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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林在无尽荒漠中走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那些欲灵族的肉球早就消失在视野尽头,但那三场好戏还刻在他脑海里,像三根钉子,钉得死死的。

    阿雅走在他身边。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看他一眼。

    “主人,你在想什么。”

    柳林说:

    “在想那些肉球。”

    阿雅说:

    “它们有什么好想的。”

    柳林说:

    “它们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阿雅说:

    “欲望?”

    柳林说:

    “就是想要的东西。”

    阿雅想了想。

    “想要钱,想要美女,想要好吃的,想要好看的珠宝。”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那些东西,我也想要。”

    柳林低头看着她。

    阿雅抬起头,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但我不会为了那些东西杀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雅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带着荒漠里特有的沙粒。

    沙月走在另一边。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沙沙作响。

    “主上,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说:

    “我想收服它们。”

    沙月愣了一下。

    “收服?那些肉球?”

    柳林说:

    “是。”

    沙月说:

    “它们那么诡异——”

    柳林说:

    “正因为诡异,才要收服。”

    他看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黄沙。

    “欲灵一族,先天可以沟通人最本质的欲望。”

    “它们能给任何人想要的东西。”

    “也能让任何人付出不想付出的代价。”

    “这种能力——”

    他顿了顿。

    “是天魔最好的材料。”

    沙月说:

    “天魔?”

    柳林说:

    “天魔无形无相,却能勾起人最本质的欲望。”

    “哪怕是强大的真神,稍不注意就会着道。”

    “如果能把欲灵一族收服,把它们炼制成天魔——”

    他沉默了。

    沙月明白了。

    那是最强的武器之一。

    阿雅仰着头。

    “主人,那你怎么收服它们。”

    柳林说:

    “它们不是那么好收服的。”

    “它们能看穿人的欲望。”

    “也能看穿人的伪装。”

    “想要它们心悦诚服,只有一个办法。”

    阿雅说:

    “什么办法。”

    柳林说:

    “以凡人之躯入世。”

    “打破它们所有的欲望纠缠。”

    阿雅说:

    “凡人之躯?”

    柳林说:

    “就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没有神力,没有神国,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活着。”

    阿雅说:

    “那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也许一年。”

    “也许两年。”

    “也许更久。”

    阿雅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跟着我。”

    “也变成凡人。”

    阿雅说:

    “好。”

    沙月说:

    “主上,我也——”

    柳林摇了摇头。

    “你回神国。”

    沙月愣住了。

    “为什么。”

    柳林说:

    “蛇人的气息太明显。”

    “欲灵一族能感知到。”

    “你在旁边,它们不会来。”

    沙月沉默。

    她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我在神国等你。”

    柳林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按在沙月肩上。

    沙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

    那是神国的召唤。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她最后看了柳林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不舍。

    是相信。

    是——

    等。

    然后她消失了。

    阿雅站在柳林身边。

    看着沙月消失的地方。

    “主人,她去哪了。”

    柳林说:

    “神国。”

    阿雅说:

    “神国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那我也想去。”

    柳林说:

    “等办完这件事。”

    “就带你去。”

    阿雅说:

    “好。”

    她伸出手。

    拉住柳林的衣角。

    那动作很轻。

    像怕柳林跑掉。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是信任。

    是——

    依赖。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雅头顶。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封印自己的神力。

    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走。

    那是神国的力量。

    那是八部众的牵绊。

    那是三万年来积累的一切。

    像潮水一样退去。

    退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一具凡人的躯体。

    一具会饿。

    会渴。

    会累。

    会死。

    的躯体。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发光的手。

    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那道痕还在。

    但不再发光了。

    只是普通的疤。

    阿雅看着他。

    “主人,你变了。”

    柳林说:

    “变什么了。”

    阿雅说:

    “变普通了。”

    柳林说:

    “普通好。”

    “普通才能骗过它们。”

    阿雅说:

    “那我呢。”

    柳林说:

    “你不用变。”

    “你本来就是凡人。”

    阿雅想了想。

    “也是。”

    “我本来就是被卖的奴隶。”

    “本来就是吃尸体活下来的。”

    “本来就是——”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小手。

    那双小手上。

    那些灰绿色的纹路还在。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在。

    柳林说:

