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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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尽海往东走，是一片奇特的戈壁。
这里的沙不是黄色的，是灰色的。不是灯城那种铅灰，是更浅的、像把月亮磨成粉洒在地上的灰。那些灰色的沙粒很细，细到踩上去会陷进去，像踩在面粉上。风一吹，那些灰沙就扬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空中飞舞。
阿雅很喜欢这种沙。
她走在上面，故意用力踩，把那些灰沙踩得飞起来。那些沙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小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灰色。她不在乎，只是继续踩，继续跳，继续笑。
“主人，你看。”
阿雅回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她的小脸上沾满了灰沙，像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花猫。她指着自己踩出来的那一串脚印，那些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像某种奇怪的图案。
柳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见了。”
阿雅说：
“好看吗。”
柳林说：
“好看。”
阿雅笑了。
她又继续踩。
踩得更用力了。
暗影主神走在她身边，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灰沙里蹦来蹦去。它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思索。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她一直这样吗。”
柳林说：
“哪样。”
暗影主神说：
“这么……活泼。”
柳林想了想。
“以前不这样。”
暗影主神说：
“以前什么样。”
柳林说：
“缩在我怀里。”
“不说话。”
“不动。”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暗影主神看着阿雅。
阿雅正在追一只沙鼠。那只沙鼠很小，灰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跑起来飞快。阿雅追着它，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喊着“别跑别跑”。沙鼠跑进一个洞里，阿雅趴在洞口，往里看，看了很久，那只沙鼠没有出来。阿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又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花纹，在灰色的沙地上空翩翩起舞。阿雅的眼睛亮起来，又追过去了。
暗影主神看着这一幕。
“她现在这样，挺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雅追蝴蝶的背影，看着那些被她踩得飞起来的灰沙，看着那张小脸上终于出现的笑容。
很久很久。
他说：
“是。”
“挺好。”
戈壁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了一片绿洲。
不是蛇人族那种绿洲。
是另一种。
很大。
方圆百里。
绿洲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是蓝色的，蓝得像把天空剪下来铺在地上。湖边生长着各种树木，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那些花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果实挂在枝头，有圆的、有长的、有红的、有黄的，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绿洲里有人。
很多。
不是同一个种族。
有独眼巨人，它们最高，走在人群里像移动的小山。有三只眼睛的怪人，那些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一眨一眨的，泛着幽幽的光。有长着翅膀的羽族，那些翅膀有的白色，有的灰色，有的五彩斑斓，收在背后像披风。有浑身鳞片的鳞族，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穿着铠甲。有半人半蛇的蛇人，它们拖着长长的蛇尾，在地上游走，沙沙作响。还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各种种族，有的长着四条手臂，有的头上长角，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它们在绿洲里走来走去。
有的在摆摊，面前摆满了各种货物。有的在买东西，弯着腰挑挑拣拣。有的在聊天，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在吵架，脸红脖子粗，指着对方骂，旁边还有人围观起哄。
热闹得很。
阿雅站在绿洲边缘，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好奇和惊讶。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主人，那是什么。”
阿雅拉了拉柳林的衣角，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柳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集市。”
阿雅歪了歪脑袋，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困惑。
“集市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大家买卖东西的地方。”
阿雅说：
“买卖？”
柳林说：
“就是用自己的东西换别人的东西。”
阿雅明白了。
“就像我用死气珠子换吃的。”
柳林点了点头。
阿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摆满东西的摊子，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货物。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两颗小星星在里面闪烁。
“主人，我们能去吗。”
阿雅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的小手攥紧了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
柳林低头看着她。
“能。”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小脸上绽开，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灿烂。
她拉着柳林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表情。
“那走吧走吧。”
三个人走进绿洲。
一进绿洲，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沙漠那种热，是那种被无数人挤出来的、带着各种气味的、热腾腾的热。
那些气味很复杂。
有烤肉的香，滋滋的油滴进炭火里，冒出一股股浓烟，那烟里带着肉香，飘得老远。
有水果的甜，那些熟透的果子堆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吸引了许多小虫子飞来飞去。
有香料的辛，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装在布袋里，袋口敞着，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
