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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侧肋下,三秒后。“

    安贝尔在闪避的同时听见了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判断。

    这具身体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机甲肩甲转动的角度,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计算:质量、速度、惯性、落点。

    安贝尔矮身,滑步,手肘击中机甲膝关节的缝隙,力气算不上多大,只是往某个出人意料的方向使了一下劲而已。

    暗光炸裂,机甲的右腿跪了下去。

    教习的漩涡面孔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的波动。

    “殿下,数据显示您今日反应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七,又进步了,不愧是三皇子殿下。“

    安贝尔没有回答。

    她正在消化刚才那一击的触感,那种触感很神奇,她并不讨厌,甚至看到虚拟的机甲轰然倒地时有一种欣喜的成就感。

    思考半天,安贝尔才得出一个结论:芭蕾的旋转和格斗的闪避本质上是同一种几何学。

    接下来又要换个场地,用另一个名目去挨打了,安贝尔很不喜欢这个环节。

    这个环节的对战疼是真的疼,而且一点变通和小手段都不能耍,很容易被逮到。

    10:30

    实战演练。

    这一次陪安贝尔演习的是一个真人,一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少年。

    也有些眼熟,不过怎样回想都没什么印象,那个少年也不说话,抡起拳头就往安贝尔身上招呼。

    第一拳落在她颧骨上时,安贝尔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果然比机器的力道重太多了!安贝尔当场就想汪的一声哭出来,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哭出来会不会丢这具身体主人的面子?

    想到小朋友的面子是很重要的,安贝尔硬生生的把眼泪憋回去了。

    第二拳擦过太阳穴,视野黑了一瞬,又在下一秒被某种本能点亮。

    她看见对方肩甲的倾斜角度,看见少男重心偏移时鞋底与合金地板的摩擦的方向,本能觉得他下一次攻击必然来自右上方的盲区。

    矮身,提腿,用力!

    膝盖撞上了他的大腿内侧,手掌推上了他的下颌。

    少年面露惊愕的倒下了。安贝尔站着,居高临下的俯视了他一眼,战局看似就要反转了。

    突然,眼前的少男消失,攻击来自背后。

    安贝尔没躲开,教习的漩涡面孔在那一刻凝聚成实体,一只由暗光构成的手抓住了偷袭者的手腕。

    “今日到此。“

    安贝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掌心那片温热的红色。

    她想起自己家里,妈咪会因为她磕破膝盖而抱着她哭上半个小时,暗自庆幸太好了,还好妈妈没有和自己一起来到这里还好,妈妈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否则她该多难过啊。

    合金地板上,安贝尔滴落的血珠被慢慢吸收,像被某种沉默的巨兽舔舐干净。

    安贝尔在由心里的感激着,这种事情没有让自己的父母知道。

    12:00

    午餐是某种合成营养膏,颜色像被稀释的某些不好的物品,味道像金属和薄荷的混合体。

    她皱着脸蛋努力往嘴里塞了几口就放弃了。

    午休时间她躺在演武场边缘的长椅上,闭着眼睛。

    那些早晨塞进脑子里的公式和条约开始自行发酵,加上今天早上在脑袋里过过的那些,已经理解了六成左右。

    这些知识应该足够足够让她在下午的政务模拟中,不露出破绽。

    安贝尔不确定的,想着迷迷糊糊就困了。

    14:00,新的一个阶段开始。

    飞船驾驶舱。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觉得接近放松。

    控制台上有三百七十二个按键,每一个都对应着不同的能量回路,错按一个就意味着在真空中解体。

    但雷狮的手知道该怎么做。

    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像某种被编程过的机械,又像某种天生的乐器演奏者。

    视网膜上倒映着星图,意识在三维空间中展开,寻找最优航线。

    “今日科目:风暴区穿行。“

    模拟舱的屏幕亮起,一片翻滚的白色电海在前方展开。

    安贝尔推动操纵杆,飞船像一尾银色的鱼,滑入风暴的缝隙。

    开着开着面对模拟室里那些跃动的雷云与障碍物,安贝尔突兀的想到

    共舞!