    “你的力量也要藏起来。”

    阿雅说:

    “怎么藏。”

    柳林说:

    “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阿雅说:

    “好。”

    她把那双小手背到身后。

    用力握了握。

    那些纹路慢慢消失了。

    从淡到更淡。

    从更淡到——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

    和普通孩子一模一样。

    柳林看着她。

    “可以了。”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粉雕玉砌的脸上绽开。

    像荒漠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很小的村庄。

    比之前那个凡人村庄还小。

    只有十几户人家。

    土坯房。

    茅草顶。

    炊烟袅袅。

    有鸡叫。

    有狗叫。

    有孩子的哭声。

    有女人的骂声。

    有男人的咳嗽声。

    普普通通。

    柳林站在村口。

    看着那些土坯房。

    看着那些袅袅的炊烟。

    看着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阿雅站在他身边。

    “主人,就是这里吗。”

    柳林说:

    “就是这里。”

    阿雅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必经之路。”

    阿雅说:

    “你怎么知道是必经之路。”

    柳林说:

    “因为我在它们身上留了东西。”

    阿雅说:

    “什么东西。”

    柳林说:

    “一丝死气。”

    “很淡。”

    “淡到它们察觉不到。”

    “但我知道它在哪。”

    阿雅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她身上留了死气、又在那些肉球身上留了死气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

    这个主人。

    真的很厉害。

    柳林走进村庄。

    阿雅跟在他身后。

    村口的老头看见了他们。

    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乡人?”

    柳林说: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村里借住几天。”

    老头打量着他。

    打量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

    打量着他那张虽然好看但带着疲惫的脸。

    打量着他身边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从哪来的。”

    柳林说:

    “从东边。”

    “商队被沙暴打散了。”

    “只剩我们两个。”

    老头叹了口气。

    “这些年,沙暴越来越多了。”

    “进来吧。”

    “村东头有个空房子。”

    “以前住的一户人家,都死光了。”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那。”

    柳林说:

    “谢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

    “谢什么。”

    “都是苦命人。”

    他站起来。

    佝偻着背。

    带着柳林他们往村东走。

    阿雅拉着柳林的衣角。

    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那些土坯房。

    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些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狗。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和以前她待过的那些村庄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次她不是被卖的奴隶。

    是跟着主人来的。

    村东头的空房子确实很空。

    只剩四面土墙。

    屋顶的茅草漏了好几个洞。

    阳光从那些洞里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地上有灰。

    厚厚的灰。

    还有几件破烂的家什。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一只破了口的陶罐。

    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烂布。

    老头说:

    “有点破。”

    “凑合住吧。”

    “比睡外面强。”

    柳林说:

    “够了。”

    老头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间破屋。

    阿雅站在他身边。

    “主人,我们住这?”

    柳林说:

    “住。”

    阿雅说:

    “好破。”

    柳林说:

    “破点好。”

    “破点才像真的。”

    阿雅不懂。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开始动手收拾。

    把那些灰扫出去。

    把那些烂布堆到墙角。

    把那只破陶罐洗干净。

    把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扶正。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破屋里忙来忙去。

    他忽然想起阿留。

    想起阿等。

    想起那些在灯城等他的孩子。

    他们也是这样。

    小小的。

    忙忙的。

    努力活着。

    柳林走过去。

    帮她一起收拾。

    收拾了一下午。

    破屋变了个样。

    灰没了。

    烂布没了。

    桌子稳了。

    陶罐里装满了水。

    屋顶的洞被用干草堵上了。

    虽然还是破。

    但能住人了。

    阿雅站在屋子中央。

    看着她劳动的成果。

    笑了。

    “主人,可以住了。”

    柳林说:

    “可以住了。”

    阿雅说:

    “饿吗。”

    柳林说:

    “饿。”

    阿雅说:

    “我去找吃的。”

    柳林说:

    “你知道去哪找?”