有汗水的酸，那些人挤在一起，走了这么久，出了这么多汗，那股酸味混在各种气味里，说不出的古怪。
还有各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的像花香，有的像药味，有的像腐烂的东西，有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阿雅吸了吸鼻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小狗在闻味道。
“主人，好香。”
阿雅抬起头，小脸上满是陶醉。
柳林低头看着她。
“饿了？”
阿雅点了点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走过那些摆摊的地方。
第一个摊子卖的是烤肉。
一个独眼巨人坐在摊子后面，它太大了，坐着也比普通人站着高。它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烤架，那烤架是用铁条焊成的，有一丈多长，半人高。烤架上串着各种肉，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那腿有成年人胳膊粗，烤得金黄流油。有整只的鸟，那些鸟比鸡还大，羽毛已经拔干净了，光溜溜的，烤得外焦里嫩。有切成块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些块大小均匀，串在铁签上，滋滋作响。
那些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进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冒出浓浓的烟。那烟很香，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阿雅站在摊子前，盯着那些肉，眼睛都直了。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她。
它那只巨大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丫头，买肉？”
阿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买。
柳林走上前。
“多少钱一串。”
独眼巨人说：
“三枚铜板。”
柳林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
那是他在蛇人族的时候攒的，一直没舍得花。
独眼巨人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烤架上取下一串最大的肉，递给阿雅。
那是一串烤肉，上面串着五块肉，每块都有婴儿拳头大，烤得金黄焦脆，还在滋滋冒着油。
阿雅双手接过那串肉。
很烫。
烫得她差点扔掉。
但她没有扔。
她只是吹了吹。
呼呼呼。
吹了好几口。
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
好吃。
是那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好吃。
是那种吃了三个月干粮后终于吃到热食的好吃。
是那种肉在嘴里化开、香味从鼻子眼里冒出来的好吃。
是那种——
阿雅说不出来。
她只是又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那串肉很快就吃完了。
五块肉。
她吃了五口。
最后一块她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阿雅看着那根空空的签子，脸上有些意犹未尽。她舔了舔嘴唇，舔了舔手指，把那些油都舔干净了。
柳林低头看着她。
“还要吗。”
阿雅想了想。
她摇了摇头。
“留着肚子。”
“还有很多。”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阿雅看见了。
第二个摊子卖的是水果。
一个羽族的老太太坐在摊子后面，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老树的树皮。她的翅膀收在背后，那羽毛也白了，有些稀疏。她面前摆着各种颜色的水果，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绿的，有橙的，有青的。那些水果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吸引了很多小虫子飞来飞去。
那些小虫子在水果上爬来爬去，老太太也不赶，只是时不时用手挥一挥。
阿雅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水果。
她的眼睛在各种水果上扫来扫去，不知道选哪个好。
老太太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
“小姑娘，想吃什么。”
阿雅指着一个红色的果子。
那果子有婴儿拳头大，圆圆的，红彤彤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这是什么。”
阿雅问。
老太太说：
“沙果。”
“荒漠里长的。”
“很甜。”
阿雅看着那个沙果。
又看着柳林。
柳林又摸出三枚铜板。
老太太接过铜板，从水果堆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沙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阿雅。
阿雅双手接过那个沙果。
很凉。
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那种凉。
阿雅看着那个沙果。
看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很脆。
咔嚓一声。
然后是很甜。
那种甜和糖不一样，是清甜的，是带着一点点酸的甜，是汁水在嘴里炸开的甜。
阿雅的眼睛又睁大了。
她嚼了嚼。
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
“好吃吗。”
阿雅点了点头。
“好吃。”
“比肉还好吃。”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这孩子，有意思。”
阿雅没有听见。
她已经把那个沙果吃完了。
只剩下一个核。
阿雅看着那个核。
有些舍不得扔。
柳林说：
“可以留着。”
“种下去。”
“以后能长出新的沙果树。”
阿雅的眼睛亮起来。
她把那个核小心地收进怀里。
贴在胸口。
“以后种。”
“种很多。”
“天天吃。”
老太太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种很多，天天吃。”
第三个摊子卖的是糖。
一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小个子坐在摊子后面，它很小，比阿雅还矮一头。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它面前摆着各种形状的糖，有小动物的，有花朵的，有星星的，有月亮的，有各种奇奇怪怪形状的。那些糖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宝石。
阿雅站在摊子前，眼睛都看直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主人，这是什么。”
阿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糖。
柳林说：
“糖。”
阿雅说：
“糖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甜的。”
“吃了高兴。”
阿雅说：
“比沙果还甜吗。”
柳林说：
“甜多了。”
阿雅的眼睛亮起来。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那些糖的倒影。
柳林又摸出三枚铜板。
那个小个子接过铜板，黑豆似的眼睛在阿雅脸上转了转。
“要哪个。”
它尖着嗓子问。
阿雅看了很久。
