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是上班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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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自从死后没睡过几天觉。除非阴气有大量耗损时，她才会休眠做以补充。
因而长夜漫漫，她无所事事之时，要么看书，要么看电视，一看看一晚上，第二天出去上班。
后来彭秀秀他们搬走她家的书和电视，逼迫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这在她看来，比上刑还难受。
今天晚上，她依旧睡不着，也没有书和电视可以看，但却找到了事情做。
她坐在沙发上，空洞地望着竹纹窗帘，揣测江易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的直觉告诉她，江易没有说谎。他真的是因爱生怖，才被岳乾坤找到空子，将他带上邪路。
可她不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她更相信切实摆在眼前的证据。江易拿不出他在害怕的实证，而她也没办法帮他证明他所言非虚。她想象不到一个人会因为爱上另一个人而生恐惧，又或者说她根本不认为爱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她也曾爱过傅筠亭。
她仍记得当初和他那些点点滴滴。她为数不多，因他而产生的恐惧都是知道岳乾坤要去找他。但这种害怕在岳乾坤被她打败后就消失了。哪里有像江易说的那样牵肠挂肚。
并且，她是对一个人安危的担忧，不会恐惧于他不爱自己这件事。
她从没想过会失去傅筠亭这个人。她得到是理所应当，她失去只是因为她不要，而不是傅筠亭要抛下她。
她曾想过要是某天傅筠亭敢用抱她的双臂去搂别的女人，她就削掉他两只手；他心里敢出现第二个人，她就挖出他的心。
她从不恐惧。
她从自身找不到证据，就去回忆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可也没有找到江易说的相应的情节。
难道他还在骗自己？
这个结论让她才平复的心情又升起一股烦躁。
紧接着，她又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她怎么了？证明江易没有说谎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怎么就非要倾向于得到那个答案才高兴？
她闯进了自己制造出来的“死胡同”。越走不出来，她就越讨厌江易。
她想如果不是江易，她根本不用思考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一定是他故意说了一个找不到印证的高级谎言来为难她，故意让自己挖空心思也找不到答案。
她在这里烦躁，而他却能在家里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当什么都发生过，依旧腆着脸来找自己。
凭什么他说道歉就道歉，他说追求就追求，凭什么他掌控一切？！
她讨厌他！
她决定明天就把他当空气，非必要一个字也不会跟他多说！
另一边，江易回家后先冲进了浴室洗澡。他一想到他用的被罩她摸过，还被她绣了花，就加大了对他自己的清洗力度。
等他从浴室出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如果他还活着，这会儿估计能看到一个无皮血男。
即便洗到这种程度，他依旧没敢躺上床，只坐在沙发上独自焦虑。
他不知道尹晓对于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幼稚、情绪不稳定的人？
如果她冷静下来拿他和傅筠亭相比，发现他没有傅筠亭稳重成熟，怎么办？
他懊恼地抓了抓还没晾干的头发。
他不该那么冲动，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他这边还没获得原谅，那边就说要追她，听起来一点道歉的真诚度都没有，还显得他是在用后面一件事模糊前面一件事的重点。
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啊！！！
江易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有一台时光机。
两人的房间相距不到一百米，可心思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唯一的共同之处既是他们坐在各自的客厅中几番纠结感叹，睁眼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早上七点，尹晓拉开房门，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江易。
他脸上带着局促地笑，一只手背在后面。他先指了指走廊栏杆上绿植：“早、早上好。我浇过水了。我还不太了解这儿的植物，所以没敢多浇。”
尹晓家的窗帘不遮光，她看得很清楚。早上五点的时候，门外就有人影窜动，一会儿一趟。先是扫地，然后给植物浇水，接着又消失，最后又出现，在这儿站到她开门。
尹晓想说她知道。
但她昨天决定不再跟他说话，所以当下一言不发，绕过他下楼。
江易只愣了一秒就追了上来，将手中的早餐递给她：“我在门口买的。你之前没说过你喜欢什么，我就都买了点。”
彭秀秀昨天将实习工资转交给江易的时候，江易还觉得挺多的。但见识了阴间的物价后，他才发现钱再厚实，没有购买力也只能配称为金圆券。凭他目前的薪水，买吃的还行，但要想送她更贵重的礼物，怕是要等一段时间了。
尹晓看着那一大袋早餐，没有接过。
