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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太子被禁足东宫思过,东宫监国之权暂空,赵锦曦只得放下静养的心思,重临金銮殿上朝理政。

    小年这日寒风朔骨,乾清宫暖阁内红炭烧得炽烈,鎏金铜鹤炉烟丝袅袅,赵锦曦一身常服端坐御案后,案上摊着俞刚、成政军呈递的漕粮文书,朱笔圈点处墨迹犹新。

    不多时,俞刚、成政军由侍卫引着入内,甫进暖阁便双膝跪地:“臣俞刚、成政军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额角抵着青砖,不敢抬头,殿内静得只闻炭火爆裂的轻响。

    赵锦曦垂眸扫过二人微弯的脊背,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奉上清茶,二人谢恩后垂首落座,椅沿只沾三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屏气凝神,只待皇上开口。

    赵锦曦指尖轻叩御案上的霉粮样本匣,抬眼看向二人:“漕运总督奏报湖广漕粮霉变万石,朕召尔等回京,尔等递上的文书,朕逐一看过了。”

    话落,暖阁内又是一阵沉寂。

    俞刚率先躬身起身,垂手奏道:“皇上明鉴,湖广漕粮收兑、验核、起运,皆循户部漕规,府县三级画押,漕船封条完好,沿途驿站勘合可证。此次漕粮霉变,绝非湖广境内之弊,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湖广起运的,皆是颗粒饱满的合格新米。”

    成政军亦起身附奏:“皇上,臣与俞总督回京途中,已差人星夜核查漕船过境路线,据沿途驿站回禀,漕船离湖广辖地时,舱门封条无丝毫破损,船身亦无渗漏。霉粮之弊,必出在湖广辖地之外,还请皇上饬令三司彻查漕运总督辖区河段,辨明真相。”

    赵锦曦说道:“尔等呈的样本,湖广原粮与霉变之米,优劣立见。朕亦看了沿途驿站的勘合,时间线连续,封条完好的记录一字不差。”

    二人闻言,心头微松。

    “漕运总督余承业参尔等玩忽职守,贪腐徇私,尔等可有话说?”

    俞刚抬首,目光直视御案前的帝王,字字铿锵:“皇上,臣受任湖广总督十数载,漕粮上交从未有过差池,府县仓廒修缮、漕船整治,皆有账册可查,分毫未敢贪墨。余承业此奏,臣疑其另有图谋,还请皇上明察,彻查漕运总督衙门及沿途漕务官吏,定能查出霉粮被掺的蛛丝马迹。”

    成政军亦躬身补奏道:“皇上,湖广漕粮起运,循户部定规,由湖广粮储道掌印道员亲督,漕运押运同知专司主押,沿途复有巡漕武弁管带营兵护船,三级相制,全程循规而行。自武昌启运至出湖广辖地,押船各官日日具禀,从未与漕运总督衙门官吏有过半分私相授受,更无粮米交割之嫌。此次十万石漕粮三成霉变,事发甚为蹊跷,臣恳请陛下饬令三司,提审湖广粮储道、漕运押运同知及沿途驿站驿丞、巡漕武弁,再传验米斗级、仓官当堂对质,环环勘核,必能查得霉粮根源,水落石出。”

    赵锦曦揉了揉额角,眉宇间凝着沉郁之色,说道:“朕已遣刑部、户部并钦差赴淮安彻查此事,想来再有两日也该有个定论了。尔等既坚称湖广漕运流程无弊,但仍需全力配合三司与钦差查案。”

    “臣等遵旨!”

