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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没有人再睡着。

    女孩说她叫阿檀,檀香的檀。

    她妈生她之前在庙里求了三年,怀上之后去还愿,庙里的师父说这孩子的命格不一般。

    八字纯阳,生在午时三刻,连阎王爷见了都要眯眼睛。

    她妈当时只当是吉祥话,没想到她长到七岁就开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总跟我妈说,门口站了一个人,窗台上坐了一个人,”阿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妈吓坏了,带我去找那位婆婆。婆婆看了我一眼就说,这孩子不只是能见到鬼,还能镇鬼。”

    “她能看见,是因为那些东西怕她,想躲,被她身上的阳气逼得现了形。”

    “所以婆婆从那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来找你?”我问。

    阿檀歪着头想了想:“她没说你会来找我,她说,有一天你会需要我。”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妈熬了粥,阿檀喝了两碗,又吃了一屉小笼包,胃口好得不像一个刚跟鬼打过照面的人。

    我什么都吃不下,肚子不疼了,羊水也没再流,可是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我爸请了假,我妈把家里的镜子全收了起来,连卫生间的化妆镜都用布蒙上了。

    阿檀看着我妈忙前忙后,没说什么,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手里。

    “贴身带着,”她说,“我去找一个人,大概三天就回来。”

    “这三天里,如果那东西又出现了,你就把这个拆开,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你念三遍,我就能感应到。”

    她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黄纸折成的方块,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掌心虽然是热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这三天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没有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注视。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门锁上断掉的链子还在,茶几上两瓣核桃壳还在。

    核桃壳上的暗红色慢慢褪成了灰白,门框上被链子崩出的裂痕也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一切都像是在愈合。

    第三天,阿檀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第五天晚上,还是没有来。

    我没有她的号码,没有她的地址,除了她留下的那个名字和生辰八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当天夜里,我又感觉到了那根蛛丝。

    蛛丝搭链接在肚子上。

    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很暗,我妈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被子上。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睡衣被撑得很紧,我看到自己的肚皮在发光。

    一种青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我的肚子里藏了一盏灯。

    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可在漆黑的房间里,它足够让我看清自己肚皮上那些被撑开的妊娠纹,一条一条的。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它躲了在我肚子里。

    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是孩子在翻身。

    可那不是孩子的形状,这个包太小了,比孩子的拳头还小。

    小小的包在肚皮下面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只困在茧里的虫子。

    青白色的光就在那个小包周围最亮,亮到我能隐约看到光晕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的手抖着去摸那张黄纸。它在我睡衣的口袋里,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哆哆嗦嗦地把它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写的:

    “阿檀,甲午年腊月廿二,午时三刻。”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念了一遍。

    没有反应。

    肚子里那个小包继续在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朝我的左侧腰腹方向游过去,像在躲。

    我念了第二遍。

    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

    一股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冷,将房间里的热量一瞬间抽走了。

    我妈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念了第三遍。

    卧室的亮了,一道光从窗外射进来,白得刺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房间。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那道光暗下去,再睁开,阿檀站在窗前。

    她披头散发,脸上有伤,左颧骨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白t恤上全是灰,袖口撕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人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她喘着粗气,一手撑着窗台,一手举着那面圆镜,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她的目光越过镜面,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颗小虎牙。

    她跳下窗台,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看到她左脚的鞋不见了,光着的脚底板上全是泥和血。

    “你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在抖。

    阿檀没有回答。

    她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把圆镜平放在我的肚子上,镜面朝下,贴着睡衣。

    镜子的边缘冰凉,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感觉到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猛地缩了一下。

    “那三天我不是去找人,”阿檀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我是去找关于核桃的线索。婆婆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情,我要自己去找。”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那不是核桃,是人的头骨。我在那个村子周围找了三天,找到了那个人的坟。”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那里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站在地中间,那面镜子忽然自己转了一下,镜面朝下,照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地上有一个洞,不大,被草盖着。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了骨头。是一整个人的骨架,蜷缩在土里,姿势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她的眼眶红了。

    “她是被活埋的。手脚被捆着,嘴被堵着,埋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她在土里挣扎过,指甲全断了,在头顶的石板上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阿檀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我的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烫得像一团火。

    “那个东西,就是她。”

    “她要投胎。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她附身的契机”

    “你怀孕了。可你怀的是个女儿,而她需要的,是一个男胎。”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是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她的魂魄塞进你女儿的壳子里,把你女儿的魂挤出去。”

    “然后她会借着你女儿的身体长大,再生一个男孩,那才是她真正要投胎的容器。”

    阿檀的声音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女儿,只是一个过渡。是她用来怀上自己的工具。”

