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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锦曦转眸望向陈季昭:“此番围场狩猎,除二皇子外,其余人可皆归返?”

    陈季昭环顾四周,回禀道:“回皇上,闵将军尚未归来。”

    赵锦曦眉峰微蹙,眸色沉了沉,缓声道:“既如此,便再候两刻钟。”

    话音方落,远处林间传来急促马蹄声,不多时,闵满春已策马疾驰至近前,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风尘。

    他利落翻身下马,解下马鞍上所缚的两只狐狸与数只雉鸡,放置于地上,朗声道:“今日末将侥幸猎得两张上等狐皮 —— 一者通体莹白,无半分杂色;一者遍身赤红,毛发光润。此二物皮毛皆属上品,正好敬献皇上和皇后娘娘,可制成围脖以御风寒。”

    “闵将军有心了。” 赵锦曦语气淡然,目光扫过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沿途折返,可曾瞧见平阳王踪迹?”

    闵满春闻言,抱拳回禀道:“回皇上,末将此番一心逐猎,未曾留意周遭动静,未见过王爷身影。”

    甘迎双闻言,眸色微闪,唇角掠起一抹浅笑,旋即敛去,柔声道:“王爷素来洒脱随性,不惯拘束。许是围猎途中倦乏,寻了处清幽僻静之地暂歇,不觉睡过了时辰。王爷素来聪慧机敏,皇上不必挂心。”

    赵锦曦面色骤然一沉:“此乃皇家围猎禁地,场内猛兽环伺,危机四伏,岂容他这般恣意酣睡!袁忠勋!”

    “末将在!”

    “即刻带人分路搜寻,务必速速寻回二皇子!”

    “遵旨!”

    袁忠勋应声转身,点出四队人马,朗声道:“尔等听令!二百人分作四路,东入松林,西至溪谷,南探山坳,北巡崖边,细细搜觅王爷踪迹!寻得王爷,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 众人齐声应道。

    袁忠勋翻身上马,长枪一扬,率先策马冲入林间,身后数百羽林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错落纷沓,渐次消散于围场深处。

    甘庆北上前启奏:“启禀皇上,打靶场已悉数布置停当,诸位殿下已在场内恭候,恳请皇上移驾前往。”

    赵锦曦颔首应道:“既已布置妥当,便一同移驾打靶场。”

    打靶场依着围场东南角的开阔平地而设,规制井然,气象肃穆。

    正中以青石板铺出一条笔直射道,道旁立着数根朱漆标柱,自前至后,依次排开远近不同的靶位。前方百步之内,整齐列着数十具草人箭靶,靶心以猩红锦缎缝就,在日光下格外醒目;稍远又设了几排木靶与兽形标靶,或立或伏,错落有致。

    射道两侧肃立着羽林卫与司靶军士,手执弓箭、箭壶,静候待命。

    四周以素色帷幔与旌旗围起,风过处,旗幡轻扬,更添几分肃杀规整之气。

    整座靶场正中靠后位置,高筑一座观射台,以木石为基,覆以明黄帷帐,居高临下,全场动静一览无余。

    台上早已为皇上、诸位皇子与重臣设下座席,锦垫案几一应俱全,炉烟袅袅,静而不喧。高台左右护卫森严,尽显皇家威仪。

    司仪高声宣令,太子与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齐齐迈步,进入射道之前。四人俱是束紧锦袍,挽起衣袖,各自执起角弓,箭矢斜插箭壶,身姿挺拔,分列射道两侧。

    但闻一声鼓响,太子率先引弓。他臂力沉稳,拉弓如满月,目如寒星,凝神锁定靶心,松指放箭,弦鸣清脆,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引得周遭大臣和将士们一阵喝彩。

    三皇子紧随其后。眼见太子一箭正中靶心,他心头微躁,奋力将弓拉至极满,小身板微微后仰,屏息凝眸,指尖一松,箭矢轻颤着破空而出。只是终究年幼力薄,箭势偏软,堪堪射中靶上。

    四皇子年方九岁,性子稍静,抿着唇,学着太子模样稳稳搭箭,弓开得不大,箭势却稳,直直扎在靶心偏下之处,已是难得。

    五皇子年仅八岁,挽弓时小颊微鼓,凝目瞄准,箭矢轻扬而出,虽略偏方位,亦稳稳上靶。

    鼓音落罢,司靶军士上前验靶,高声唱报:

    “太子殿下 ——正中鹄质!”