江易忙说道：“你挑你喜欢的，不喜欢的给我就行。都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尹晓忍了又忍，才说：“秀秀没告诉你这里的吃和睡只是用来补充魂魄能量， 不是必备的嘛。”
“他说了……”
“你觉得我需要吗？”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对、对不起。”他说，“我的思维一时没改过来，老觉得自己还在上面……我下次一定先来问你，不自作主张。”
尹晓见他这种态度，并没有感到多开心，撂下一句“你自己吃”，便加快脚步离开。只是后面的影子总是跟着她。
“不准跟着我！”她停下脚步冲他吼道。
“可我也要上班啊。”江易无辜道，“他们都提前走了。我也没问坐几路公交车去学校。不跟着你怎么办呢？”
尹晓轻咬下嘴唇，似乎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无理取闹。
“我没打算原谅你！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嗯，你做的对。确实不能轻易原谅我。”江易诚恳地说，“我昨天回去后也有点后悔……”
“你后悔什么！？”
尹晓突然又想把他挂门上，哪怕他这次没有大吼大叫。至于原因，她不知道。她感觉自己好像在逃避什么，比如一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江易上前一步：“我后悔我跟你说太多。我应该先等到你原谅我，然后再说要追你。
你现在肯定都弄不清楚我做的事到底是在追你，还是在跟你道歉了吧？
但你、你不用心烦……
我知道你要处理很多事，没工夫想这些，我也舍不得你每天猜来猜去，耗费心神。以后我做什么，我都解释给你听。
像打扫你家门口，给植物浇水，是带着些道歉的心思。我还没想好怎么才算真正的道歉，所以就想着能做什么是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
买早餐是有追求的意味在。我想照顾你，在生活上离你更近一点。
但这些小事，我以后也会做。不管你以后原不原谅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江易注定变不成傅筠亭。他们性格不同，遇到的尹晓也不同。
傅筠亭遇到的尹晓没有缺失情感。即便他不说，尹晓也迟早能体会到他的用心和引导。可惜的是，时间不在他们那里。
而江易面前的尹晓对情感的意识近乎为零。他要是学傅筠亭只做不说，除了给她增添困扰外，毫无积极作用，而且说不定她还会把某些行为理解歪。所以江易想了一晚上，觉得他应该把他的行为跟她解释清楚，包括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继续说：“以后你要是有奇怪或困惑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可以给你解答。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你也要告诉我，我好改正。”
尹晓呆愣片刻，毫无气势地说道：“你当我是白痴吗？什么都需要你解释给我听？我有眼睛可以看。”
江易说：“我就是知道你什么都明白，才什么要解释给你听。这样你就能从中考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对你有所隐瞒，也就能知道我昨天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我决定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我在想什么，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至于你的心事……你想说，我非常乐意当你的树洞。”
尹晓盯着他，不置可否。
就江易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她轻哼一声，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江易猜测这应该算是她同意了。
公交站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这个点已经排起了长队。
正如彭秀秀所说，阴间的上层默认这里没有未来，所以在明知地府的鬼魂比阳间活人还多的情况下，依旧不升级公共设施。
公交车数量少又老旧，行驶在路上摇摇晃晃。再加上人多，空间小，简直可以称为第十九层地狱酷刑。
江易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感觉了。但他以一己之力，在角落帮尹晓圈出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每天都这样挤公交车去吗？”他轻声问。
江易的气息划过她皮肤，尹晓感觉有些痒，心里也像是被蚂蚁啃了一小口。她“嗯”了一声，侧过头看向窗外。
彼时“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尹晓身上，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她的皮肤在日光的照耀下如同荔枝果冻皙白透亮，嘴唇也愈发显得鲜红饱满。
江易望着她，感觉有些口渴。
美是主观的。不同人有不同的标准。但江易此刻无比想按头全世界的人承认，他眼前的人拥有最完美的长相。
为防止自己挣脱理智，离她越来越近。江易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说：“我打算周末去趟交通部。等换好驾照，凌红就会把车钥匙给我。以后我们就不用挤公交车了。”
尹晓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依旧没有回应。
