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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桑枝离开后,房内彻底静了下来。

    裴驸马重新执起那页薄薄的信笺,目光一遍遍掠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字句。

    看着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苍凉。

    可笑着笑着,那声音就哽咽了,眼眶一阵滚烫。

    他慌忙别过脸去,生怕泪水打湿了信纸。

    南子奕最后留下的笔墨,也是阔别多年给他的唯一一封信,他舍不得弄脏半分。

    “写得这般文绉绉……”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贻故人羞’……”

    念到这里,裴驸马忽然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依你从前的脾气,不该直接写‘其实小爷一直想找你,就是混得太惨了过的不体面没脸联系’吗?”

    “‘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于愿足矣’……”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若是从前,你会嚷着要最灵秀的山头、最好的风水,最好还葬过鼎鼎大名的侠客,说‘小爷我下辈子还得投个好胎,接着闯江湖’。”

    “真当了这么多年私塾里开蒙的夫子……肚子里有墨水了,说话都咬文嚼字。”

    “你都出口成章了,我……”

    “这样……咱们还算是一路人吗?”

    “下一辈子,我们还能做挚交好友吗?”

    无人回应。

    只有些许微风穿过窗隙,拂动他霜白的鬓发,也轻轻掀起手中信笺的一角。

    簌簌,簌簌,像极了少年时,那人总爱在故意用草叶搔他耳畔的动静。

    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裴驸马闭上眼。

    泣不成声。

    南子奕一生都想活得痛快淋漓,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最不痛快的样子。

    隐姓埋名困在乡野,守着清贫私塾,连想回京葬在故土,都要斟酌字句、掩藏窘迫,写一封文绉绉的信来。

    信里说“无憾”,说“足矣”,可字字句句,都是求不得,都是回不去。

    “你怎么就……怎么就不肯早些开口……”

    或许,他本该更任性一些的。

    早在音信初断的那几年,派人去天南海北的寻南子奕。

    捆也要捆回来,按也要按在京城里。

    待南子奕的心气养回来后,再放他离开,让他去做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总好过如今。

    也罢。

    他也要字斟句酌,为南子奕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墓志铭。

    南君子子奕,上京人也。

    少任侠,慕江湖。

    然半生授蒙童以诗书,终老于乡野。

    性磊落,重然诺,唯憾未得纵马山河。

    今归骨于故土。

    春风岁岁,犹送天涯客;

    青山不老,可忆少年游。

    这般文绉绉的,才与子奕寄来的那封绝笔信相称。

    仿佛两个白了头的老书生,隔着生死,还在用笔墨较劲,看谁写得更有“风骨”。

    可,他更想写……

    “这儿躺着一个想当大侠却没当成的好汉。”

    “路过的朋友,记得敬酒三杯,要烈的。”

    “小声点,别吵他做梦。”

    “梦里正骑着白马闯江湖呢。”

    鲜活是鲜活,但好像是不太体面呢。

    也不知这么多年不见,子奕是更想鲜活,还是更想要体面。

    ……

    裴桑枝回到听梧院后,先仔细估算了一下来回行程所需时日,盘算着该如何向上峰告假。

    待得了准允,方能着手下一步安排。

    而后,她唤来拾翠,低声吩咐:“去一趟荣国公府,将南夫子的事……递个消息。”

    南子奕……

    她依稀记得,驸马爷在听戏微醺后曾提起,荣国公府的老夫人,早年与南子奕也有过几分交情。

    深浅虽未可知,但总该知会一声。

    思及驸马爷方才情状,裴桑枝又特意叮嘱拾翠:“见着荣国公,便先告诉他。由他斟酌时机与方式,慢慢说与老夫人听。”

    免得老人家骤闻故人凋零,悲恸伤身。

    在驸马爷口中,南子奕永远是鲜衣怒马,笑得张扬,是上京城里最明亮的少年郎。

    谁能想到……

    裴桑枝幽幽地叹息一声。

    ……

    云霄楼。

    醉月轩。

    赵指挥使被人从小门引入时,已彻底改头换面。

    不仅甩掉了所有跟踪的尾巴,连身上的衣袍都换过三遭,最后这套青衫,让他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引路的侍卫沉默无声。

    看着流光溢彩的“醉月轩”三字,赵指挥使脚步一顿,有瞬间的怔忪。

    偌大上京城,谁人不知“云霄楼醉月轩”是荣国公的地界?

    甚至早有传言,说整座云霄楼都已被荣国公府暗中收入囊中,明面上的东家和掌柜,不过是个幌子。

    只是荣家权势滔天,从未有人敢当真去探问虚实。

    原来如此。

    影卫口中那个救下他老母与幼子的人,竟是荣国公。

    一时间,赵指挥使竟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

    他这个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泥腿子,在此之前,与荣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显贵,根本毫无交集。

    不,连“交集”二字都谈不上。

    那是云端上的府邸,而他,不过是尘埃里挣扎求存的一粒砂。

    是福是祸?