那些糖太多了。
她不知道选哪个。
她的目光从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上移到一朵花形状的糖上，又移到一颗星星形状的糖上，又移到一个心形的糖上。
选了又选。
看了又看。
最后选了那个小兔子形状的。
白色的。
有两只长耳朵。
还有两个红红的眼睛。
阿雅双手接过那个糖兔子。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看着那个糖兔子。
看了很久很久。
舍不得吃。
柳林低头看着她。
“怎么不吃。”
阿雅说：
“太好看。”
“吃了就没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做决定。
阿雅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吃了。
她把那个糖兔子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
甜。
是那种从来没尝过的、能把心都甜化的甜。
是那种比沙果甜一百倍的甜。
是那种让人吃了就想笑、就想跳、就想飞起来的甜。
阿雅闭上眼睛。
慢慢地含着那块糖。
舍不得嚼。
舍不得咽。
就那么含着。
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
一点一点。
一滴一滴。
甜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嘴巴，从嘴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里。
柳林看着她。
暗影主神也看着她。
暗影主神说：
“这孩子，以前没吃过糖。”
柳林说：
“没有。”
暗影主神说：
“可怜。”
柳林说：
“现在不可怜了。”
暗影主神想了想。
“是。”
“现在有你了。”
阿雅把那块糖含化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糖真好吃。”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能吃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天天吃。”
柳林说：
“天天吃。”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小脸上绽开。
比糖还甜。
逛完集市，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那些橘红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都染成橘红色。微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波纹，那些橘红色的光就在波纹里跳动，像无数条小鱼在游。
绿洲中央的湖边，有人在生火。
不是普通那种火。
是很大的篝火。
堆得很高。
烧得很旺。
那些火焰舔着夜空，把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就灭了，像一场小小的烟花。
那些人围着篝火坐着。
有独眼巨人。
有三只眼睛的怪人。
有羽族。
有鳞族。
有蛇人。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在吃东西。
在喝酒。
在唱歌。
在跳舞。
在笑。
那些笑声传得很远，飘过湖面，飘过树林，飘到阿雅耳朵里。
阿雅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
她的眼睛里满是向往。
“主人，他们在做什么。”
柳林说：
“宴会。”
阿雅说：
“宴会是什么。”
柳林说：
“大家聚在一起。”
“吃喝玩乐。”
“高兴高兴。”
阿雅说：
“我们能参加吗。”
柳林说：
“能。”
阿雅拉着他的衣角。
“那走吧走吧。”
三个人走向那片篝火。
走近了，那股热闹的气息更浓了。有人在烤东西吃，那些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得老远。有人在喝酒，那些酒装在各种容器里，有陶罐、有木碗、有皮囊，大家传来传去，你一口我一口。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奇怪，不是柳林听过的任何语言，但那调子很欢快，让人听了就想跟着唱。有人在跳舞，那舞姿也很奇怪，不是那种优美的舞，是那种很随意的、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的舞。有人在拍手，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喊好，乱哄哄的，热闹得很。
那些人看见柳林他们。
有人喊：
“外乡人！”
“来坐！”
“来喝酒！”
柳林在一处空地上坐下来。
阿雅坐在他身边。
暗影主神坐在阿雅身边。
有人递过来一只巨大的碗。
碗里装着酒。
不是普通那种酒。
是浑浊的。
有一股浓烈的香味。
那人是个独眼巨人，它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
“喝！”
柳林接过碗。
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那酒是淡黄色的，上面漂着一些渣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喝了一口。
很烈。
烈得嗓子像被火烧。
但他没有皱眉。
只是把碗递给暗影主神。
暗影主神也喝了一口。
它的表情有些微妙。
三百万年没喝酒了。
这一口下去，那些久远的记忆都涌上来。
但它也没有皱眉。
只是把碗递给阿雅。
阿雅看着那只碗。
闻着那股浓烈的香味。
她有些犹豫。
柳林低头看着她。
“想喝吗。”
阿雅说：
“想。”
柳林说：
“那就喝一口。”
阿雅接过碗。
小小地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她的脸皱成一团。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好辣。
辣得她直吐舌头。
辣得她眼泪直流。
辣得她小脸通红。
旁边的人看见了。
哈哈大笑。
那笑声震得地上的沙子都在抖。
阿雅有些不好意思。
把脸埋在柳林怀里。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个人说：
“小丫头，第一次喝酒？”
阿雅点了点头。
那个人说：
“没事。”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阿雅抬起头。
看着他。
“还喝？”
那个人说：
“喝！”
他又递过来一只碗。
里面装的是水。
不是酒。
是清水。
阿雅接过那碗水。
喝了一口。
很凉。
凉得舒服。
那些辣意被冲淡了。
她笑了。
那个人也笑了。
篝火烧得更旺了。
有人站起来唱歌。
那是一个羽族的女人，她的翅膀是彩色的，在火光里闪闪发光。她唱的歌很好听，虽然听不懂唱什么，但那调子很温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有人跟着唱起来。
更多人跟着唱起来。
最后所有人都唱起来。
连阿雅也跟着哼。
虽然她不知道在唱什么。
但她哼得很开心。
哼着哼着，她还会扭一扭身子，小手在空中挥舞。
有人站起来跳舞。
那是一个蛇族的男人，他的下半身是蛇尾，在地上扭来扭去，上半身灵活地摆动，像风中的柳条。他的舞姿很好看，虽然奇怪，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更多人加入进去。
有独眼巨人，它们跳起来笨拙得很，每跳一步地面就震一下，但它们在笑，笑得很开心。有三只眼睛的怪人，它们跳得很灵活，那第三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给舞蹈打拍子。有鳞族，它们身上的鳞片在火光里闪闪发光，跳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鱼。
有人拍手。
有人跺脚。
有人喊好。
阿雅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眼睛里满是向往。
柳林低头看着她。
“想去跳吗。”
阿雅说：
“不会。”