“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我要做这件事。”江易面不改色迎着她回看过来的眼睛，“道歉和追求都不是。假如我没说错话，不为道歉，我也打算这么做。
我那天从学校回家，想到你要穿高跟鞋，走那么长的路，我就难过，然后我想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只是我才来这里，能力和钱财有限，目前能帮到你的就是做这种‘借花献佛’的事。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如果不是你，我一点也不在乎谁穿高跟鞋还是踩高跷上班。喜欢一个人就会心疼她，我……”
“闭嘴闭嘴。可以了。”
尹晓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手动关停他的嘴。
手心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尹晓陌生又熟悉。她还记得那片温热曾经印在自己唇上的感觉，他放肆地咬过自己似乎是昨天发生过的事。
那个时候的江易是暖的。
她记得江易怀抱的体温，她惊讶于他不是足够火热的怀抱却能驱散在她心里淤积百年的地府阴寒。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为江易谋划积累阴德，挑衅生死簿，让他活下去是不是还有她自己的私心在。
她希望那个人能永远是暖的，不论他是否会永远年轻，不在乎他健康或残废，只要他还能主动贴近自己，让自己感觉到熨帖就好。
但现在……
熟悉的温度不再，尹晓却被他“烫”了一下。
手心后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当中充满了她几乎可以全部辨认的情愫。日光从车窗透过，在他眼中汇成了星海，而后落在她身上时，终于变成了和阳间同等温度的阳光。
你总是这么看着我吗？她想。
但很快，尹晓清醒过来。她带着些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嗔怪语气说：“你不用说得这么详细，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听到她的话，那双眼睛弯成了新月。
尹晓倏地将手收回，有些气恼地别过头，不再看他。
江易只微笑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甚至于更具有侵略性了些，让她无法忽视。
凌红说的没错，尹晓只是没有意识，不是彻底没了感情。
或许人们对于灵魂的认知真的出现了偏差，情感不是想象中的独立的个体，说抽走就可以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而这种情况下的尹晓，让江易对于“任是无情也动人”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周末……”尹晓似乎是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烦躁，便转移话题说道，“别以为什么都跟上面一样。交通部周末不开门，平时五点下班。你要去只能周内请假。”
“那我今天请。早去我们就早一天不用挤公交了。”他说，“我下午请两个小时的假。”
“知道了。”
江易是个有尹晓在，谁都入不了他眼的人，而尹晓把谁都不当人。因而他们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旁人的耳朵里。
于是，当他们安静下时，周围的群众开始上场。
有人感叹年轻就是好，有人怀念起了自己生前的青葱岁月，还有人破口大骂：“你听男人给你狗叫呢！
tmd，我活着的时候，我那个前夫看我手上划了个小口子就心疼得流眼泪。结果半年之后就找了小三！深情都演给他们自己看呢。
那小姑娘，你听他的话？这话他在上面都不知道说给多少个人听了。
男人，死了都不老实！都下来了还想着乱搞。也不知道他上面有没有老婆为他守寡……”
江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不介意路人发表个人言论，因为确实有人不是东西，但这不意味着他也是那种人啊！！
他忍不住打断道：“不是，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前夫下来，我都可以帮你报仇。可我做错了什么？我生前喜欢的人，想娶的人都是她！我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机会，到下面还不能给自己争取一下吗？！”
车辆到站停稳，乘客下车，再次启动。车厢内始终一片安静，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声援”。
“其实，争取一下……也行。”
“对对，死者为大。”有人跟着附和。
“这年头会殉情的人可不多见啊。”
“小伙子，太性情了！”
江易：……
这辆本应该充满早八怨气的公交车，在八卦的气氛中愉快地驶向终点站。
江易和尹晓下车，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他尝试着向尹晓靠近，突破所谓的社交安全距离，不过没有挨到她的身体。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发现她没有排斥自己的靠近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忍不住仰起嘴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这浓雾中闻到了一股的香气。
为什么呢？
有点难猜。
良久，江易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颊，语调上扬：“其实仔细看，这里的景色也挺不错的，对吧。”
尹晓幽幽转过头：“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白雾也有白雾的美。我现在在学着用另一种视角看待生活。”