    她的觉得眼前的场景和与一位合拍的绅士共舞是完全一样的,都是在规则中找到自己的韵律。

    风暴在身边炸裂,飞船的护盾数值在危险边缘跳动。

    安贝尔气定神闲的从那场堪称糟糕的环境模拟中飞了出来。

    模拟舱的灯光变回柔和的白色,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键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一阵轰轰隆隆的兵荒马乱过后,到了今日第一个烧脑的环节。

    15:40

    政务模拟。

    黑色的晶体墙壁变成了巨大的棋盘,每一个格子都是一个星球、一个种族、一场尚未爆发的战争。

    她被要求在三分钟内做出决策:贸易路线被切断,盟友倒戈,边境出现不明舰队。

    太阳穴开始跳动。

    安贝尔习惯了粉色和蕾丝,对于安贝尔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紧迫到难以忍受的,安贝尔做东西和想事情向来没有什么实现,可现在这个情形逼着安贝尔急速的思考,很抱歉,安贝尔真的做不到。

    实在不能空着,不做出选择,所以安贝尔死马当活马医的随手指了一个。

    准确率高不高不知道,反正速度足够快。

    棋盘上的某个格子亮起红光:错误。

    “明日基础训练加倍。午休取消。“

    教习的声音没有波动,安贝尔羞愧的都想给雷狮磕一个了。

    现在安贝尔只能点头。

    终于熬到下午,当然,并不是说今天一整天的课程就结束的意思。

    17:00

    物理,数学等基础的思维理论教学还是得学的。

    安贝尔翻开教材,马上看见那些早晨被她死记硬背塞进脑子的公式。

    此刻像被解开的绳结,一条一条地舒展开来。

    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串推导。

    字迹更圆润,更缓慢,但每一笔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窗外,云层在聚集。

    她看着那些光痕在黑色的晶体墙壁上爬行,像某种被囚禁永不疲倦的神奇生物。

    提醒自己不要再分神,安贝尔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听的安贝尔什么都没干多少就有些昏昏欲睡。

    凭着自己坚韧的意志力硬生生撑到了晚上20:00

    安贝尔拖着雷狮的身体回到房间,躺在那张过大的床上。

    身体在疼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连淤青都在发热。

    但安贝尔意识异常清醒,疼的也是呲牙咧嘴。

    因为安贝尔今天晚上还有作业要写,她不可能仅仅是看完了当天的功课之后什么都不干。

    对于安贝尔来说要干的事情还很多,单单就那点子作业足够安贝尔折腾到12点。

    安贝尔十分认命闭上眼睛,那些公式、招式、星图、政务决策,刷刷刷的像是迅速翻页的书一样,在脑海里整整齐齐过了一遍。

    她想起今天实战演练时,那个被她击倒的少男看她的眼神。

    困惑。

    难道是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被他发现了吗?

    安贝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某种冷冽的洗涤剂味道,莫名感到委屈,因为枕头上没有没有妈妈的味道。

    “明天也要加油哦。“

    安贝尔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说。

    然后她睡着了。

    同一时刻,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雷狮正躺在一张铺满粉色蕾丝的床上,被某个温热的身体紧紧搂着。

    他睁着眼睛,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妈妈今天参加了个宴会,回来后看起来心情就不太好,提着裙子气冲冲的去花园里看花。

    却没像往日那样雅兴大发的在花园里一壶茶一盘点心坐半个下午。

    而是不到10分钟又换了一套轻便居家的裙装,拎着扇子过来找自己。

    二话不说,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一些什么。

    妈妈今天在外面遭受了什么?