    阿雅说:

    “知道。”

    “我以前经常找吃的。”

    她跑出去。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

    也许不是负担。

    是——

    帮手。

    阿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几个干瘪的野果。

    一条晒干的肉干。

    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粮食。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

    “主人,吃的。”

    柳林看着那些东西。

    “哪来的。”

    阿雅说:

    “换的。”

    柳林说:

    “用什么换的。”

    阿雅说:

    “用这个。”

    她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灰绿色的。

    发着淡淡的微光。

    柳林认出那是什么了。

    那是死气凝结的珠子。

    是阿雅的力量。

    阿雅说:

    “村里的孩子喜欢这个。”

    “说好看。”

    “就跟我换了。”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用死气珠子换食物的孩子。

    他说:

    “不怕暴露吗。”

    阿雅说:

    “不怕。”

    “他们以为是普通的石头。”

    “不知道是什么。”

    柳林说:

    “万一有人知道呢。”

    阿雅说:

    “那就跑。”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他笑了。

    阿雅看着他笑。

    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边。

    吃着那些干瘪的野果。

    啃着那条晒干的肉干。

    喝着那只破陶罐里的水。

    很简陋。

    很破败。

    但他们吃得很香。

    那天晚上。

    柳林睡在墙角那堆烂布上。

    阿雅睡在他旁边。

    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但她没有再发抖。

    没有再蜷缩。

    只是安静地睡着。

    柳林看着她睡着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

    粉雕玉砌。

    像个瓷娃娃。

    谁也看不出来。

    这个瓷娃娃。

    靠吃尸体活下来的。

    身上全是死气。

    柳林闭上眼睛。

    他也睡了。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没有神国。

    没有八部众。

    没有那些等着他的人。

    只有一个破屋。

    一个孩子。

    一片无尽的荒漠。

    和那些正在靠近的——

    欲灵一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在村里住下来。

    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

    每天早起。

    去村口的井里打水。

    去村后的荒地里挖野菜。

    去村边的林子里捡干柴。

    去村里的人家里帮忙干活。

    他干得很好。

    不偷懒。

    不抱怨。

    不嫌弃。

    村里人开始喜欢他。

    “那个外乡人,挺勤快的。”

    “他那个闺女,也挺乖的。”

    “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眼睛吧。”

    “那孩子的眼睛。”

    “看着不像活人。”

    “别瞎说。”

    “人家好好的。”

    阿雅也很快融入了村子。

    她和那些孩子一起玩。

    一起跑。

    一起跳。

    一起笑。

    她不再用死气珠子换东西了。

    因为她学会了别的。

    学会了挖野菜。

    学会了捡干柴。

    学会了帮村里的大人干活。

    学会了——

    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活着。

    只有柳林知道。

    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在夜里会发光。

    那些死气的纹路。

    在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浮现出来。

    她很努力地藏。

    藏得很辛苦。

    但她从来不抱怨。

    只是默默地藏。

    默默地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柳林有时候会问她:

    “累吗。”

    阿雅说:

    “不累。”

    柳林说:

    “真的?”

    阿雅说:

    “真的。”

    “比吃尸体好。”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就会笑。

    笑得很好看。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柳林在村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

    他学会了种地。

    学会了养鸡。

    学会了盖房子。

    学会了——

    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他忘了自己是主神。

    忘了有八部众。

    忘了有神国。

    忘了有灯城。

    忘了有阿苔。

    忘了有苏慕云。

    忘了有红药。

    忘了有冯戈培。

    忘了有渊渟。

    忘了有鬼族十二将。

    忘了有阿留和阿等。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叫柳林的凡人。

    一个带着女儿阿雅的凡人。

    一个在荒漠边缘小村庄里生活的凡人。

    第三年春天。

    它们来了。

    那天早上。

    柳林正在地里干活。

    阿雅蹲在田埂上。

    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忽然。

    阿雅抬起头。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远方。

    “主人。”

    柳林没有回头。

    “嗯。”

    阿雅说:

    “它们来了。”

    柳林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干活。

    “知道了。”

    阿雅说:

    “你不去看吗。”

    柳林说:

    “不去。”

    “等它们来。”

    阿雅说:

    “它们会来吗。”

    柳林说:

    “会。”

    “一定会。”

    那天傍晚。

    柳林收工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

    他看见了。

    村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很高。

    很瘦。

    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袍。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那笑容很好看。