    我抱着肚子,浑身在发抖。

    一种排山倒海的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烫得我几乎要炸开。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这一次不是缓慢地游走,而是剧烈地挣扎,像是感觉到了我体内那股怒火的温度。

    那层青白色的光忽明忽暗,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她在试图撕开我的子宫钻出来。

    阿檀没有动。

    她只是把圆镜压在那些鼓包上,一个一个地压过去,每压一下,那个地方就平静下来,青白色的光就暗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鼓包被她压住。

    房间里安静了。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这个办法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办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给我看。

    是一枚银针。很长,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得像一根头发,尖端泛着冷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这根针刺进她的眉心。”阿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用她的血封住你肚子里那条魂。她在你的子宫里,用的是你女儿的羊水和血液。只要你女儿出了血,她的魂就会被血锁住,困在你的身体里,再也出不去。”

    “然后呢?”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而颤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她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阿檀手里的银针,眼眶通红。

    阿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把那根针拔出来。那条魂会跟着针一起出来。”

    “那孩子呢?”

    阿檀避开了我妈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孩子不会有事的,”她说,“但她的眉心会留下一个印记。针眼那么大,不会消失。”

    “你确定只是针眼那么大?”我妈追问,声音越来越尖。

    阿檀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肚子,看着那些青白色的光晕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蜷缩着的样子,比我的拳头还小,她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前。

    她也在害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

    “阿檀,”我说,“那晚在我家门口,它明明可以进来,为什么它要等我开门?”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因为它在等你邀请它。”

    “什么意思?”

    阿檀把那根银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上反射出一颗极小的、刺目的光点。

    “它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她的声音很轻,“她不想伤害你。她想要的,只是借你的肚子活过来。她甚至以为你会愿意。”

    我愣住了。

    “她在土里被埋了不知多少年,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阿檀的声音有些涩,“我在那个洞里找到的,就压在她的肋骨下面。”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是一块玉佩。

    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给孩子准备的。

    在她被活埋之前,在她知道自己必死之前,她怀里揣着这块玉佩,想着她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盯着那块玉佩,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堵在胸口,酸胀得要命。

    我妈也哭了,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檀站起来,把那根银针收进口袋,把那面圆镜翻过来,扣在了那块玉佩上。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还有时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刚才我说,我找到那个洞的时候,镜子自己转了一下。其实不是镜子在转,是她在镜子里的倒影在动。”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笑。”

    阿檀说完那句话,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什么另一个人?”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把那面圆镜从玉佩上拿起来,镜面朝上平放在地板上,退后了两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你们过来看。”她说。

    我撑着床沿想起来,我妈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自己慢慢挪过去,低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我妈说。

    “您看镜子里的地板。”阿檀说。

    我妈又低下头,看了几秒钟,猛地直起身,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了衣柜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面镜子,说不出一个字。

    我爸在隔壁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推开门看到三个女人围着一面镜子,我妈脸色惨白,阿檀浑身是伤,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上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有的警觉。

    “怎么了?”他问。

    我妈指着镜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镜子里的地板上多了一双脚印。”

    我低头去看镜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镜面,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晃。

    我爸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两双脚印,”他的声音很沉,“一双是阿檀的,一双不是。”

    阿檀点了点头,捡起镜子,镜面朝下扣在地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蹲下来,沿着镜子的边缘画了一个圆,然后从圆心往外画了几条线,像一个被切开的蛋糕。

    她说:“那个洞底下,埋了两个人。”

    “两个人?”我忍不住问。

    阿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左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上上下下。她在上面,另一个在下面。埋的时间不一样,下面的那个更久,骨头都酥了,我伸手去摸的时候,碰了一下就碎成了粉。”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说。

    “下面那个人的姿态……不一样。上面那个是蜷着的,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下面那个是躺平的,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很规矩,很体面,像是被人好好安葬的。”

    “那为什么会埋在一起?”我爸问。

    阿檀沉默了。

    她看着地板上那个粉笔画出的圆,目光空洞,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看到那双脚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的奶奶说有个东西跟着你好久了,从你小时候就在。她说那个东西没有脸。”

    我点了点头。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的?”

    我想了想。

    我妈跟我说的原话是“从你小时候就在”,具体什么时候,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皱着眉回忆了很久,忽然浑身一僵。

    “你三岁那年,”我妈的声音哑了,“有一天你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送到医院查不出原因。”

    “你奶奶从老家赶过来,握着你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你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走了。’我问她什么走了,她说没什么。从那之后,你奶奶就变得不一样了,不爱说话,总是往老家跑,说是要修祖坟。”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不在她身边。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抬到门板上了。她的脸上是笑着的,手攥着,怎么都掰不开。后来火化的时候,她的手自己松了,掌心里有一撮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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