柳林说：
“不用会。”
“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阿雅想了想。
她站起来。
走到篝火边。
学着那些人的样子。
开始跳。
她跳得很笨拙。
小短腿迈得乱七八糟。
小手挥舞得没有章法。
小身子扭来扭去，也不知道在扭什么。
但她在跳。
在笑。
在跟着那些人的节奏。
跳得很开心。
旁边的人看见她。
都笑了。
不是嘲笑那种笑。
是那种被她的快乐感染的笑。
有人拍手给她打拍子。
有人喊“小丫头跳得好”。
有人跟着她的节奏跳起来。
阿雅跳得更起劲了。
她跳了一圈又一圈。
跳得满头大汗。
跳得小脸通红。
跳得气喘吁吁。
但她没有停。
一直跳。
跳到篝火都烧矮了一截。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蹦来蹦去。
看着那张小脸上绽放的笑容。
看着那些围着她拍手叫好的人。
很久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暗影主神坐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幕。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你变了。”
柳林说：
“变什么了。”
暗影主神说：
“以前你不会这样笑。”
柳林说：
“以前什么样。”
暗影主神说：
“以前你总是皱着眉。”
“好像天要塌下来。”
柳林沉默了一息。
“那时候天确实要塌了。”
暗影主神说：
“现在呢。”
柳林说：
“现在——”
他看着阿雅。
看着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
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湖水。
“现在天还没塌。”
暗影主神笑了。
它也看着那片热闹的场景。
“真好。”
阿雅跳累了。
跑回来。
一屁股坐在柳林身边。
小脸红扑扑的。
额头上全是汗。
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但她笑着。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好好玩。”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能这样玩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阿雅笑了。
她把头靠在柳林腿上。
闭上眼睛。
听着那些歌声。
那些笑声。
那些篝火噼啪的声响。
很快。
她睡着了。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
粉雕玉砌。
安安静静。
嘴角还微微翘着。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谁也看不出来。
这个孩子靠吃尸体活下来的。
身上全是死气。
但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头顶。
阿雅在睡梦里动了动。
嘴里嘟囔着什么。
“主人……糖……”
“兔子……”
然后继续睡。
睡得很香。
暗影主神看着这一幕。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你喜欢这孩子。”
柳林说：
“喜欢。”
暗影主神说：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因为她活着。”
“拼命活着。”
“像我们当年一样。”
暗影主神沉默。
它看着阿雅。
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看着她在睡梦里还微微扬起的嘴角。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像我们当年一样。”
篝火烧了一夜。
那些人唱了一夜。
跳了一夜。
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火熄了。
人散了。
只剩下一堆灰烬。
和那些还在冒烟的余烬。
还有几个喝醉的人躺在灰烬旁边，呼呼大睡。
柳林站起来。
阿雅醒了。
她揉着眼睛。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天亮了吗。”
柳林说：
“亮了。”
阿雅站起来。
看着那堆灰烬。
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
她有些失落。
“都走了。”
柳林说：
“还会再聚的。”
阿雅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会再聚的。”
阿雅想了想。
“那走吧。”
柳林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走。
走出那片绿洲。
走进那片灰色的戈壁。
走进那片无尽的荒漠。
身后。
那堆灰烬还在冒烟。
那些笑声还在回荡。
那个热闹的夜晚。
成了记忆。
但阿雅记得。
记得那些肉串。
那些沙果。
那块糖。
那碗辣得她流泪的酒。
那些拍手叫好的人。
那些跟着她一起跳的舞。
记得——
她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昨天真好。”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会有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很多很多。”
柳林说：
“很多很多。”
阿雅拉着他的衣角。
继续走。
继续笑。
继续期待。
那些很多很多的以后。
走了很远。
阿雅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沙果核。
那个被她小心收着的、要种出很多沙果的核。
她看着那个核。
看了很久。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这个核。”
“什么时候能种。”
柳林说：
“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能种。”
阿雅说：
“什么地方合适。”
柳林想了想。
“有土的地方。”
“有水的地方。”
“有阳光的地方。”
阿雅说：
“灯城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把那个核又收回去。
贴在胸口。
“那到灯城种。”
“种在酒馆门口。”
“以后天天吃。”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
带着昨夜篝火的余温。
和她自己那股淡淡的死气。
但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按着。
很久很久。
暗影主神走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说：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那个灯城。”
“真那么好。”
柳林想了想。
“有酒馆。”
“有碗。”
“有人等。”
暗影主神说：
“等我吗。”
柳林说：
“等你。”
暗影主神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是故友。”
“她们会等。”
暗影主神沉默。
很久很久。
它笑了。
那笑容在它年轻的脸上绽开。
像三百万年前。
第一次遇见柳林的时候。
“好。”
“那快点走。”
“去看看那个灯城。”
“看看那些等的人。”
阿雅抬起头。
看着暗影主神。
“你也去。”
暗影主神说：
“去。”
阿雅说：
“那以后也是自己人了。”
暗影主神说：
“自己人。”
阿雅笑了。
她伸出手。
拉住暗影主神的衣角。
那动作和拉柳林一样自然。
暗影主神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笑脸。
它忽然觉得。
三百万年的孤独。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三个人继续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戈壁。