    “三皇子 ——中侯,偏下,未及正!”

    “四皇子 ——中侯,近鹄,偏下!”

    “五皇子 ——中侯,偏左,浅着!”

    观射台上赵锦曦见此,面色稍缓,微微颔首,眸中含着几分赞许。

    兵部尚书俞述清朗声道:“太子殿下弓马娴熟,箭法精稳,诸位皇子虽年纪尚幼,却亦从容不怯,皆有龙驹风骨!”

    礼部尚书刘震杰亦附和道:“俞尚书所言甚是。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堪为宗室表率;诸位皇子虽年幼,亦不失天家风范。”

    赵锦曦目光缓缓扫过靶场,开口道:“太子尚可,剩下几位皇儿年纪尚幼,能不怯场、稳心上靶,已是不易。往后还需勤加练习。弓马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随后,他朗声道:“诸位爱卿既伴驾至此,也当一展身手,让朕瞧瞧你们的骑射功夫。”

    众武将纷纷拱手道:“臣等遵旨。”

    甘庆北、刘宏、闵满春等数位武臣阔步出列,他们整冠束带,来到射道之前立定,各自取过御用良弓,利箭搭弦,身姿挺拔如松。

    弓弦鸣响接连不断,箭矢破空而出,或稳中正中靶心,或凌厉穿靶而过,比起方才皇子们的稚气,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猛力道。

    接下来便是骑马射箭,众人皆需乘马引弓。

    太子与诸位皇子、武将依次上马。

    太子纵马驰骋,身姿稳若山岳,手中长弓缓缓拉开,骏马四蹄翻飞之际,他目光凝注靶心,手腕轻送,箭矢破空而出,应声中的。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三皇子虽年仅十岁,骑射之术却已是极佳。他身形虽小,却身手矫健、灵动异常。

    策马之际,他在马背上稳如磐石,忽而俯身控缰,忽而挺身引弓,辗转腾挪间行云流水,小小年纪,已显利落风骨。开弓放箭,一拉一放皆流畅自如,全然不似稚童,看得众人暗自称奇。

    正当众人凝神屏息、交口称赞之际,袁忠勋疾奔而来,神色间满是惊惶。

    他疾步奔上高台,单膝跪地,声音微颤:“皇上,大事不好!末将等人在林中遍寻不见王爷踪迹,只在一株古榕树旁寻得王爷坐骑,已然气绝。旁侧落着半块玉佩与箭囊,却始终不见王爷身影。末将复又往南搜寻,于一处山洞附近觅得王爷衣靴,还有另外半块玉佩。洞外....倒着一头死去的棕熊……”

    “什么?” 赵锦曦手中茶盏一顿,盏沿轻磕案面,发出清脆声响。

    他猛地起身,语气急切追问道,“这围场乃皇家禁地,戒备森严,怎会有棕熊出没?”

    袁忠勋抬手拭去满头冷汗,声音仍带着惶急:“昨日末将已带人将整片林子仔细搜过,确无棕熊、虎、狼等猛兽,不知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

    赵锦曦脸色倏然一沉,周身气压骤降,如覆寒霜。

    他语气沉冷如铁:“平阳王若有半分闪失,朕唯你是问!即刻传旨 —— 派两千羽林卫出动,封锁整片猎场,掘地三尺,也要将平阳王寻回!”

    周遭动静早已惊动众人,待了解缘由后瞬间哗然一片。

    太子赵禧和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请旨,亲率精锐入林搜寻!定将二弟安然寻回!”