尹晓没有回话。江易想了想又说：“你的脚疼吗？我背你走。”
“我没有骑人上班的习惯。”
“习惯也可以慢慢培养……”江易一本正经道，“我也没有背人上班的习惯。可那个人是你的话，我很乐意这么做。你试试吧，我走路很稳的。”
“没兴趣！”
“好吧。”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江易又说：“我昨天见家里的鞋柜……”
“是我家的鞋柜！”
“是，是我说的就是家里的鞋柜……”
尹晓想反驳他，但看他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人没有擦话边的意思，单纯就是省略了形容词性物主代词。
江易继续说：“我看你平底鞋很多。你要真喜欢穿高跟鞋上班，不如以后我帮你拿着，你平时路上就穿平底鞋。高跟鞋总归对身体不好。”
“就是因为不好才穿。”
“什么意思？”
说话间，学校大门已经出现在两人的视野范围内。叶媞的叫嚷声不时从那边传出。
此时，身穿黑色西装的两男两女站在叶媞面前，他们开的车正堵在大门口。其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嘴角浮现一丝轻蔑的笑，仿佛并不在意叶媞的抗议。
他将叶媞的话听了一半，便打岔道：“小朋友，我再说一遍，这是例行公事。开门让我们进去检查。”
叶媞气恼道：“你叫谁小朋友呢？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们……小尹！”
她眼睛一亮，连蹦带跳地跑到尹晓面前，指着那装统一的四个人说：“小尹，他们说他们是卫生部的，要来学校检查，你昨天接到通知了吗？
喂！我们校长来了，有话跟她说。”
四人回头看到尹晓后，身体瞬间僵住了。直到尹晓走到他们面前，戴眼镜的男人才磕巴地上前说道：“尹校长是吗？我们……”
“文件。”尹晓淡淡地抛出两个字，打断他的自我介绍。
“呃，文件没有。我们……”
“我们这次是突击检查。”另外一个女人接过话题，“上面规定……”
“那你们就在门口突吧。我没接到通知。”
尹晓迈步往里走，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更懒得听他们说完。
“等一下！”
几人追着她而来，却在要接近她时，被一股狂暴的阴气掀翻在地。他们惊恐地望着尹晓身旁的江易，而江易也有些惊讶。
他只是想这么做，还没有动手，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莫名的气流在身体里上下窜动，仿佛催动着他做出点什么，好将这股力量释放出去，比如——
杀了眼前的四个人。
江易慌忙看向尹晓：“晓晓，我……”
尹晓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体内那股阴气归于平静。
随后她宽宏大量地对地上四个人说：“他刚从修罗道拉回来没多久，对于控制自己身上的阴气还不熟练。这次就原谅你们。你们道个歉就可以走了。”
四个人唯唯诺诺地开口道：“对、对不起……”
“没关系。”
江易说完，五个人一同陷入沉思：这对吗？
尹晓自从死后没睡过几天觉。除非阴气有大量耗损时，她才会休眠做以补充。
因而长夜漫漫，她无所事事之时，要么看书，要么看电视，一看看一晚上，第二天出去上班。
后来彭秀秀他们搬走她家的书和电视，逼迫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这在她看来，比上刑还难受。
今天晚上，她依旧睡不着，也没有书和电视可以看，但却找到了事情做。
她坐在沙发上，空洞地望着竹纹窗帘，揣测江易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的直觉告诉她，江易没有说谎。他真的是因爱生怖，才被岳乾坤找到空子，将他带上邪路。
可她不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她更相信切实摆在眼前的证据。江易拿不出他在害怕的实证，而她也没办法帮他证明他所言非虚。她想象不到一个人会因为爱上另一个人而生恐惧，又或者说她根本不认为爱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她也曾爱过傅筠亭。
她仍记得当初和他那些点点滴滴。她为数不多，因他而产生的恐惧都是知道岳乾坤要去找他。但这种害怕在岳乾坤被她打败后就消失了。哪里有像江易说的那样牵肠挂肚。
并且，她是对一个人安危的担忧，不会恐惧于他不爱自己这件事。
她从没想过会失去傅筠亭这个人。她得到是理所应当，她失去只是因为她不要，而不是傅筠亭要抛下她。
她曾想过要是某天傅筠亭敢用抱她的双臂去搂别的女人，她就削掉他两只手；他心里敢出现第二个人，她就挖出他的心。
她从不恐惧。
她从自身找不到证据，就去回忆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可也没有找到江易说的相应的情节。
难道他还在骗自己？
这个结论让她才平复的心情又升起一股烦躁。
紧接着，她又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她怎么了？证明江易没有说谎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怎么就非要倾向于得到那个答案才高兴？
她闯进了自己制造出来的“死胡同”。越走不出来，她就越讨厌江易。
她想如果不是江易，她根本不用思考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一定是他故意说了一个找不到印证的高级谎言来为难她，故意让自己挖空心思也找不到答案。
她在这里烦躁，而他却能在家里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当什么都发生过，依旧腆着脸来找自己。
凭什么他说道歉就道歉，他说追求就追求，凭什么他掌控一切？！