    像那种很有钱的人。

    又像那种很有权的人。

    又像那种什么都见过的人。

    柳林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但那个人叫住了他。

    “这位大哥。”

    柳林停下脚步。

    转过身。

    看着那个人。

    “什么事。”

    那个人说:

    “我是从西边来的商人。”

    “路上遇到了沙暴。”

    “商队走散了。”

    “想在村里借住几天。”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干净的长袍。

    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村东头有个空房子。”

    “以前住的一户人家,都死光了。”

    “你要是不嫌弃,就住那。”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谢谢大哥。”

    柳林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阿雅跟在他身边。

    拉着他的衣角。

    走出很远。

    她才小声说:

    “主人,是它们吗。”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它变样了。”

    柳林说:

    “它们会变。”

    阿雅说:

    “它要做什么。”

    柳林说:

    “送东西。”

    阿雅说:

    “送什么东西。”

    柳林说:

    “送我们想要的东西。”

    阿雅说:

    “我们想要什么。”

    柳林说:

    “我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

    那个人来敲门了。

    柳林正在屋里吃饭。

    阿雅坐在他对面。

    一碗野菜汤。

    几个窝窝头。

    一碟咸菜。

    很简单。

    但吃得饱。

    敲门声响了三下。

    柳林说:

    “进来。”

    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来。

    站在门口。

    看着这间破屋。

    看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

    看着那碗野菜汤。

    看着那几个窝窝头。

    看着那碟咸菜。

    看着柳林。

    看着阿雅。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感慨。

    又像是在——

    算计。

    柳林说:

    “坐。”

    那个人在门槛上坐下。

    没有嫌弃。

    柳林说:

    “吃了没。”

    那个人说:

    “还没。”

    柳林说:

    “一起吃点。”

    那个人看着那碗野菜汤。

    看着那几个窝窝头。

    看着那碟咸菜。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笑这些东西简陋。

    是笑——

    有人请他吃这个。

    他说:

    “好。”

    柳林让阿雅去拿碗。

    阿雅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

    拿了一只破碗。

    一双筷子。

    放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那只破碗。

    看着那双筷子。

    看着碗沿那个缺口。

    他伸出手。

    端起碗。

    阿雅给他盛了一碗野菜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味道。

    但他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

    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柳林看着他喝。

    没有说话。

    阿雅也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警惕。

    是——

    想吃。

    那个人喝完那碗汤。

    放下碗。

    抬起头。

    看着柳林。

    “大哥,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柳林说:

    “两年多。”

    那个人说:

    “两年多。”

    “一直这样过。”

    柳林说:

    “一直这样。”

    那个人说:

    “不苦吗。”

    柳林说:

    “苦什么。”

    那个人说:

    “这种日子。”

    “这种破屋。”

    “这种野菜汤。”

    柳林说:

    “习惯了。”

    那个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苦。

    没有怨。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看透了什么。

    那个人说:

    “大哥,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

    柳林说:

    “什么生意。”

    那个人说:

    “我很有钱。”

    “多的花不完。”

    “想分一点给有缘人。”

    柳林说:

    “为什么。”

    那个人说:

    “因为积德。”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我不信积德。”

    那个人说:

    “那你信什么。”

    柳林说:

    “信自己。”

    那个人说:

    “自己有什么用。”

    “自己种地只能吃野菜。”

    “自己干活只能住破屋。”

    “自己——”

    柳林打断他。

    “自己活着。”

    那个人愣住了。

    柳林说:

    “自己活着。”

    “就够了。”

    那个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说:

    “大哥,你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说:

    “你不贪。”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过头。

    “大哥,我明天再来。”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夜色。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雅说:

    “主人,它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它要送钱。”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你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钱不是白送的。”

    “拿了钱。”

    “就要付出代价。”

    阿雅说:

    “什么代价。”

    柳林说:

    “命数。”

    阿雅沉默。

    她想起那些在村庄里自相残杀的人。

    想起那些在城池里享受至死的人。

    想起那些用命换钱、换享受、换一切的人。

    她说:

    “主人,你真厉害。”

    柳林说:

    “不是厉害。”

    “是见得多了。”

    第二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是别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大。

    很精致。

    上面镶着宝石。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

    阿雅蹲在旁边看。

    那个人走过来。

    站在柳林面前。

    “大哥,这个送给你。”