    赵锦曦颔首,语气稍缓,叮嘱道:“准奏。你需谨慎行事,切不可贸然深入,务必周全自身。”

    说罢,赵锦曦侧首望向一旁侍立的御医,沉声道:“你们即刻过去,给朕彻查清楚 —— 稹儿的坐骑为何会无端暴毙。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刘太医和王太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拎起药箱匆匆往林中而去。

    自入围场后便一直低调缄默的穆胜元,见状亦快步跟上,与二位御医一同深入林中,神色间再无先前的悠闲散漫。

    三皇子绷着小脸,故作凝重地上前一步,朗声道:“儿臣愿守在猎场入口,接应各处搜寻人马,听候父皇调遣。”

    这话听来恳切懂事,实则对搜寻之事并无多少实际助益。他这般主动请缨,不过是做给赵锦曦看,好让皇上觉得他手足情深、心系兄长。

    甘迎双嗔道:“平儿,本宫知道你心系兄长,一片好意,可此刻你莫要再上前添乱了。”

    “母妃,儿臣是真心忧心二哥,只想尽一份力。”

    赵锦曦抬手,轻轻抚了抚三皇子的发顶:“平儿有心了。你有这份心意,朕很欣慰。只是猎场处处暗藏凶险,你且随你母妃在一旁安心等候便是。”

    一时间,整座猎场再无半分方才的喝彩与欢腾,唯余甲胄铿锵、人马奔涌,气氛骤然凝重,连风都似敛了声息,在天地间无声翻涌。

    赵锦曦一心牵挂平阳王,午膳不过浅尝辄止,便领着众人守在猎场高台之上。其间屡屡按捺不住起身远眺,目光凝注林间小径,只盼那道熟悉身影早日归来。

    一个时辰后,太子与袁忠勋面色颓败,失望而归。

    太子喉头哽咽道:“父皇,二弟…… 二弟他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一捧染满血污的衣料,连同那双染血的靴子,一并轻轻捧至赵锦曦面前。

    赵锦曦指尖正摩挲着裂作两半的玉佩,动作骤然一僵。

    眼前衣衫碎成布片,几缕撕裂的大片衣料边缘处还挂着断裂的丝线,显然是遭蛮力撕扯所致。

    最触目惊心的是衣料肩头,一道狰狞的熊掌印记赫然在目 —— 熊爪划过的五道血痕深嵌布纹,周遭血迹晕染开来,与破损的衣料缠结在一起,可见当时凶险万分。

    他猛地站起身,怔怔望着那堆染血衣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待到羽林卫抬着那头早已没了气息的棕熊,搁在高台之下的空地上时,他心头一沉,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颓然瘫坐在龙椅之中。

    此时王太医与刘太医亦匆匆折返,见皇上失魂落魄,二人对视一眼,皆敛声屏息。

    王太医小心翼翼回禀道:“回皇上,臣等细细查验过平阳王的坐骑,那马并非遭人暗算,乃是误食了醉马草与紫杉叶,才致毒发暴毙......”

    赵锦曦眼底满是怒意:“为何旁人的马匹都安然无事,偏偏稹儿的马会误食毒草?传御马监掌印太监、围场掌房管事、饲喂平阳王坐骑的太监即刻来见!”

    旨意一下,羽林卫即刻领命而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御马监掌印太监秦丰与围场掌房管事蒋顺淮连滚带爬地跪在御前,浑身抖如筛糠。

    赵锦曦目光寒冽如刃,扫过二人,沉声斥道:“朕问你们,平阳王坐骑何以会误食毒草?莫非是尔等御人不严,辖下之人玩忽职守,喂食了毒草?”

    蒋顺淮身子一僵,慌忙叩首道:“皇上容禀,小人得知皇上与诸位皇子将至围场狩猎,早已提前派人将围场四周毒草悉数铲除,马厩所用草料亦经反复筛检,绝无半分毒草混杂。太子殿下与诸位皇子的坐骑,每日所食皆是当日新割嫩草与精料,专人按时饲喂,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如此,那毒草又从何而来?”

    “小人…… 小人委实不知……” 蒋顺淮额头冷汗涔涔滚落,却不敢抬手擦拭,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肖运洪神色凝重上前禀道:“皇上,当日饲喂平阳王坐骑的太监小路子,已在马厩偏院厢房内自缢身亡!他留有一封遗书。”

    说罢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素色信封,躬身递至御前:“遗书在此,请皇上御览!”