    “尔等暂归驻京官邸禁足待查,” 赵锦曦的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帝王的威压,“待淮安查案有了结果,水落石出之日,朕自会论功过、定赏罚。退下吧。”

    “臣等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俞刚与成政军躬身退下,殿内只留帝王一人,凝望着案上的漕粮文书,眸底冷光暗涌。

    漕粮乃国本,此事绝非简单的失察,背后定有牵扯。

    余承业见圣上遣驸马为钦差,携户部、刑部官员同赴淮安彻查霉粮一案,也慌了神。心知先前推出去的两名小吏断难瞒过钦差与两部僚属。

    为求自证清白、脱卸干系,他狠下心头,竟将淮安漕仓监督与漕运总督衙门粮储同知这两位心腹推作替罪羔羊,欲借二人项上人头堵死所有纰漏,换自身周全。

    这二人皆是此次霉粮掺混的直接执行者,掌淮安漕仓盘验、粮储之权,知晓他栽赃湖广的全部内情。

    余承业算准了 “舍两员中层官,换自己全身而退” 的账,连夜便布下了天罗地网,既做足了 “大义灭亲” 的姿态,又掐断了所有指向自己的线索。

    他先以 “漕仓盘验失察,致湖广漕粮霉变入仓” 为由,将二人革职拿问,关入漕仓监牢。

    又命心腹拘了二人家眷相胁,逼其俯首就范,复以重金许之,暂堵其口;随后连夜伪造供状与贪腐账册 —— 供状之上,强逼二人画押,令其自认暗中勾结湖广漕卒,私换漕粮、掺混霉粮,妄图将脏水一半泼向湖广底层小吏身上,一半尽数扣在二人头上。

    那贪腐账册则凭空捏造出二人多年克扣漕粮、中饱私囊的伪证,铁了心要坐实其 “因贪生弊” 的罪名,欲借二人之死灭口塞责,保自身周全。

    至于先前推出去的两名小吏,余承业索性将其定作 “受漕仓监督、粮储同知指使,参与私换漕粮的从犯”,一并押入监牢,与二人绑作一处。

    这般一来,既凑齐了 “主从同罪” 的人证,又让最初的挡箭牌,成了坐实心腹罪名的佐证,层层相扣,看似天衣无缝。

    穆胜元与年成赟、顾千晟三人在淮安盘桓十数日,传讯查问数百人,然上下口径如一,皆指证漕仓监督与粮储同知二人,因贪墨徇私才敢掺混霉粮入仓。

    余承业早已上下打通关节,一众属僚本就不愿趟这浑水 —— 漕运之上,谁的手上能真正干净?他们巴不得京城来的钦差早日定案离去,故而人人缄口,谁也不肯多言半句。

    小年当日,穆胜元三人向余承业等人辞行,押解着二犯登车返京。漕运府衙一众官员立在道旁,望着远去的车尘,俱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头大石落地。

    谁料第二日,车队行至半途,穆胜元却令顾千晟引兵押解人犯先行回京,自己则与年成赟悄然折返,重入淮安地界。

    二人伪作行商模样,混迹于淮安的酒楼、赌坊、青楼楚馆,更往漕帮码头的歇脚棚、漕仓外围的力夫伙房、漕卒营旁的小酒肆、粮行牙行会馆这般鱼龙混杂之地钻营,一连盘桓数日,暗里四下打探漕运坊间的蛛丝马迹,但凡与漕粮相关的闲话、内情,皆一一记在心头。

    二人又寻至漕仓监督、粮储同知的宅邸,欲登门问询详情,却见两处府门前皆有兵丁持械把守,戒备森严。

    穆胜元佯作过路客商上前问路,顺势探问主家究竟犯了何等罪名,竟要这般严加看管,反被兵丁厉声喝斥:“此乃漕运总督衙门的公事,尔等草民也敢妄加过问?”

    二人遭兵丁喝斥后,知晓硬闯宅邸绝无可能,且打草惊蛇,遂暗寻佐证的路子。

    年成赟沉声道:“临行前林尚书曾与我提及一人,名唤郝雨,乃是余承业身边的随从。此人曾救过余承业老母性命,余承业见他孤身无依,便将其收在麾下,平日专管跑腿赶车、传话递信的差事,漕运里的诸多内情,他定然知晓一二。”

    穆胜元闻言失笑道:“原来林尚书早有安排,你怎的不早说?”