    柳林看了一眼那只盒子。

    “什么东西。”

    那个人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株草。

    不是普通的草。

    是那种发光的草。

    淡金色的光。

    很柔和。

    很温暖。

    那个人说:

    “这是千年灵芝。”

    “吃了能延年益寿。”

    “普通人吃一株。”

    “多活一百年。”

    柳林看着那株灵芝。

    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欲灵一族用命数换来的东西。

    是真真正正的千年灵芝。

    吃了确实能延年益寿。

    但吃了之后。

    就会欠它们一条命。

    柳林说:

    “我不要。”

    那个人愣住了。

    “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千年灵芝。”

    “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多活一百年做什么。”

    那个人说:

    “多活一百年——”

    他想了想。

    “可以多享受一百年。”

    柳林说:

    “享受什么。”

    那个人说:

    “享受生活。”

    “享受美食。”

    “享受女人。”

    “享受一切。”

    柳林说:

    “我现在也在享受。”

    那个人说:

    “享受什么?”

    柳林说:

    “劈柴。”

    “喝水。”

    “看月亮。”

    “陪闺女。”

    他指着阿雅。

    那个人看着阿雅。

    阿雅正蹲在旁边。

    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得很认真。

    那个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

    看着她在月光下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回去吧。”

    “这些东西。”

    “我用不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把盒子收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大哥。”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你真的不一样。”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走进夜色。

    消失不见。

    阿雅抬起头。

    “主人,它又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下次带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主人,你真能忍。”

    柳林说:

    “不是忍。”

    “是知道它们要什么。”

    阿雅说:

    “它们要什么。”

    柳林说:

    “要我们的命。”

    “用我们想要的东西换。”

    阿雅说:

    “我们想要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可以。”

    “钱。”

    “灵芝。”

    “美女。”

    “权力。”

    “功法。”

    “长生。”

    “什么都可以。”

    阿雅说:

    “那它们什么都能给。”

    柳林说:

    “是。”

    “什么都能给。”

    “但给了之后。”

    “我们就没有了。”

    阿雅说:

    “没有了什么。”

    柳林说:

    “没有了我们自己。”

    阿雅沉默。

    她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主人要来这里。

    为什么主人要变成凡人。

    为什么主人要等两年。

    不是因为打不过它们。

    是因为要让它们输得心服口服。

    要让它们知道。

    有人可以什么都不要。

    只想活着。

    只想简单地活着。

    阿雅站起来。

    走到柳林身边。

    拉住他的衣角。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也想你这样活着。”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警惕。

    不是想吃。

    是——

    向往。

    柳林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会的。”

    第三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不是灵芝。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

    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皮肤像凝脂。

    眉眼如画。

    嘴唇像熟透的樱桃。

    身段婀娜。

    穿着轻纱。

    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个人站在门口。

    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柳林正在屋里看书。

    一本借来的旧书。

    纸都黄了。

    字都模糊了。

    但他看得很认真。

    阿雅坐在他旁边。

    也在看书。

    一本更破的。

    是村里孩子借给她的。

    那个人敲门。

    柳林说:

    “进来。”

    那个人走进来。

    那个女人也跟着走进来。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

    那个女人站在油灯下。

    那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加迷人。

    那个人说:

    “大哥,这个送给你。”

    柳林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又低下头。

    继续看书。

    那个人愣住了。

    “大哥?”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你不看看。”

    柳林说:

    “看了。”

    那个人说:

    “怎么样。”

    柳林说:

    “好看。”

    那个人说:

    “那——”

    柳林说:

    “那又怎么样。”

    那个人说:

    “她可以陪你。”

    “可以伺候你。”

    “可以给你生孩子。”

    柳林说:

    “我有闺女了。”

    他指了指阿雅。

    阿雅正瞪着眼睛。

    看着那个女人。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敌意。

    那个人说:

    “多一个不好吗。”

    柳林说:

    “不好。”

    那个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养不起。”

    那个人愣住了。

    那个女人也愣住了。

    柳林说: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每天喝野菜汤。”

    “住破屋。”

    “劈柴。”

    “看月亮。”

    “再养一个人?”