    赵锦曦眸色阴沉,抬手取过信封,抽出内里叠得整齐的素笺宣纸。只见上面写道:

    罪奴小路子,原乃宫中洒扫太监。家弟小安子,与奴同入皇闱,俱分派平阳王宫中当差,家弟专司王爷起居之事。素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差池。

    不意两年前,王爷心绪不佳,弟奉茶之际,偶失分寸,茶水溅湿王爷衣袍。王爷盛怒之下,竟下令廷杖八十。弟本孱弱,不堪重刑,当场殒命。奴闻讯奔往,唯见家弟尸身被宫人拖拽,欲弃于乱葬岗之中。

    平阳王视宫人性命如草芥,轻贱若尘埃。奴与弟自幼孤苦,相依为命,今弟含冤而死,奴肝肠寸断,悲愤难平。

    而平阳王宫中管事恐奴才怀恨报复,遂将奴贬至西山围场当差。近日得知皇上携诸位皇子前来围猎,奴费尽心力,换至饲马处当值。

    念及弟之惨死,复仇之心再也按捺不住。遂将先前采得醉马草与紫杉叶,暗掺于王爷坐骑草料中。马儿误食之后,不会当场暴毙,但会心悸失常、呼吸渐衰而亡。

    奴不敢存谋害王爷性命之念,只盼他骑乘之时,马儿失蹄,令其跌倒受创,流些许血,稍稍偿还奴弟枉死之血债。

    奴自知罪责深重,难逃斧钺之诛。遂自缢于此处,以谢其罪。愿以奴这贱命,平息皇上龙颜之怒,赎王爷受惊之过。

    罪奴小路子 绝笔

    赵锦曦狠狠将素笺掷于地上,双目赤红:“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暗害主子,罔顾宫规王法,其心可诛!”

    “此獠弑主不成,还敢以贱命搪塞!将小路子尸身曝尸荒野,任鸦啄虫噬,不许收殓!”

    “袁忠勋!你执掌羽林卫,奉命巡查围场,竟未能察辨猛兽踪迹、预作防范,以致酿成惨祸!来人,剥去其甲胄,押入天牢候审!当日随同巡查之人,一概革去军职,从严查办!”

    “御马监掌印秦丰,辖下奴才弑主犯上,尔等御下不严、失察渎职!即刻革职锁拿,流放三千里!”

    “围场管事蒋顺淮!玩忽职守、察御无方,奸人和棕熊潜伏禁苑却不自知,巡防虚设,致使皇儿遭遇凶险,赐鸩酒,即刻行刑!”

    蒋顺淮闻言,浑身一颤,当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秦丰则伏身叩首,声音嘶哑:“臣,谢主隆恩。”

    众臣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喘。

    陈季昭想上前替袁忠勋说情,但见皇上龙颜震怒,眸底翻涌着未歇的戾气,周身气压沉得骇人,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垂首立在原地。

    赵锦曦指尖死死攥紧那裂成两半的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也浑然不觉,碎裂的玉纹恰似他此刻揪紧的心绪。

    他沉声道:“陈季昭,你带一千羽林卫留在此地,地毯式仔细搜查!翻遍这围场每一寸土地,务必寻得稹儿踪迹 —— 即便…… 即便.......朕也要一个结果。生要见人,死要见骨!”

    “臣遵旨。”

    陈季昭当即点齐一千羽林卫,迅速四散开来,朝着密林深处而去。

    赵锦曦望着那片幽深晦暗的林木,眸色沉沉,良久才收回目光:“回宫。”

    随行侍卫连忙簇拥上前,护着帝王缓步走向御辇。

    清风穿林而过,日轮虽高悬天际,却驱不散周身刺骨的萧瑟寒意。他一路缄默无言,心头重若千钧,反复思忖着回宫之后,该如何向皇后开口,言明此事。

    他贵为天子,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对皇后素来敬重三分。纵然这些年帝后情分日渐疏淡,不复少年时亲密无间,可二人终究是结发夫妻,共历过惊涛风雨,那份情谊,是旁人无可替代的。

    更何况,稹儿是她遍寻良药、虔诚礼佛才苦苦求来的孩儿,如今生死未卜,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将这噩耗亲口说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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