    年成赟抬手挠了挠头,憨然道:“若我一早禀明,大人便无从听闻这淮安上下关于余承业的实情。唯有亲见淮安百姓对其讳莫如深,大人方知此人究竟何等阴险狡诈。”

    穆胜元颔首道:“若非我执意折返淮安查探,你怕是不会提及此人吧。”

    年成赟面色涨红,忙解释道:“余承业乃是甘大人的妻侄,旁人谁敢轻易招惹?林尚书临行前早有叮嘱,唯有大人真心彻查此案、决意肃清漕运积弊,方可道出郝雨的底细。否则恐会打草惊蛇,反倒功亏一篑。”

    既已有了眉目,二人便不再耽搁,悄然潜至总督府附近埋伏等候。

    腊月二十八这日,彤云密布,漫天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二人也终于等来了郝雨单独出门办事的时机。

    二人快步上前,道明来意,郝雨闻言当即面露警惕,神色戒备。

    直至年成赟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郝雨眸光一动,也摸出贴身藏着的另一半,两相拼合,纹路契合、严丝合缝,他这才松了戒心,确信二人是林景泽信重之人。

    他引着二人悄入一家茶馆,进了僻静包房,才沉声道来这半年的内情:余承业借着漕运之权大肆贪腐,一面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一面克扣漕粮款项、收受商户贿赂。

    所得赃银财帛分作两处 —— 一部分差人送往京城,孝敬甘松涛;一部分则密藏于淮安城外田庄的地窖之内。他原想借机攀附地方藩王,却遭惠文王断然回绝。

    而那些被克扣的漕粮,最终尽数转嫁到沿岸百姓身上,各州府民怨渐生。

    余承业仗着姑丈甘松涛是内阁首辅、表妹高居贵妃之位,淮安上下俱被其笼络勾结,竟无一人敢出面置喙。

    穆胜元追问湖广漕粮案的内幕,郝雨垂眸答道:“此事是甘松涛指使余承业所为,只是无实据佐证。草民亦是偶然听闻他与家人闲谈时提及,才知其中关节。”

    穆胜元眸底的寒意似淬了冰,沉沉压着未发的怒火,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人,” 郝雨压低声音,“眼下绝非动余承业的时机。甘松涛尚在高位,淮安一众官员皆惧其报复,无人敢贸然出面指证。”

    穆胜元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冷哼,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敛去,却更显阴鸷 —— 那是明知真相却不能动手的隐忍。

    “不过大人放心,” 郝雨见他神色稍缓,却不敢放松分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草民会暗中继续搜罗余承业的罪证,待甘松涛失势倒台之日,草民必将铁证双手奉上,助大人扫清奸佞。”

    穆胜元闻言,攥紧的拳头缓缓舒展,说道:“你既敢立此承诺,我便信你一回。淮安诸事,全仗你暗中盯防,不可有半分疏漏。京中那边……”

    他眸色一沉,闪过一丝厉色,“我回去后自有计较,甘松涛的党羽,总要一个个拔除,余承业的账,也迟早要清算。”

    别过郝雨,穆胜元与年成赟当即策马扬鞭,星夜兼程往京城疾驰而去。

    穆胜元甫一入京,便径赴养心殿,随帝入内室密谈,直至夜色沉浓,方悄然离去。

    赵锦曦望着炉中袅袅漫开的龙涎香雾,眸光晦明不定,念及自己静养这数月间,朝堂之上的人事变动,心下已是波涛翻涌,难平涟漪。

    大年初七,正旦朝会开启,紫禁城内钟鼓齐鸣,銮音震彻宫阙,余韵绕着朱墙金瓦,漫遍九重禁苑。

    丹陛之上,帝冕旒垂珠,端坐御座,阶下香炉焚着上品沉水香,袅袅烟缕扶摇而上,在龙纹梁柱间轻绕不散。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班而立,绯色、青蓝、绿色官袍次第排开。

    丹墀两侧,金甲羽林卫端颜肃立,鸿胪寺卿陈奎年唱礼之声朗然回荡:“百官朝贺 ——”

