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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数人不喜欢娇小姐可以理解。

    在外人眼里,她们多半刁蛮,偏执,爱笑话人,最瞧不起下等公民,而这好像就是现实。特例当然有,许多有教养的女孩子并不是那样。

    但很不幸,南宫离是。

    不过,并非一直如此。记得在八岁前,她还是挺乖巧的。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苏嘲风——他们曾是好朋友,都怪苏嘲风无情无义害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至于她想不想改变现状?抱歉,一点儿也不想。

    “将军,你这种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讨人厌那一类,只不过凉州城给了你特别的机会表现。”

    “公主殿下,把您娶进门是娘娘给我的任务。”

    手握刀剑的人站在原地,神情比寒铁更生硬。

    得知大熠皇帝最钟爱的小公主要下嫁,凉州太守置办了最高规格的接驾仪仗,城门外,三十里红幡一直连到了衙门口。

    然而,公主殿下一眼不看,銮驾直接拐去了将军府。

    “你害死唳雪,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小公主南宫离歘拉一下撕了合婚帖,扬起手,把红艳艳的册子甩到堂堂统帅脸上。

    “——苏嘲风,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十四年前,熠帝颁旨将唯一爱女许配给苏嘲风。

    苏家手握三十万定北军,这般家世,也不算辱没了这只金凤凰。

    十年前,苏老侯爷战死在玉门关。而祸不单行,入夜灵堂失火,苏家小女儿苏唳雪随装殓父亲的棺椁一同葬身火海。

    整个过程,只有同胞兄长苏嘲风亲见。

    这桩惊天惨事,凉州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了好一阵,最后传出一个说法,说那夜的火是苏嘲风放的——一个苦肉计,拿家里无足轻重的女儿换得天家同情,以逃战败之责。

    从此,她对苏家年轻的将军恨之入骨。

    父亲亡故,兄妹一起守灵。他活着,唳雪却死了,这算怎么回事儿?连自己亲妹妹都保护不了,嫁他何用?!

    然而,有些事离奇得就像一出戏——

    实际上,眼下活着的才是苏唳雪。

    十年前,苏嘲风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眼睛几乎全瞎了,牙也没了,不知中了什么毒,皮肤一层层地溃烂,一直烂到皮离了肉、肉离了骨,人却还有一口气没断干净,没白没黑疼。

    他拽着亲生妹妹哀求,说,杀了他。

    火光冲天,成全了那从小爱打打闹闹的少年最后的忠与孝,却在苏家小女儿心里划了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那以后,再没别的路可以走。

    凉州城老人们都说,生一对龙凤胎最福气。

    可惜,苏家这对龙凤胎就只有一条命。

    被砸了的人慢慢弯下腰,拾起册子:“禀殿下,按我朝律法,退婚只能由男方提,即便您贵为公主,臣也可以不同意。”

    “那你就同意一下。”

    “臣不同意。”

    南宫离唰地抽出清风剑,手腕一转,抵住对方咽喉。

    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抬手生杀。

    “殿下,此剑乃先帝之物,上谏君王,下斩佞臣。大喜的日子,您请它做甚?”

    “你不是佞臣吗?!”

    “……”

    挺拔的人闭了闭眼睛,没动。

    “将军,如今太平盛世,好日子多得数都数不完,你不想这时候英年早逝吧?说,这婚怎的才能退?”

    公主年纪小,外表脆弱,却极有主见,尤其恨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在乎同归于尽。

    她,就像漠北初秋落的雪花,一触碰就化了,却要散出一股夺命的冷香。

    将军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不许动,而后,拿护腕甲轻轻挡开剑锋:“那就麻烦殿下,把这五年朝廷欠发定北军的军饷都补齐。”

    “多少钱?”

    “五千两。”

    “区区五千两,从我私房里出便是。”

    “殿下爽快。”黑衣黑甲的人鼻子笑了一下,“但,臣说的是黄金。”

    “黄金!”

    小公主差点儿惊掉下巴。

    “苏嘲风,你不要太过分!定北军军饷哪有那么多?”