走进那个有光的方向。
走进那个——
家。
从无尽海往东走，是一片奇特的戈壁。
这里的沙不是黄色的，是灰色的。不是灯城那种铅灰，是更浅的、像把月亮磨成粉洒在地上的灰。那些灰色的沙粒很细，细到踩上去会陷进去，像踩在面粉上。风一吹，那些灰沙就扬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空中飞舞。
阿雅很喜欢这种沙。
她走在上面，故意用力踩，把那些灰沙踩得飞起来。那些沙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小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灰色。她不在乎，只是继续踩，继续跳，继续笑。
“主人，你看。”
阿雅回过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她的小脸上沾满了灰沙，像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花猫。她指着自己踩出来的那一串脚印，那些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像某种奇怪的图案。
柳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见了。”
阿雅说：
“好看吗。”
柳林说：
“好看。”
阿雅笑了。
她又继续踩。
踩得更用力了。
暗影主神走在她身边，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灰沙里蹦来蹦去。它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思索。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她一直这样吗。”
柳林说：
“哪样。”
暗影主神说：
“这么……活泼。”
柳林想了想。
“以前不这样。”
暗影主神说：
“以前什么样。”
柳林说：
“缩在我怀里。”
“不说话。”
“不动。”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暗影主神看着阿雅。
阿雅正在追一只沙鼠。那只沙鼠很小，灰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跑起来飞快。阿雅追着它，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喊着“别跑别跑”。沙鼠跑进一个洞里，阿雅趴在洞口，往里看，看了很久，那只沙鼠没有出来。阿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又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花纹，在灰色的沙地上空翩翩起舞。阿雅的眼睛亮起来，又追过去了。
暗影主神看着这一幕。
“她现在这样，挺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雅追蝴蝶的背影，看着那些被她踩得飞起来的灰沙，看着那张小脸上终于出现的笑容。
很久很久。
他说：
“是。”
“挺好。”
戈壁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了一片绿洲。
不是蛇人族那种绿洲。
是另一种。
很大。
方圆百里。
绿洲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是蓝色的，蓝得像把天空剪下来铺在地上。湖边生长着各种树木，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那些花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果实挂在枝头，有圆的、有长的、有红的、有黄的，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绿洲里有人。
很多。
不是同一个种族。
有独眼巨人，它们最高，走在人群里像移动的小山。有三只眼睛的怪人，那些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一眨一眨的，泛着幽幽的光。有长着翅膀的羽族，那些翅膀有的白色，有的灰色，有的五彩斑斓，收在背后像披风。有浑身鳞片的鳞族，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穿着铠甲。有半人半蛇的蛇人，它们拖着长长的蛇尾，在地上游走，沙沙作响。还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各种种族，有的长着四条手臂，有的头上长角，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它们在绿洲里走来走去。
有的在摆摊，面前摆满了各种货物。有的在买东西，弯着腰挑挑拣拣。有的在聊天，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在吵架，脸红脖子粗，指着对方骂，旁边还有人围观起哄。
热闹得很。
阿雅站在绿洲边缘，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好奇和惊讶。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主人，那是什么。”
阿雅拉了拉柳林的衣角，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柳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集市。”
阿雅歪了歪脑袋，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困惑。
“集市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大家买卖东西的地方。”
阿雅说：
“买卖？”
柳林说：
“就是用自己的东西换别人的东西。”
阿雅明白了。
“就像我用死气珠子换吃的。”
柳林点了点头。
阿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摆满东西的摊子，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货物。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两颗小星星在里面闪烁。
“主人，我们能去吗。”
阿雅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的小手攥紧了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
柳林低头看着她。
“能。”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小脸上绽开，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灿烂。
她拉着柳林的衣角，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表情。
“那走吧走吧。”
三个人走进绿洲。
一进绿洲，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沙漠那种热，是那种被无数人挤出来的、带着各种气味的、热腾腾的热。
那些气味很复杂。
有烤肉的香，滋滋的油滴进炭火里，冒出一股股浓烟，那烟里带着肉香，飘得老远。
有水果的甜，那些熟透的果子堆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吸引了许多小虫子飞来飞去。
有香料的辛，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装在布袋里，袋口敞着，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
有汗水的酸，那些人挤在一起，走了这么久，出了这么多汗，那股酸味混在各种气味里，说不出的古怪。
