刻起,她就这么跪着。

    来时路上,她想过一千遍一万遍,见到小姐,她要如何抱着小姐的腿痛哭,如何把这一路的担惊受怕、九死一生,全都哭诉出来。

    可她没有。

    一个字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出。

    因为她的小姐,那个她以为会比她更先崩溃的人太静了。

    苏枕雪就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石阶上,身上是素白的棉袍,罩着件同色的狐裘披风。

    那张脸本就没什么血色,被这一身白衣一衬,真就白得像一张薄薄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破了似的。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阿黛身上,也没有看那个包裹。

    她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

    眼神空洞得厉害,连一丝倒影都寻不见。

    小姐的平静比天塌下来还让人心慌。

    “小姐……”

    阿黛终于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味儿:“阿黛……回来了。”

    苏枕雪的视线,终于慢悠悠地,从天上移了下来,落在了阿黛身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黛以为她会扑过来,会发疯。

    可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嗯。”

    她说。

    一个字,不重。

    “小姐……您说什么?”

    阿黛的耳朵嗡嗡作响,她不敢信。

    苏枕雪的语气依旧平静:“三天前,北疆的讣告就到了长安。”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落在雪地上的影子,清晰得残忍。

    “爹爹战死,陛下震怒,下旨国丧七日,追封爹爹忠勇,谥号武烈。”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悼文。

    “威远大将军陈庆之,昨日已奉旨北上接管防务。”

    阿黛彻底呆住了。

    她千里奔袭,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她带回来的不过是一纸所有人都已读过的讣闻。

    一个冰冷坚硬,早已尘埃落定的结局。

    “怎么会……”

    她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这么快……”

    “军中有人传信。”

    苏枕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阿黛那张又是泪又是烟灰的脸上,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情绪:“长安的钉子早就插在了北疆的腹部。”

    “噗——”

    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喉间涌出。

    阿黛一口血喷在身前那片洁白的雪地上,砸开一小捧红,刺眼得很。

    随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苏枕雪没有动,也没有去扶。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的玉雕,无悲无喜。

    直到昭宁公主带着人匆匆赶来,将昏死的阿黛抬进禅房,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打开了手中最后一封从北疆来的信。

    阿黛带回来的信。

    信里印着帅印,笔迹是阴阳两隔的人。

    字里行间,皆是“安好”、“勿念”、“粮草丰足”之类的宽慰之词。

    最后一句“吾女勿念,北疆安好,粮草丰足,唯盼冬去春来,与吾女庭前共饮。”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

    安好。

    勿念。

    盼冬去……

    春来……

    她将信重新包好,走到院中那棵银杏树下。

    她用手在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冰冷土地里,刨开一个坑,将包裹放了进去,再仔仔细细地将土和雪重新覆上。

    她没有立碑。

    她埋下的不是信。

    是一截被斩断的过往和一个名叫苏枕雪的姑娘。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石阶,重新坐下。

    她从袖中,摸出那支七宝琉璃珠花步摇。

    是梦里那个人为她簪上的。

    珠花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华彩,只是那光冷得像刀锋。

    她抬手,将步摇端端正正地插入自己如云的青丝间。

    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灰白色的天。

    她脸上的悲伤、绝望,甚至那份死寂,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妖异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嘴角轻轻勾起。

    她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那调子像是北疆荒原上无处落脚的风,空旷,荒凉,却又藏着一股子要把这天、这地、这不公的世道都给掀个底朝天的疯狂。

    那夜。

    靖国公府挂上了白绫。

    那个守在长安等长安的少女,喝了足足三十坛酒。

    等不到,就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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