她讨厌他！
她决定明天就把他当空气，非必要一个字也不会跟他多说！
另一边，江易回家后先冲进了浴室洗澡。他一想到他用的被罩她摸过，还被她绣了花，就加大了对他自己的清洗力度。
等他从浴室出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如果他还活着，这会儿估计能看到一个无皮血男。
即便洗到这种程度，他依旧没敢躺上床，只坐在沙发上独自焦虑。
他不知道尹晓对于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幼稚、情绪不稳定的人？
如果她冷静下来拿他和傅筠亭相比，发现他没有傅筠亭稳重成熟，怎么办？
他懊恼地抓了抓还没晾干的头发。
他不该那么冲动，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他这边还没获得原谅，那边就说要追她，听起来一点道歉的真诚度都没有，还显得他是在用后面一件事模糊前面一件事的重点。
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啊！！！
江易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有一台时光机。
两人的房间相距不到一百米，可心思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唯一的共同之处既是他们坐在各自的客厅中几番纠结感叹，睁眼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早上七点，尹晓拉开房门，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江易。
他脸上带着局促地笑，一只手背在后面。他先指了指走廊栏杆上绿植：“早、早上好。我浇过水了。我还不太了解这儿的植物，所以没敢多浇。”
尹晓家的窗帘不遮光，她看得很清楚。早上五点的时候，门外就有人影窜动，一会儿一趟。先是扫地，然后给植物浇水，接着又消失，最后又出现，在这儿站到她开门。
尹晓想说她知道。
但她昨天决定不再跟他说话，所以当下一言不发，绕过他下楼。
江易只愣了一秒就追了上来，将手中的早餐递给她：“我在门口买的。你之前没说过你喜欢什么，我就都买了点。”
彭秀秀昨天将实习工资转交给江易的时候，江易还觉得挺多的。但见识了阴间的物价后，他才发现钱再厚实，没有购买力也只能配称为金圆券。凭他目前的薪水，买吃的还行，但要想送她更贵重的礼物，怕是要等一段时间了。
尹晓看着那一大袋早餐，没有接过。
江易忙说道：“你挑你喜欢的，不喜欢的给我就行。都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尹晓忍了又忍，才说：“秀秀没告诉你这里的吃和睡只是用来补充魂魄能量， 不是必备的嘛。”
“他说了……”
“你觉得我需要吗？”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对、对不起。”他说，“我的思维一时没改过来，老觉得自己还在上面……我下次一定先来问你，不自作主张。”
尹晓见他这种态度，并没有感到多开心，撂下一句“你自己吃”，便加快脚步离开。只是后面的影子总是跟着她。
“不准跟着我！”她停下脚步冲他吼道。
“可我也要上班啊。”江易无辜道，“他们都提前走了。我也没问坐几路公交车去学校。不跟着你怎么办呢？”
尹晓轻咬下嘴唇，似乎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无理取闹。
“我没打算原谅你！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嗯，你做的对。确实不能轻易原谅我。”江易诚恳地说，“我昨天回去后也有点后悔……”
“你后悔什么！？”
尹晓突然又想把他挂门上，哪怕他这次没有大吼大叫。至于原因，她不知道。她感觉自己好像在逃避什么，比如一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江易上前一步：“我后悔我跟你说太多。我应该先等到你原谅我，然后再说要追你。
你现在肯定都弄不清楚我做的事到底是在追你，还是在跟你道歉了吧？
但你、你不用心烦……
我知道你要处理很多事，没工夫想这些，我也舍不得你每天猜来猜去，耗费心神。以后我做什么，我都解释给你听。
像打扫你家门口，给植物浇水，是带着些道歉的心思。我还没想好怎么才算真正的道歉，所以就想着能做什么是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
买早餐是有追求的意味在。我想照顾你，在生活上离你更近一点。
但这些小事，我以后也会做。不管你以后原不原谅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江易注定变不成傅筠亭。他们性格不同，遇到的尹晓也不同。
傅筠亭遇到的尹晓没有缺失情感。即便他不说，尹晓也迟早能体会到他的用心和引导。可惜的是，时间不在他们那里。
而江易面前的尹晓对情感的意识近乎为零。他要是学傅筠亭只做不说，除了给她增添困扰外，毫无积极作用，而且说不定她还会把某些行为理解歪。所以江易想了一晚上，觉得他应该把他的行为跟她解释清楚，包括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继续说：“以后你要是有奇怪或困惑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可以给你解答。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你也要告诉我，我好改正。”
尹晓呆愣片刻，毫无气势地说道：“你当我是白痴吗？什么都需要你解释给我听？我有眼睛可以看。”