    “臣就要这么多。”

    杀伐决断的人目光冷冷的,盯着她,一步都不让。

    就好像,吃定了她。

    “好,那我就杀了你,替大熠子民省点儿开销!”

    南宫离怒极。

    苏唳雪闻言一愣,而后,又笑。

    定北军统帅身手冠绝天下,若真动手,十个小公主也拿不住。

    都十七了,身子骨还这么弱,细细的手腕子一捏就碎,也敢说杀人?

    “殿下,若非臣亡妹当年一味娇纵您,总不舍得叫您吃苦,兴许您今日还有机会近臣的身。可见,女孩子终究成不了大器。”

    小公主俏生生的小脸皮倏地垮了:“苏嘲风!你再喊一个‘亡妹’试试!”

    苏唳雪盯着那双黑蒙蒙的眼睛:“殿下,臣妹一——个——死——人,不值得您挂怀。”

    啪——!

    小公主抡圆了膀子。

    一巴掌,好响。

    “苏嘲风!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兄长?!”

    她吼,嗓子里含着血。

    嘲风与唳雪,一听就是手足,喊一个就会想起另一个。手足相惜,永不分离。

    可她不在了。

    阴阳两隔,没人在意,也没人顾惜。

    “五千两黄金就五千两黄金,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但是,将军最好别让本公主抓住什么把柄,否则唳雪姐姐的仇,我要你偿命!——让开!”

    小公主翘翘亮亮的唇气鼓鼓地噘着,一脑门儿撞开眼前人,拂袖而去。

    “殿下去西院了。”

    军医月凝霜望着那小小而倔强的背影,幽幽地叹。

    将军府里有专门的公主别苑,而西院是十年前苏唳雪的住处。

    “随她吧。”

    雪地里的人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撞的肩膀,

    “那院子我娘日日都派人洒扫,十年从未断绝,收拾得挺干净,能住人。”

    “嘶,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月凝霜拎起她的腕,只见袖口一片红。

    作为定北军军医,她是唯一知晓苏唳雪真正身份的人。

    “她撞你这一下不轻省,你干嘛不躲呀?”

    “躲了,这不没躲开么……那丫头冒冒失失突然一下子,我就是再高手也防不住哇……咳,咳咳咳咳咳……”

    回到东院,那狂上天的人顷刻破了防,慢慢、慢慢地偎倒在椅背里。

    “你还以为她是十年前那小娃娃,怎么扑腾你都受得住?——哎,我说你行了哈!不能这么个咳法儿,我缝的线全崩啦!”

    月凝霜一边给苏唳雪重新包扎,一边抚着她后背声声数落。

    半个月前,定北军在饮马场一带跟吐蕃罗刹鬼军刚打了几场硬仗。

    带兵打仗,挂点儿彩本不算什么,可今年漠北的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夜间就吹凉了大半个凉州城,一下子激出了苏唳雪经年不愈的肺疾。

    好不容易捱到仗打完了,寻思着好歹能喘口气儿,驿站又送来南宫离的行程。

    身为臣子,误了迎接公主銮驾可是大罪。

    “那丫头自己招呼打晚了,又不是你的错。她从小办事就没谱,任性起来无边无际,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天的路三天抢完,投胎都没你急!”

    “是啊,还以为她长大就不任性了。结果,还那熊样儿。”

    缁衣下,苍白的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十年倏忽,那个总爱哭唧唧奶娃娃长大了,亭亭玉立的,脾气比眼睛大。

    “十年没见,你想她了吧?”

    “不想。”

    那双锋利的眼睛倏地熄灭了。

    “唳雪,她三岁来将军府,你前前后后奢宠她四五年,差没点儿宠出个混世魔王,连放火烧山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还不够吗?”

    月凝霜轻叹。

    “凝霜,此事休要再提。”

    那咳得直不起腰的人摸过酒壶,一饮而尽。

    “你还喝!”

