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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怀了宝宝,体重直线上升,偏偏单位临时安排出差。

    同事小周好心,说反正她宿舍空着张床,让我凑合一晚。

    那间宿舍在老家属楼的五层,没有电梯,走廊灯昏昏黄黄的,像随时要灭。

    我们聊到快十一点,我去锁了门,还特意拧了拧把手,确认锁舌弹进去了。

    小周睡靠窗那张床,我睡靠门的这张,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怀孕后总是这样,肚子里的孩子像揣了只蝴蝶,扑腾得人心神不宁。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小周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驶过的声音。

    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老式的铁门,每次开关都会这样,我睡前特意注意过这个动静。

    门开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敢动,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皮子底下是一片黑暗,可我总觉得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在往我这边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就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润的、黏腻的触感,每走一步,我都觉得那声音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碾过。

    一步。两步。三步。

    它朝我的床走来。

    我全身僵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小周,小周你醒了吗?你听见了吗?”我轻声呼唤。

    可隔壁床上传来的依然是平稳的呼吸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绕过床尾,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可我就是知道它的方位,知道它在看着我,知道它嘴角挂着什么东西。

    它在我床前停下了。

    就在我的正前方,离我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笼罩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月光都遮住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它就站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像一根冰凉的针尖,从我的额头慢慢划到鼻尖,又停在嘴唇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脸正在靠近,一点一点地贴近我的脸,近到我能想象得出,如果我此刻睁开眼睛,看到的会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惨白的,腐烂的,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我没有睁眼。

    我也睁不开。

    那一刻我才知道,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动不了的,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我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生怕胸腔的起伏被它察觉。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安静得不像话,一动不动。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一截一截地往我身上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那东西就那样站在我的床前,不动,也不走,像在等我睁眼。

    直到后来,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意识像断了的线,一下子坠进了深深的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天光蒙蒙亮。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床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干干净净的。

    昨晚的恐惧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那些脚步声、那些寒意、那些窒息般的压迫感,都像是自己吓自己。

    可我还是心慌。

    整个人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小周。”我喊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其实我想说的是昨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小周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嘟囔着说忘了带伞,然后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她拉开门,站住了。

    “诶?”她回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困惑的表情,“你昨晚起来上厕所了?”

    “没有啊。”我说。

    “那你怎么没关门?”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我撑起半个身子往门口看。门此刻大敞着,黑洞洞的走道口透进来走廊灯惨白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明明锁了门的。

    我确认过的。拧了把手,听到了锁舌的声音。

    小周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脸色实在太差了,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可能我睡前忘关了。”

    她没有记错。我知道她没有记错。

    我没有再说什么,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动了一下,轻轻地,像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

    我摸了摸肚子,心想,还好,你什么都没看见。

    雨没有停,一直下到我们出门。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锁舌完好,门框上没有撬痕,甚至连多出来的划痕都没有。

    小周在楼道里催我,说再不走要迟到了。我应了一声,伸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

    白天在公司,我心神不宁,开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同事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认床。他们笑了,说孕妇就是娇气。小周坐在我斜对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她叫住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问了:“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其实半夜的时候我醒过一次,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我睁开眼看了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你也在睡觉,我就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顿了顿,“但早上起来看到门开着,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毛。”

    我们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能只是门没关好,”小周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老房子的锁,有时候看着关上了,其实没卡住。”

    我没有反驳。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睡前检查过,拧过把手,推过门板,确认过它纹丝不动。

    那之后我没再去过小周的宿舍。

    日子照常过,孕检、上班、回家,我努力把那晚的事情压在记忆最底层,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孕妇激素紊乱导致的噩梦。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孩子很健康,踢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像在打拳。

    一转眼,到了预产期的前一个多月,我被安排到外地学习,住进了单位订的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房间不够了,给我安排了一个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以前听人说过,住酒店最好不要住走廊尽头,不吉利。可我当时累得不行,只想赶紧躺下,就没计较。

    房间很普通,一张大床,对面是电视,左手边是洗手间。

    窗户朝北,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扑扑的,没什么风景。我洗了澡,把房间的灯全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圈拢在床头柜上,勉强能照见半个房间。

    我躺下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孩子也在动,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环境不适应。

    我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心里默念着快点睡快点睡。

    然后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声音就在房间里的床尾位置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同样轻的脚步,同样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同样带着那种湿冷的、黏腻的质感,一步一步,绕过床尾,来到我的床边。

    停下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站在那里,就在我的正前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我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小夜灯微弱的光透过眼皮,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片光。

    它在低头看我。

    我的手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真实。可我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屏住呼吸。

    这一次,它没有站着不动。

    我感觉到床垫塌下去了一点。

    它坐下来了。

    就坐在我的床边,紧挨着我的大腿。我能感觉到那股重量,那股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一个凹陷。被子下面,我腿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我几乎能闻到它的味道了——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潮湿的、腐朽的,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股气味从床边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它在俯下身来。

    我感觉到一股冷气喷在我的脸上,不是呼吸,更像是冰箱门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冷风,干燥的、死寂的。那股冷气从我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闻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进头发里。

    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跑,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

    我只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感受着那个东西一寸一寸地靠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觉得下一秒就要贴上我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在玻璃上磨,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可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等到你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的太阳穴。

    “终于等到你了。”

    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小夜灯昏昏黄黄地亮着,窗帘纹丝不动,地毯上空空荡荡。床垫也没有凹陷,被子好好地盖在我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了,空气里有酒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只有我的脸还湿着,眼泪已经凉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猛地踢了一下,又一下,剧烈的胎动像是也在害怕什么。我双手捧着肚子,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那晚我没有再睡。我开着房间里所有的灯,坐在床头,后背紧紧贴着靠板,盯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前台退房,说想换一个房间。

    前台的小姑娘查了查系统,抱歉地说今天的房间都订满了,没法换。她见我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女士,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牌号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扇门是走廊里唯一一扇没有猫眼的房间。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怎么都拔不掉。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当然没说得太细,只说了在同事宿舍遇到门自己开了,在酒店又遇到奇怪的事。我妈当时正在厨房煲汤,听了这话手一抖,盐撒了不少。

    “你没告诉妈,你住同事宿舍那回,是哪天?”

    我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日期。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她声音都在抖,“妈梦到你奶奶了。”

    我愣住了。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甚至记不太清她的样子。

    “你奶奶在梦里跟妈说了一句话,”我妈放下手里的汤勺,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她说——‘有个东西跟着咱丫头好久了,从她小时候就在。那东西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厨房里只有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奶奶有没有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她说——那东西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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