江易说：“我就是知道你什么都明白，才什么要解释给你听。这样你就能从中考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对你有所隐瞒，也就能知道我昨天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我决定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我在想什么，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至于你的心事……你想说，我非常乐意当你的树洞。”
尹晓盯着他，不置可否。
就江易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她轻哼一声，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江易猜测这应该算是她同意了。
公交站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这个点已经排起了长队。
正如彭秀秀所说，阴间的上层默认这里没有未来，所以在明知地府的鬼魂比阳间活人还多的情况下，依旧不升级公共设施。
公交车数量少又老旧，行驶在路上摇摇晃晃。再加上人多，空间小，简直可以称为第十九层地狱酷刑。
江易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感觉了。但他以一己之力，在角落帮尹晓圈出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每天都这样挤公交车去吗？”他轻声问。
江易的气息划过她皮肤，尹晓感觉有些痒，心里也像是被蚂蚁啃了一小口。她“嗯”了一声，侧过头看向窗外。
彼时“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尹晓身上，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她的皮肤在日光的照耀下如同荔枝果冻皙白透亮，嘴唇也愈发显得鲜红饱满。
江易望着她，感觉有些口渴。
美是主观的。不同人有不同的标准。但江易此刻无比想按头全世界的人承认，他眼前的人拥有最完美的长相。
为防止自己挣脱理智，离她越来越近。江易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说：“我打算周末去趟交通部。等换好驾照，凌红就会把车钥匙给我。以后我们就不用挤公交车了。”
尹晓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依旧没有回应。
“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我要做这件事。”江易面不改色迎着她回看过来的眼睛，“道歉和追求都不是。假如我没说错话，不为道歉，我也打算这么做。
我那天从学校回家，想到你要穿高跟鞋，走那么长的路，我就难过，然后我想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只是我才来这里，能力和钱财有限，目前能帮到你的就是做这种‘借花献佛’的事。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如果不是你，我一点也不在乎谁穿高跟鞋还是踩高跷上班。喜欢一个人就会心疼她，我……”
“闭嘴闭嘴。可以了。”
尹晓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手动关停他的嘴。
手心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尹晓陌生又熟悉。她还记得那片温热曾经印在自己唇上的感觉，他放肆地咬过自己似乎是昨天发生过的事。
那个时候的江易是暖的。
她记得江易怀抱的体温，她惊讶于他不是足够火热的怀抱却能驱散在她心里淤积百年的地府阴寒。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为江易谋划积累阴德，挑衅生死簿，让他活下去是不是还有她自己的私心在。
她希望那个人能永远是暖的，不论他是否会永远年轻，不在乎他健康或残废，只要他还能主动贴近自己，让自己感觉到熨帖就好。
但现在……
熟悉的温度不再，尹晓却被他“烫”了一下。
手心后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当中充满了她几乎可以全部辨认的情愫。日光从车窗透过，在他眼中汇成了星海，而后落在她身上时，终于变成了和阳间同等温度的阳光。
你总是这么看着我吗？她想。
但很快，尹晓清醒过来。她带着些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嗔怪语气说：“你不用说得这么详细，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听到她的话，那双眼睛弯成了新月。
尹晓倏地将手收回，有些气恼地别过头，不再看他。
江易只微笑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甚至于更具有侵略性了些，让她无法忽视。
凌红说的没错，尹晓只是没有意识，不是彻底没了感情。
或许人们对于灵魂的认知真的出现了偏差，情感不是想象中的独立的个体，说抽走就可以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而这种情况下的尹晓，让江易对于“任是无情也动人”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周末……”尹晓似乎是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烦躁，便转移话题说道，“别以为什么都跟上面一样。交通部周末不开门，平时五点下班。你要去只能周内请假。”
“那我今天请。早去我们就早一天不用挤公交了。”他说，“我下午请两个小时的假。”
“知道了。”