    “养不起。”

    那个人说:

    “我可以给钱。”

    “给你很多钱。”

    “养得起。”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

    那个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

    没有对那个女人的欲望。

    没有对钱的欲望。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看透了什么。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

    第一次有人这样无视她。

    她有些不甘。

    往前走了一步。

    柳林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

    真的不一样。

    那个人叹了口气。

    “走吧。”

    那个女人跟着他走了。

    走出门。

    走进夜色。

    阿雅看着他们走远。

    转过头。

    看着柳林。

    “主人,那个女人真好看。”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你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她不是人。”

    阿雅愣了一下。

    柳林说:

    “她是欲灵变的。”

    “和她在一起。”

    “就会被吸走命数。”

    阿雅说:

    “哦。”

    她低下头。

    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弧度很小。

    但她在笑。

    第四天晚上。

    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钱。

    不是灵芝。

    不是女人。

    是一个身份。

    他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官服。

    很气派的那种。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也穿着官服。

    手里捧着东西。

    柳林正在院子里劈柴。

    阿雅在旁边帮忙。

    把劈好的柴堆起来。

    那个人走过来。

    站在柳林面前。

    “大哥。”

    柳林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那个人说:

    “这次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说:

    “我带来了官职。”

    柳林说:

    “官职?”

    那个人说:

    “是。”

    “县官。”

    “管一个县。”

    “有俸禄。”

    “有宅子。”

    “有人伺候。”

    “不用再劈柴。”

    “不用再喝野菜汤。”

    “不用再住破屋。”

    柳林看着他。

    看着那身官服。

    看着那两个随从。

    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官印和官服。

    他说:

    “我不要。”

    那个人愣住了。

    “不要?”

    柳林说:

    “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官。”

    “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当了官。”

    “就要管人。”

    “管人就要操心。”

    “操心就会老。”

    “老了就会死。”

    “死了一样。”

    他顿了顿。

    “我现在就挺好。”

    “不用管人。”

    “不用操心。”

    “不会老得那么快。”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平静表情。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柳林说:

    “你回去吧。”

    “这些东西。”

    “我用不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走了。

    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

    走进夜色。

    阿雅说:

    “主人,它又走了。”

    柳林说:

    “走了。”

    阿雅说:

    “还会来吗。”

    柳林说:

    “会。”

    阿雅说:

    “下次带什么。”

    柳林说:

    “修炼功法。”

    阿雅说:

    “修炼功法?”

    柳林说:

    “可以让人变强的东西。”

    阿雅说:

    “你要吗。”

    柳林说:

    “不要。”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

    他看着阿雅。

    “因为我不需要。”

    第五天晚上。

    那个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本书。

    很旧的书。

    封面都磨破了。

    但里面的字是金色的。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人站在门口。

    双手捧着那本书。

    “大哥,这是修炼功法。”

    “能让人修炼成仙。”

    “能活一万年。”

    “能飞天遁地。”

    “能做一切凡人做不到的事。”

    柳林正在屋里。

    阿雅已经睡了。

    缩在那堆烂布里。

    睡得正香。

    柳林看着那本书。

    看着那些金色的字。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欲灵一族用无数命数换来的功法。

    修炼了确实能成仙。

    但修炼了之后。

    就会被它们缠上。

    永远摆脱不了。

    柳林说:

    “我不要。”

    那个人说:

    “这是功法。”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修炼了就能成仙。”

    柳林说:

    “我知道。”

    那个人说:

    “那你还不要。”

    柳林说:

    “成仙做什么。”

    那个人说:

    “成仙可以长生不死。”

    柳林说:

    “长生不死做什么。”

    那个人说:

    “可以一直活着。”

    柳林说:

    “一直活着做什么。”

    那个人说:

    “一直活着——”

    他想了想。

    “可以做很多事。”

    柳林说:

    “很多事?”