    雷狮思考着,因为他看出了,妈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真的很委屈。

    “宝贝,“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雷狮已经开始熟悉的幼儿园老师哄孩子一般的语调。

    但尾音里有细微的颤抖,如果不仔细听很难听出来。

    “你要做一个最优秀的淑女。最优雅,最大气,最得体。你是最好的,妈妈会一直一直爱你,你一定是妈妈和爸爸唯一的孩子。“

    她撑起上半身,借着床头一盏粉水晶小灯的柔光,捧起“女儿“的脸蛋。

    那双十几年前让整个星域为之倾倒的翡翠色眼睛,此刻盛着一种雷狮从未见过的锋芒。

    “但宝贝,对不起,你的爸爸很是没有出息,妈妈也很是没有本事,所以你如果要做一个体面的淑女,光是优雅不够,光是得体也不够。“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要有当家女主人的风范。“

    雷狮眨眨眼。他想起王宫里那些偶尔来做客的夫人们。

    永远端庄,永远疏离,站在丈夫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被精心保养的塑像。

    他不知道一个优雅得体的女主人是怎么样的,他所有见过的女主人都像雕像一样无趣,绝不像眼前的妈妈这样温柔。

    母亲看着女儿懵懂咋动的大眼睛,硬生生挤出一个笑,笑容里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苦涩。

    “一个合格的女主人,可不能像妈妈这样。“她压低声音,像在说某种不可外传的秘术,“是要管好整个家。包括……“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霓虹,“包括你丈夫的人。“

    “丈夫的人?“

    “情人。“母亲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在说什么天气,“宝贝,因为妈妈不够努力,所以你未来要嫁的人,一定是位高权重的人。位高权重的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她坐直了些,香槟色的裙摆散开在粉色床单上,像一朵怒放的花。

    妈妈从床头柜里摸来一把象牙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画着几只工笔细描的雀鸟,每一只都低着头,姿态温顺。

    “你看,”她用扇尖点了点其中一只。

    “乖的雀鸟,知道谁是笼子的主人。你给点谷子,她就唱歌给你听。这种非常简单,只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能够给他谷子和断掉他骨子的人就可以了,这是最简单的啦。“

    指尖移向另一只,那只雀鸟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翅膀上。

    “这是胆怯的,却又忍不住攀附的,这种甚至不需要给太多的谷子,只要让你和她的身份明明白白的摆在她的跟前,她会非常识时务,不会僭越哪怕一分一毫。“

    最后,眼珠子瞟了瞟,示意雷狮停在第三只雀鸟上。

    那只雀鸟的头是抬着的,眼睛是睁着的,喙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这是……“母亲的声音轻下去“就是想要挑战你,他分不清雀鸟和主人的位置,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像这种鸟一般都有些资本。”

    她合上扇子,象牙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这种,要杀,杀她的威风,杀她的念想,或者任由其猖狂,亲手将她送下万丈深渊,不过我的女儿,我的宝宝,你的身份,你女主人的位置绝对是稳固的,不会有任何挑战因素。

    如果哪天你的身份不稳固了,一定是因为你的父母都死了,妈妈和爸爸绝对不会让那一天发生的。

    所以你身份不稳固的条件不成立。

    如果真的不乐意,就不用去和她们多说些什么,把她们当空气搁置了就好,她们不敢对我的女儿怎么样。如果这一点自由都给我的宝贝争取不到,人家还不如死了算了。“

    三皇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瞬。

    “妈妈今天……“他试探着开口,“遇到不服的雀鸟了吗?“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瞬。

    眨了眨和安贝尔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眼泪顺着眼眶就涌了出来。

    用手背抹开眼泪,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脸蛋。

    “宝宝真聪明。“她躺回去,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嗲意,“不愧是我的宝宝,妈咪真爱你,妈咪为我的宝宝感到骄傲哦,但是今天妈妈没有坐以待毙哦。妈咪有很优雅的回去过去,所以不要为妈咪感到伤心,妈咪今天过的一点也不难过,妈妈其实不要紧的,妈妈只是有点儿担心,妈咪永远爱你。“

    她的下巴抵在雷狮的头顶,他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湿润透过发丝传来。

    “怎么做?“雷狮问。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扮演安贝尔,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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