    龙泉岭那场大火,凉州城所有经历过的人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盛,纷纷扬扬直透天际,可把小娃娃开心坏了,数着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玩到天黑还不尽兴。最后,别出心裁地在林子里放了场烟花。

    然后,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失了手,将十里桃林付之一炬,还差点把自己给烧死。

    人救出来后,苏嘲风气得骂了她整整三个月,从桃花谢一直骂到荷花开,直骂到小丫头哭干了泪水,连苏夫人都劝不住。

    而苏唳雪紧紧关着房门,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小公主哪受过这委屈?抬腿儿就回了选侯城。

    这一别,就是十年。

    只有月凝霜知道,当年为了救南宫离,苏唳雪心肺被烈火烙下了什么样的损伤。十年来,日日发作,身心俱毁。

    若不是实在顶不住一身病痛,这家伙断不会想出拿烈酒扛伤的法子。

    壶觞岂是什么好东西?饮鸩止渴,安能久长啊。

    “你明明对她有救命之恩,却要瞒着她。那丫头如今恨毒了你,一心要你的命。同住一个屋檐下,万一露了破绽,你怎么办?灭口吗?”

    按大熠律,女子不得从军。定北军统帅镇守北境三千里,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御史台挂了号的纠察对象。

    一旦暴露,便是欺君。

    “没那个必要。”

    黑衣黑甲的人抬起手,扯好被搡歪的衣领子,“她想我死,就证明没认出我来,安全。”

    “你对她就是不忍心!连轻重缓急都不分了,这样下去哪能招架得住?”

    “呵!一只金丝雀,毛都没长全乎,我还收拾不了她?”黑衣黑甲的人冷笑,不以为意。

    “她主动退婚是多好的机会,你干嘛不就坡下驴,非得找这个刺激?”

    “凝霜,你不明白,这婚不能退。”

    那双神光慑人的眸子垂下来,不见一丝戏谑。

    “——大熠承平日久,朝廷那帮人,连居安思危四个字怎么写都忘了,这几年,一直撺掇着陛下变着法儿地削减军费、打压武将。镇南军都快被裁没了,郭老将军急得都中风了——我跟她这门亲事是定北军最牢固的屏障,绝不能放弃。”

    “那怎么办?拖着?你这不是耽误她么?唳雪,那丫头是个多情人儿。方才上香你没看她抱着你牌位哭得多惨哪!除了你娘亲,谁还为你这么哭过?”

    今日,南宫离一到将军府就跑去了祠堂,把那刻着她名字的木头牌位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嚎啕,乖幼的脸泪水涟涟,悲悲切切,好不伤心。

    “得了吧,她从小就爱哭,你又不是不知道!哭得跟我又死一回似的!”

    苏唳雪一想起那令人焦虑的场景就头疼。

    自打三岁来那一趟,南宫离就令将军府上下惊呆了——选侯城里雕栏玉砌间娇养出的小美人儿,天生就是水做的。每天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寻她,别人谁都不成。寻不到就哭,咧着大嘴,嚎啕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淹了整座将军府。

    就连皇后娘娘都好奇,她为啥就死活相中了苏家小女儿?小娃娃转转眼珠子,半天也没鼓捣出个所以然来,吭叽半天,说,她身上香,好闻。

    苏家男女都习武,每天一身泥一身汗,大多时候都脏兮兮的,也不知哪儿好闻。

    苏唳雪抬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面前人:“凝霜,你说一个人有本事瞒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哼,别人不行,你最好能。”女大夫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连坐。”

    “那要是我哪天突然嘎嘣儿一下死了,叫她摊上个克夫的名声,是不是也不太好?”

    “嗯……比欺君好点儿吧,那个要凌迟来着。”

    “也是。”椅子里的人挑眉,戏谑道,“那还是叫她等着我死吧。”

    “呸,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月凝霜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我说认真的。”椅子里的人道,“从订婚到成婚还有一年。一年后,我放她自由。”

    “一年?”

    月凝霜眼神变了变,霜雪般的眸子蓦地凝住——

    “唳雪,你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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