    “比如呢。”

    那个人说:

    “比如——”

    他说不下去了。

    柳林说:

    “比如享受。”

    “比如赚钱。”

    “比如当官。”

    “比如玩女人。”

    “比如修炼更强的功法。”

    “比如一直活着。”

    “一直重复这些。”

    那个人沉默。

    柳林说:

    “我现在也在活着。”

    “也在做很多事。”

    “劈柴。”

    “喝水。”

    “看月亮。”

    “陪闺女。”

    “这些事。”

    “一万年也做不完。”

    他指着阿雅。

    阿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着什么。

    柳林说:

    “她需要我。”

    “比成仙需要我。”

    那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凡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

    很久很久。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那种假装跪下。

    是真的跪下。

    跪在柳林面前。

    柳林看着他。

    “起来吧。”

    那个人没有起来。

    他说:

    “大哥。”

    “不。”

    “主上。”

    柳林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

    柳林说:

    “哦。”

    那个人说:

    “你是三万年前的神尊。”

    “你是灯城的主人。”

    “你是八部众的领袖。”

    “你是——”

    柳林打断他。

    “我是凡人。”

    那个人说:

    “不。”

    “你是神。”

    柳林说:

    “现在是凡人。”

    那个人沉默。

    他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心悦诚服。

    他说:

    “主上。”

    “我们输了。”

    柳林说:

    “输什么。”

    那个人说:

    “我们试了五年。”

    “钱。”

    “灵芝。”

    “女人。”

    “权力。”

    “功法。”

    “长生。”

    “你什么都不要。”

    “你只要活着。”

    “简单地活着。”

    “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

    “我们服了。”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欲灵。

    看着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真诚的东西。

    不是算计。

    不是试探。

    是——

    佩服。

    柳林说:

    “起来吧。”

    那个人站起来。

    站在柳林面前。

    柳林说:

    “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人说:

    “我们想——”

    他顿了顿。

    “想跟着你。”

    柳林说:

    “跟着我。”

    那个人说:

    “是。”

    “我们活了三百万年。”

    “收集了无数命数。”

    “见过无数人。”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看透。”

    “我们想——”

    他跪下去。

    又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我们想跟着你。”

    “想成为你的部众。”

    “想——”

    “从今以后不再收集命数。”

    “只想跟着你。”

    “做你吩咐的事。”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欲灵。

    看着它那双终于真诚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泪吗?

    不是。

    是比泪更浓的东西。

    是三百万年来第一次——

    找到了归宿。

    柳林说:

    “你们有多少。”

    那个人说:

    “三百万年来。”

    “繁衍了无数。”

    “活着的。”

    “还有三十七万。”

    柳林说:

    “三十七万。”

    那个人说:

    “是。”

    柳林说:

    “都能变成人形吗。”

    那个人说:

    “能。”

    “我们什么都能变。”

    柳林说:

    “好。”

    他伸出手。

    按在那个人头顶。

    那个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

    那是神国的召唤。

    那是——

    归途。

    那个人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那个人说:

    “我叫欲一。”

    “第一个诞生的欲灵。”

    柳林说:

    “欲一。”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欲部。”

    “神国第十一部。”

    欲一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地上。

    “欲部。”

    “领命。”

    那天晚上。

    柳林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从夜色中涌出来的欲灵。

    三十七万。

    密密麻麻。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荒漠深处。

    它们都变成了人形。

    各种样子。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俊有丑。

    但它们都跪着。

    跪在柳林面前。

    跪在这间破屋前。

    跪在这片洒满月光的空地上。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三百万年来收集命数的欲灵。

    看着这些用欲望勾引无数人的欲灵。

    看着这些终于找到归宿的欲灵。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收集命数了。”

    “不用再勾引人了。”

    “不用再——”

    “活着了。”

    “你们跟着我。”

    “进神国。”

    “站着活。”

    那些欲灵抬起头。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凡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的人。

    它们忽然明白。

    为什么欲一会跪下来。

    为什么欲一会说“我们服了”。

    因为这个人。

    真的不一样。

    欲一站起来。

    走到柳林面前。

    “主上。”

    柳林说:

    “嗯。”

    欲一说:

    “我们还有一个请求。”

    柳林说:

    “说。”

    欲一说:

    “我们想看看。”

    “您的神国。”

    柳林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把那扇门打开。

    神国的光从门里涌出来。

    照亮了这片荒漠。

    照亮了那些跪着的欲灵。

    照亮了那间破屋。

    照亮了阿雅。

    阿雅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

    站在柳林身边。

    看着那道光。

    “主人,好亮。”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那就是神国吗。”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好美。”