江易是个有尹晓在，谁都入不了他眼的人，而尹晓把谁都不当人。因而他们两人的对话就这么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旁人的耳朵里。
于是，当他们安静下时，周围的群众开始上场。
有人感叹年轻就是好，有人怀念起了自己生前的青葱岁月，还有人破口大骂：“你听男人给你狗叫呢！
tmd，我活着的时候，我那个前夫看我手上划了个小口子就心疼得流眼泪。结果半年之后就找了小三！深情都演给他们自己看呢。
那小姑娘，你听他的话？这话他在上面都不知道说给多少个人听了。
男人，死了都不老实！都下来了还想着乱搞。也不知道他上面有没有老婆为他守寡……”
江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不介意路人发表个人言论，因为确实有人不是东西，但这不意味着他也是那种人啊！！
他忍不住打断道：“不是，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前夫下来，我都可以帮你报仇。可我做错了什么？我生前喜欢的人，想娶的人都是她！我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机会，到下面还不能给自己争取一下吗？！”
车辆到站停稳，乘客下车，再次启动。车厢内始终一片安静，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声援”。
“其实，争取一下……也行。”
“对对，死者为大。”有人跟着附和。
“这年头会殉情的人可不多见啊。”
“小伙子，太性情了！”
江易：……
这辆本应该充满早八怨气的公交车，在八卦的气氛中愉快地驶向终点站。
江易和尹晓下车，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他尝试着向尹晓靠近，突破所谓的社交安全距离，不过没有挨到她的身体。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发现她没有排斥自己的靠近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忍不住仰起嘴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这浓雾中闻到了一股的香气。
为什么呢？
有点难猜。
良久，江易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颊，语调上扬：“其实仔细看，这里的景色也挺不错的，对吧。”
尹晓幽幽转过头：“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白雾也有白雾的美。我现在在学着用另一种视角看待生活。”
尹晓没有回话。江易想了想又说：“你的脚疼吗？我背你走。”
“我没有骑人上班的习惯。”
“习惯也可以慢慢培养……”江易一本正经道，“我也没有背人上班的习惯。可那个人是你的话，我很乐意这么做。你试试吧，我走路很稳的。”
“没兴趣！”
“好吧。”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江易又说：“我昨天见家里的鞋柜……”
“是我家的鞋柜！”
“是，是我说的就是家里的鞋柜……”
尹晓想反驳他，但看他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人没有擦话边的意思，单纯就是省略了形容词性物主代词。
江易继续说：“我看你平底鞋很多。你要真喜欢穿高跟鞋上班，不如以后我帮你拿着，你平时路上就穿平底鞋。高跟鞋总归对身体不好。”
“就是因为不好才穿。”
“什么意思？”
说话间，学校大门已经出现在两人的视野范围内。叶媞的叫嚷声不时从那边传出。
此时，身穿黑色西装的两男两女站在叶媞面前，他们开的车正堵在大门口。其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嘴角浮现一丝轻蔑的笑，仿佛并不在意叶媞的抗议。
他将叶媞的话听了一半，便打岔道：“小朋友，我再说一遍，这是例行公事。开门让我们进去检查。”
叶媞气恼道：“你叫谁小朋友呢？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们……小尹！”
她眼睛一亮，连蹦带跳地跑到尹晓面前，指着那装统一的四个人说：“小尹，他们说他们是卫生部的，要来学校检查，你昨天接到通知了吗？
喂！我们校长来了，有话跟她说。”
四人回头看到尹晓后，身体瞬间僵住了。直到尹晓走到他们面前，戴眼镜的男人才磕巴地上前说道：“尹校长是吗？我们……”
“文件。”尹晓淡淡地抛出两个字，打断他的自我介绍。
“呃，文件没有。我们……”
“我们这次是突击检查。”另外一个女人接过话题，“上面规定……”
“那你们就在门口突吧。我没接到通知。”
尹晓迈步往里走，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更懒得听他们说完。
“等一下！”
几人追着她而来，却在要接近她时，被一股狂暴的阴气掀翻在地。他们惊恐地望着尹晓身旁的江易，而江易也有些惊讶。
他只是想这么做，还没有动手，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莫名的气流在身体里上下窜动，仿佛催动着他做出点什么，好将这股力量释放出去，比如——
杀了眼前的四个人。
江易慌忙看向尹晓：“晓晓，我……”
尹晓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体内那股阴气归于平静。
随后她宽宏大量地对地上四个人说：“他刚从修罗道拉回来没多久，对于控制自己身上的阴气还不熟练。这次就原谅你们。你们道个歉就可以走了。”
四个人唯唯诺诺地开口道：“对、对不起……”
“没关系。”
江易说完，五个人一同陷入沉思：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