    是生机,还是更深的泥潭?

    救命之恩,当如何报,他能给得起荣国公想要的报酬吗?

    若给不起,他的老母和幼子,还能安全吗?

    尤其是,荣国公的名声实在是人嫌鬼憎啊!

    赵指挥使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那扇门。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的刹那,赵指挥使双膝一沉,“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几乎与先前在皇陵营房中跪在秦王面前时如出一辙。

    可若细看……

    此刻跪下的姿态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脊梁的……感恩。

    “末将……谢国公爷救我老母幼子之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国公爷需要末将做什么,末将绝无二话……”

    “只求国公爷……莫要伤我老母幼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软肋。

    至于他自己……

    是生,是死,是成为棋子,还是沦为弃子,他都认了。

    只要他们平安。

    “赵指挥使。”荣妄坦然道:“我不是秦王。”

    “荣家,从不拿亲族性命作筹码。”

    “推己及人。”

    赵指挥使闻言,猛地抬头。

    荣妄继续道:“今朝既救下令堂与令郎,便是真的救了。”

    “他们安全了。”

    “为何……”赵指挥使声音嘶哑,隐隐发颤。

    荣妄沉默片刻。

    “因为,我若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又与秦王之流何异?”

    “因为,你的妻妾,皆是良善之人。”

    “好人,本该有好报的。”

    “可如今,秦王一念之恶,酿成此等大罪……”

    “你也不必惶惶。今日我来,本为劝你助我一臂,铲除秦王势力。但既知陛下的影卫已将计划告知于你,我便不再赘言。”

    “赵指挥使,血仇当报,活着的人却也要往前看。”

    “你可曾想过,如何安顿家中老母与幼子?”

    “风已起,大雨不知何时倾盆。你既卷入与秦王的棋局,尘埃落定前,便再难抽身。务必细细思量,如何护他们周全。”

    “并非每一次,我都能得到消息,又能及时派人阻拦。”

    “尤其眼下,你的至亲,已不便再现于人前。”

    “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

    从老母和幼子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能再是“赵指挥使的家人”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消失”。

    否则,秦王一旦察觉,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赵指挥使的目光直直刺向荣妄,近乎冒犯地审视着对方。

    他要从这张脸上辨出端倪,在这些光明磊落的话语里,究竟藏了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几分是拿捏人心的手段。

    可没有。

    他看了又看,始终寻不出一丝算计的痕迹。

    恍然间,这个在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反倒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君子。

    荣国公,竟然……竟然是君子……

    荣妄立在原处,并未闪避,只是静静迎上赵指挥使的视线。

    信任二字,从来不是轻易就能交付的。

    这份谨慎,他懂,也愿意等。

    不知怎的,赵指挥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京畿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也是这样的时节。

    皇室、勋贵京郊踏青。

    有勋贵为追一只鹿,纵马踏伤了路旁的农户。

    四周鸦雀无声,人人视若无睹。

    唯独那时刚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样的荣国公,勒马出列,声音清朗如碎玉:“人命与鹿命,孰贵?”

    应该……

    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许是这位荣国公后来的名声实在不堪,让他恍惚间也对自己的记忆生出了几分犹疑。

    荣国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要凭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赌一把吗?

    “末将……”赵指挥使喉结滚动,再出声时,嗓音已比先前松动了些许,却仍带着沙哑的涩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连人影都辨不清了。”

    “幼子……刚满六岁,正是最黏人、最离不得照看的时候。”

    “末将这半只脚……早已陷在泥泞里了。妻妾与稍长的儿女,皆丧于秦王之手。纵使大人将老母幼子交还,末将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将斗胆,恳请国公爷,将他们安顿在稳妥之处。只需遣两名朴实良善的妇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过蜉蝣撼树。

    想要护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不如索性赌上一把……

    赌眼前这位荣国公,并非秦王那般禽兽不如之人。

    “末将愿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尽数献与国公爷。”

    “末将明白,荣国公府何等门第,自不会短了银钱。这些微薄之物,绝非报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国公爷的恩情,末将愿以命相偿。”

    “此后无论末将是生是死,皆为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怼。”

    若是赌输了……

    也好。

    黄泉路上,一家人终能整整齐齐地团圆。

    “你当真想好了?”荣妄问道。

    赵指挥使颔首,语气笃定:“想好了。”

    “能得荣国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识时务、明事理者,自该拼尽全力,牢牢攥住这等逆天机缘。断不会如那般无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难保,偏要执意将仅剩的亲眷护在身旁。”

    荣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国公预想的,更添几分胆识。”

    赵指挥使苦笑:“若无几分胆识,仅凭投机钻营、阿谀逢迎,末将既爬不到、更坐不稳京畿卫指挥使这个位置。”

    这一刻,荣妄对赵指挥使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是个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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