还有各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的像花香，有的像药味，有的像腐烂的东西，有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阿雅吸了吸鼻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小狗在闻味道。
“主人，好香。”
阿雅抬起头，小脸上满是陶醉。
柳林低头看着她。
“饿了？”
阿雅点了点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走过那些摆摊的地方。
第一个摊子卖的是烤肉。
一个独眼巨人坐在摊子后面，它太大了，坐着也比普通人站着高。它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烤架，那烤架是用铁条焊成的，有一丈多长，半人高。烤架上串着各种肉，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那腿有成年人胳膊粗，烤得金黄流油。有整只的鸟，那些鸟比鸡还大，羽毛已经拔干净了，光溜溜的，烤得外焦里嫩。有切成块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些块大小均匀，串在铁签上，滋滋作响。
那些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进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冒出浓浓的烟。那烟很香，香得让人走不动道。
阿雅站在摊子前，盯着那些肉，眼睛都直了。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她。
它那只巨大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丫头，买肉？”
阿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买。
柳林走上前。
“多少钱一串。”
独眼巨人说：
“三枚铜板。”
柳林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
那是他在蛇人族的时候攒的，一直没舍得花。
独眼巨人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烤架上取下一串最大的肉，递给阿雅。
那是一串烤肉，上面串着五块肉，每块都有婴儿拳头大，烤得金黄焦脆，还在滋滋冒着油。
阿雅双手接过那串肉。
很烫。
烫得她差点扔掉。
但她没有扔。
她只是吹了吹。
呼呼呼。
吹了好几口。
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她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
好吃。
是那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好吃。
是那种吃了三个月干粮后终于吃到热食的好吃。
是那种肉在嘴里化开、香味从鼻子眼里冒出来的好吃。
是那种——
阿雅说不出来。
她只是又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那串肉很快就吃完了。
五块肉。
她吃了五口。
最后一块她舍不得吃，含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阿雅看着那根空空的签子，脸上有些意犹未尽。她舔了舔嘴唇，舔了舔手指，把那些油都舔干净了。
柳林低头看着她。
“还要吗。”
阿雅想了想。
她摇了摇头。
“留着肚子。”
“还有很多。”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阿雅看见了。
第二个摊子卖的是水果。
一个羽族的老太太坐在摊子后面，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老树的树皮。她的翅膀收在背后，那羽毛也白了，有些稀疏。她面前摆着各种颜色的水果，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绿的，有橙的，有青的。那些水果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吸引了很多小虫子飞来飞去。
那些小虫子在水果上爬来爬去，老太太也不赶，只是时不时用手挥一挥。
阿雅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水果。
她的眼睛在各种水果上扫来扫去，不知道选哪个好。
老太太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
“小姑娘，想吃什么。”
阿雅指着一个红色的果子。
那果子有婴儿拳头大，圆圆的，红彤彤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这是什么。”
阿雅问。
老太太说：
“沙果。”
“荒漠里长的。”
“很甜。”
阿雅看着那个沙果。
又看着柳林。
柳林又摸出三枚铜板。
老太太接过铜板，从水果堆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沙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阿雅。
阿雅双手接过那个沙果。
很凉。
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那种凉。
阿雅看着那个沙果。
看了很久。
然后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很脆。
咔嚓一声。
然后是很甜。
那种甜和糖不一样，是清甜的，是带着一点点酸的甜，是汁水在嘴里炸开的甜。
阿雅的眼睛又睁大了。
她嚼了嚼。
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
“好吃吗。”
阿雅点了点头。
“好吃。”
“比肉还好吃。”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这孩子，有意思。”
阿雅没有听见。
她已经把那个沙果吃完了。
只剩下一个核。
阿雅看着那个核。
有些舍不得扔。
柳林说：
“可以留着。”
“种下去。”
“以后能长出新的沙果树。”
阿雅的眼睛亮起来。
她把那个核小心地收进怀里。
贴在胸口。
“以后种。”
“种很多。”
“天天吃。”
老太太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种很多，天天吃。”
第三个摊子卖的是糖。
一个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小个子坐在摊子后面，它很小，比阿雅还矮一头。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它面前摆着各种形状的糖，有小动物的，有花朵的，有星星的，有月亮的，有各种奇奇怪怪形状的。那些糖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堆宝石。
阿雅站在摊子前，眼睛都看直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主人，这是什么。”
阿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糖。
柳林说：
“糖。”
阿雅说：
“糖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甜的。”
“吃了高兴。”
阿雅说：
“比沙果还甜吗。”
柳林说：
“甜多了。”
阿雅的眼睛亮起来。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那些糖的倒影。
柳林又摸出三枚铜板。
那个小个子接过铜板，黑豆似的眼睛在阿雅脸上转了转。
“要哪个。”
它尖着嗓子问。
阿雅看了很久。
那些糖太多了。
她不知道选哪个。
她的目光从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上移到一朵花形状的糖上，又移到一颗星星形状的糖上，又移到一个心形的糖上。