    鸿胪寺卿唱礼声落,百官齐齐躬身,行五拜三叩大礼,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撞在梁柱上,层层叠叠漾开,满殿皆是恭敬肃穆。

    礼毕平身,众人垂手正立,目光不敢稍触御前,即便偶有侧目,也只敢匆匆一瞥,殿内唯有沉水香烟缕轻绕,静候帝王降旨理政。

    赵锦曦龙目微抬,冕旒垂珠轻晃,声沉如钟:“今日正旦吉朝,岁启新元,赖列位臣工同心辅政,宗庙社稷方得安固。今春和将临,天下休养生息为要,着户部轻徭薄赋,安抚边地流民;兵部整饬边备,谨防外夷滋扰;其余各部恪尽职守,毋负朕望。”

    稍顿,赵锦曦目光扫过阶下,落于穆胜元身上,旨意昭然:“穆胜元查漕运贪墨一案,勘破弊窦、据实奏陈,功不可没。暂仕翰林院,今特擢升为户部右侍郎,兼掌漕运钱粮诸事,总领漕务整饬,督率各司勘核漕弊。”

    穆胜元闻声出列,恭声回奏:“儿臣谢父皇擢用之恩。儿臣定当尽心履职,整漕务、核钱粮、除积弊,秉公持正,不辱使命!”

    赵锦曦话锋陡转,龙目微寒,字字皆含雷霆之威:“身为漕仓监督、粮储同知,竟监守自盗,以次充好贪墨漕粮钱财,中饱私囊,置河漕运转、万民生计于不顾,其罪滔天,当诛!”

    他目光落向穆胜元,沉声道:“穆胜元为此次查案钦差,着由你于宗人府开堂主审二人!若罪证确凿,即刻革去二人官职,查抄家产、追缴全部赃款赃银,三日后押赴西市斩立决!一众涉案人等,皆按同罪论死,一体查办!其后传旨漕运诸司,令上下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甘松涛听闻竟要在宗人府审案,心头倏然掠过一丝不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朝服玉带。寻常官署贪墨案,不是交刑部勘审,便是送大理寺复核,从未有过在宗人府审外臣的先例。

    这宗人府是专管皇室宗族事务的地方,如今用来审漕仓监督与粮储同知,皇上此举实在反常,莫不是察觉了此案背后牵涉甚广,才特意绕开常规司法衙门,借皇家专属府衙的名头,行彻查之实?

    他垂着的眸底翻涌着疑虑,面上却依旧端着恭谨无波的模样。其他朝臣却已相互议论开来,低低的私语在朝班中隐约浮动。

    赵锦曦龙目微抬,轻咳一声,阶下瞬间鸦雀无声。

    “诸卿毋疑,今以宗人府审此案,非为异制,亦非不相信刑部、大理寺,皆因近来京衙刑案繁冗,二司案牍堆积,恐迁延时日、误了漕务整饬。宗人府近日常务清简,且属皇家直管,衙署肃正,可专力勘审、速结此案,免生旁枝,亦令涉案者无从攀扯循私。唯求案清事明,以正漕务,并非别有所指,诸卿各安其职即可。”

    听到此处,甘松涛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松缓,连带着攥紧玉带的指尖也悄然松了几分。

    有了这两个替罪羊顶下漕运贪墨的重罪,那余承业,想必是彻底能安枕无忧了。

    只是不知漕运这事皇后究竟有没有插手,若真是她在背后布局,那此事恐还会有后手。

    想到此处,心底那点刚落地的安稳,又重新悬了起来,一丝忌惮悄然蔓延开来。这女人当真是厉害,一连两次交锋,他竟半点便宜也没占到,反倒次次险象环生,险些将自己折了进去。

    他暗自思忖,待下朝后,先给余承业去一封信,让他收敛行迹,将漕务上的首尾尽数抹平,赃款赃物速作隐匿,且装病谢客、暂避风头,切莫再留半分把柄,以免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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