    柳林说:

    “以后你也能进去。”

    阿雅说: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雅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那些欲灵看着那道门。

    看着门里那片蓝的天。

    那片绿的草。

    那座开满花的树。

    那片清的海。

    那座刻满名字的城。

    它们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

    三百万年来第一次。

    看见家的哭。

    欲一第一个走进去。

    它走进那道门。

    走进那片草地。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它抬起头。

    看着那些花。

    那些嫩绿色的、发着淡淡暖光的花。

    它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那朵花在它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回应。

    欲一笑了。

    那笑容在三百万年的脸上绽开。

    像三百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第二个欲灵走进去。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万个。

    三十七万欲灵。

    一个一个走进那道门。

    一个一个站在那片草地上。

    一个一个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树。

    一个一个伸出手。

    触碰那些花。

    一个一个——

    笑了。

    柳林站在门外。

    看着它们进去。

    看着它们笑。

    阿雅站在他身边。

    拉着他的衣角。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高兴吗。”

    柳林说:

    “高兴。”

    阿雅说:

    “为什么高兴。”

    柳林说:

    “因为它们找到了家。”

    阿雅说:

    “家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家就是不用再流浪的地方。”

    阿雅说:

    “那我们呢。”

    柳林说:

    “我们也有家。”

    阿雅说:

    “在哪。”

    柳林说:

    “在灯城。”

    阿雅说:

    “灯城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不用杀人就能活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柳林说:

    “快了。”

    “办完最后一件事。”

    “就回去。”

    阿雅说:

    “什么事。”

    柳林说:

    “去死寂之海。”

    “找那个等我们的人。”

    阿雅说:

    “那个人坏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那我们打得过吗。”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那还去。”

    柳林说:

    “去。”

    “因为那三个人。”

    “还在那里等我。”

    阿雅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是主神却变成凡人的人。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要只要活着的人。

    看着这个为了三个手下愿意去死寂之海的人。

    她忽然觉得。

    这个主人。

    真的很好。

    她说:

    “我跟你去。”

    柳林说:

    “好。”

    阿雅说:

    “我不怕。”

    柳林说:

    “我知道。”

    阿雅说:

    “我会帮你。”

    柳林说:

    “好。”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柳林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

    带着神国的光。

    和她自己那股淡淡的死气。

    但那些死气在神国的光里。

    慢慢变暖了。

    不是死人的那种暖。

    是活人的那种暖。

    阿雅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我暖和了。”

    柳林说:

    “那就好。”

    阿雅说:

    “以后都能这么暖吗。”

    柳林说:

    “能。”

    阿雅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阿雅笑了。

    她把脸埋在柳林腿上。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门慢慢关上。

    看着那些欲灵消失在神国里。

    看着那片光慢慢散去。

    看着这片荒漠重新陷入黑暗。

    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还在闪烁。

    和两年前一样。

    和他刚来时一样。

    和三万年前一样。

    永远不会变。

    但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神。

    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要的神尊。

    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带着孩子的凡人。

    一个要去死寂之海的凡人。

    一个——

    终于让欲灵一族心悦诚服的凡人。

    柳林低下头。

    看着阿雅。

    阿雅已经睡着了。

    缩在他腿边。

    像一只小小的兽。

    柳林把她抱起来。

    抱进屋里。

    放在那堆烂布上。

    给她盖好那床破旧的被子。

    然后他走到门口。

    看着那片无尽的荒漠。

    看着西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必须去。

    因为那三个人还在那里。

    因为阿七、阿九、阿土还在那里。

    因为——

    他们是他的手下。

    是他的部众。

    是他的人。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屋里。

    躺在阿雅身边。

    闭上眼睛。

    睡了。

    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还要去死寂之海。

    明天还要——

    见那个等他们的人。

    但今晚。

    他只想睡。

    做一个凡人。

    睡一个凡人的觉。

    窗外。

    月光洒下来。

    照在这间破屋上。

    照在这片无尽的荒漠上。

    照在那些刚刚进入神国的欲灵身上。

    照在那个遥远的死寂之海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好。

    那么——

    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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