选了又选。
看了又看。
最后选了那个小兔子形状的。
白色的。
有两只长耳朵。
还有两个红红的眼睛。
阿雅双手接过那个糖兔子。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看着那个糖兔子。
看了很久很久。
舍不得吃。
柳林低头看着她。
“怎么不吃。”
阿雅说：
“太好看。”
“吃了就没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做决定。
阿雅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吃了。
她把那个糖兔子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
甜。
是那种从来没尝过的、能把心都甜化的甜。
是那种比沙果甜一百倍的甜。
是那种让人吃了就想笑、就想跳、就想飞起来的甜。
阿雅闭上眼睛。
慢慢地含着那块糖。
舍不得嚼。
舍不得咽。
就那么含着。
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
一点一点。
一滴一滴。
甜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嘴巴，从嘴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里。
柳林看着她。
暗影主神也看着她。
暗影主神说：
“这孩子，以前没吃过糖。”
柳林说：
“没有。”
暗影主神说：
“可怜。”
柳林说：
“现在不可怜了。”
暗影主神想了想。
“是。”
“现在有你了。”
阿雅把那块糖含化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糖真好吃。”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能吃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天天吃。”
柳林说：
“天天吃。”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小脸上绽开。
比糖还甜。
逛完集市，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那些橘红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都染成橘红色。微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波纹，那些橘红色的光就在波纹里跳动，像无数条小鱼在游。
绿洲中央的湖边，有人在生火。
不是普通那种火。
是很大的篝火。
堆得很高。
烧得很旺。
那些火焰舔着夜空，把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就灭了，像一场小小的烟花。
那些人围着篝火坐着。
有独眼巨人。
有三只眼睛的怪人。
有羽族。
有鳞族。
有蛇人。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在吃东西。
在喝酒。
在唱歌。
在跳舞。
在笑。
那些笑声传得很远，飘过湖面，飘过树林，飘到阿雅耳朵里。
阿雅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
她的眼睛里满是向往。
“主人，他们在做什么。”
柳林说：
“宴会。”
阿雅说：
“宴会是什么。”
柳林说：
“大家聚在一起。”
“吃喝玩乐。”
“高兴高兴。”
阿雅说：
“我们能参加吗。”
柳林说：
“能。”
阿雅拉着他的衣角。
“那走吧走吧。”
三个人走向那片篝火。
走近了，那股热闹的气息更浓了。有人在烤东西吃，那些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得老远。有人在喝酒，那些酒装在各种容器里，有陶罐、有木碗、有皮囊，大家传来传去，你一口我一口。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奇怪，不是柳林听过的任何语言，但那调子很欢快，让人听了就想跟着唱。有人在跳舞，那舞姿也很奇怪，不是那种优美的舞，是那种很随意的、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的舞。有人在拍手，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喊好，乱哄哄的，热闹得很。
那些人看见柳林他们。
有人喊：
“外乡人！”
“来坐！”
“来喝酒！”
柳林在一处空地上坐下来。
阿雅坐在他身边。
暗影主神坐在阿雅身边。
有人递过来一只巨大的碗。
碗里装着酒。
不是普通那种酒。
是浑浊的。
有一股浓烈的香味。
那人是个独眼巨人，它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
“喝！”
柳林接过碗。
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那酒是淡黄色的，上面漂着一些渣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喝了一口。
很烈。
烈得嗓子像被火烧。
但他没有皱眉。
只是把碗递给暗影主神。
暗影主神也喝了一口。
它的表情有些微妙。
三百万年没喝酒了。
这一口下去，那些久远的记忆都涌上来。
但它也没有皱眉。
只是把碗递给阿雅。
阿雅看着那只碗。
闻着那股浓烈的香味。
她有些犹豫。
柳林低头看着她。
“想喝吗。”
阿雅说：
“想。”
柳林说：
“那就喝一口。”
阿雅接过碗。
小小地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
她的脸皱成一团。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好辣。
辣得她直吐舌头。
辣得她眼泪直流。
辣得她小脸通红。
旁边的人看见了。
哈哈大笑。
那笑声震得地上的沙子都在抖。
阿雅有些不好意思。
把脸埋在柳林怀里。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个人说：
“小丫头，第一次喝酒？”
阿雅点了点头。
那个人说：
“没事。”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阿雅抬起头。
看着他。
“还喝？”
那个人说：
“喝！”
他又递过来一只碗。
里面装的是水。
不是酒。
是清水。
阿雅接过那碗水。
喝了一口。
很凉。
凉得舒服。
那些辣意被冲淡了。
她笑了。
那个人也笑了。
篝火烧得更旺了。
有人站起来唱歌。
那是一个羽族的女人，她的翅膀是彩色的，在火光里闪闪发光。她唱的歌很好听，虽然听不懂唱什么，但那调子很温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有人跟着唱起来。
更多人跟着唱起来。
最后所有人都唱起来。
连阿雅也跟着哼。
虽然她不知道在唱什么。
但她哼得很开心。
哼着哼着，她还会扭一扭身子，小手在空中挥舞。
有人站起来跳舞。
那是一个蛇族的男人，他的下半身是蛇尾，在地上扭来扭去，上半身灵活地摆动，像风中的柳条。他的舞姿很好看，虽然奇怪，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更多人加入进去。
有独眼巨人，它们跳起来笨拙得很，每跳一步地面就震一下，但它们在笑，笑得很开心。有三只眼睛的怪人，它们跳得很灵活，那第三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给舞蹈打拍子。有鳞族，它们身上的鳞片在火光里闪闪发光，跳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鱼。
有人拍手。
有人跺脚。
有人喊好。
阿雅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眼睛里满是向往。
柳林低头看着她。
“想去跳吗。”
阿雅说：
“不会。”
柳林说：
“不用会。”
“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阿雅想了想。
她站起来。
走到篝火边。
学着那些人的样子。
开始跳。
她跳得很笨拙。
小短腿迈得乱七八糟。
小手挥舞得没有章法。
小身子扭来扭去，也不知道在扭什么。
但她在跳。
在笑。
在跟着那些人的节奏。
跳得很开心。
旁边的人看见她。
都笑了。
不是嘲笑那种笑。
是那种被她的快乐感染的笑。
有人拍手给她打拍子。
有人喊“小丫头跳得好”。
有人跟着她的节奏跳起来。
阿雅跳得更起劲了。
她跳了一圈又一圈。
跳得满头大汗。
跳得小脸通红。
跳得气喘吁吁。
但她没有停。
一直跳。
跳到篝火都烧矮了一截。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蹦来蹦去。
看着那张小脸上绽放的笑容。
看着那些围着她拍手叫好的人。
很久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暗影主神坐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幕。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你变了。”
柳林说：
“变什么了。”
暗影主神说：
“以前你不会这样笑。”
柳林说：
“以前什么样。”
暗影主神说：
“以前你总是皱着眉。”
“好像天要塌下来。”
柳林沉默了一息。
“那时候天确实要塌了。”
暗影主神说：
“现在呢。”
柳林说：
“现在——”
他看着阿雅。
看着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
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湖水。
“现在天还没塌。”
暗影主神笑了。
它也看着那片热闹的场景。
“真好。”
阿雅跳累了。
跑回来。
一屁股坐在柳林身边。
小脸红扑扑的。
额头上全是汗。
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但她笑着。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好好玩。”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能这样玩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阿雅笑了。
她把头靠在柳林腿上。
闭上眼睛。
听着那些歌声。
那些笑声。
那些篝火噼啪的声响。
很快。
她睡着了。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
粉雕玉砌。
安安静静。
嘴角还微微翘着。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谁也看不出来。
这个孩子靠吃尸体活下来的。
身上全是死气。
但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头顶。
阿雅在睡梦里动了动。
嘴里嘟囔着什么。
“主人……糖……”
“兔子……”
然后继续睡。
睡得很香。
暗影主神看着这一幕。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你喜欢这孩子。”
柳林说：
“喜欢。”
暗影主神说：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因为她活着。”
“拼命活着。”
“像我们当年一样。”
暗影主神沉默。
它看着阿雅。
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看着她在睡梦里还微微扬起的嘴角。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像我们当年一样。”
篝火烧了一夜。
那些人唱了一夜。
跳了一夜。
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火熄了。
人散了。
只剩下一堆灰烬。
和那些还在冒烟的余烬。
还有几个喝醉的人躺在灰烬旁边，呼呼大睡。
柳林站起来。
阿雅醒了。
她揉着眼睛。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天亮了吗。”
柳林说：
“亮了。”
阿雅站起来。
看着那堆灰烬。
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
她有些失落。
“都走了。”
柳林说：
“还会再聚的。”
阿雅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会再聚的。”
阿雅想了想。
“那走吧。”
柳林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走。
走出那片绿洲。
走进那片灰色的戈壁。
走进那片无尽的荒漠。
身后。
那堆灰烬还在冒烟。
那些笑声还在回荡。
那个热闹的夜晚。
成了记忆。
但阿雅记得。
记得那些肉串。
那些沙果。
那块糖。
那碗辣得她流泪的酒。
那些拍手叫好的人。
那些跟着她一起跳的舞。
记得——
她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昨天真好。”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还会有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很多很多。”
柳林说：
“很多很多。”
阿雅拉着他的衣角。
继续走。
继续笑。
继续期待。
那些很多很多的以后。
走了很远。
阿雅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沙果核。
那个被她小心收着的、要种出很多沙果的核。
她看着那个核。
看了很久。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这个核。”
“什么时候能种。”
柳林说：
“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能种。”
阿雅说：
“什么地方合适。”
柳林想了想。
“有土的地方。”
“有水的地方。”
“有阳光的地方。”
阿雅说：
“灯城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把那个核又收回去。
贴在胸口。
“那到灯城种。”
“种在酒馆门口。”
“以后天天吃。”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
带着昨夜篝火的余温。
和她自己那股淡淡的死气。
但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按着。
很久很久。
暗影主神走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说：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那个灯城。”
“真那么好。”
柳林想了想。
“有酒馆。”
“有碗。”
“有人等。”
暗影主神说：
“等我吗。”
柳林说：
“等你。”
暗影主神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是故友。”
“她们会等。”
暗影主神沉默。
很久很久。
它笑了。
那笑容在它年轻的脸上绽开。
像三百万年前。
第一次遇见柳林的时候。
“好。”
“那快点走。”
“去看看那个灯城。”
“看看那些等的人。”
阿雅抬起头。
看着暗影主神。
“你也去。”
暗影主神说：
“去。”
阿雅说：
“那以后也是自己人了。”
暗影主神说：
“自己人。”
阿雅笑了。
她伸出手。
拉住暗影主神的衣角。
那动作和拉柳林一样自然。
暗影主神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笑脸。
它忽然觉得。
三百万年的孤独。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三个人继续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戈壁。
走进那个有光的方向。
走进那个——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