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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敬意,这种敬意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真正做过功课的人,不可能不对卡努伊的这段经历心存敬畏。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一下:

    “卡努伊拼回来的,是一个壳。品牌的壳、业务的壳、组织的壳。

    壳里面的东西,工艺、人才、创新的能力、对美的追求,这些东西不是靠拼就能拼回来的。

    它们需要时间,需要土壤,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和积累。

    而过去十一年,卡努伊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保住品牌不倒、保住业务不断、保住银行不抽贷。

    这很重要,没有这个过程,卡地亚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保壳不等于养魂。

    壳保住了,魂却越来越弱了。

    这就是卡地亚今天的困境,有壳无魂。”

    “有壳无魂”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四颗石子砸进深潭,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

    杨开说完之后,没有再加任何补充。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玛丽-路易丝,等她回应。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张德明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时,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

    他从来没有见过玛丽-路易丝沉默这么久。

    翻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中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记下刚才那些话。

    冯爱国在门口的位置上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向室内,主人的沉默通常意味着某种重要的临界点正在被跨越。

    终于,玛丽-路易丝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坐在最远处的冯爱国都差点没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

    “杨先生。”

    “您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1847年、1899年、三兄弟、Santos、tank、猎豹、卡努伊……

    这些事情,卡地亚自己的员工,未必说得有你这么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开的脸上,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冰冷的外壳已经彻底碎了。

    碎掉了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真正理解之后的、不设防的坦诚。

    “你说的‘有壳无魂’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颤抖压了回去:

    “我反驳不了。”

    这五个字,比杨开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因为这不是一个客套的评价,不是一种礼貌的认可,而是一个在卡地亚守了一辈子的人,在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二十岁年轻人面前,承认了一个她可能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的事实。

    张德明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抵得过任何一份签了字的合同。

    杨开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玛丽-路易丝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是得意,不是骄傲,甚至不是安慰。

    那个点头只是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不会辜负。

    玛丽-路易丝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杨开身上。

    她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也随之一转。

    “杨先生,我想换个话题。”她用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划了一圈。

    “您对江岛和内地的谈判,怎么看?”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但杨开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真。

    现在可是1983年8月23日。

    这个时间节点,说敏感也敏感,说微妙也微妙。

    中英双方围绕香港前途的谈判已经拉扯了好几个月,明面上是外交磋商,暗地里却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资本在流动,人心在摇摆,整座城市像被架在了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上。

    玛丽-路易丝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当然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

    她在江岛待了不止一年,手里握着的资源和人脉,让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场谈判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闭门会议的风吹草动,每一句措辞上的微妙调整,都可能在她经手的那些生意里掀起波澜。

    她有自己的盘算,也有自己的忧虑,只是这些话不能直接说出口,所以她需要先摸摸眼前这个人的底。

    杨开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玛丽-路易丝看在眼里,知道他不是在敷衍,而是在真正地思考。

    沉默持续了大约七八秒钟。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交谈,背景音乐是萨克斯吹奏的老歌,隐约从音响里飘出来,衬得这段安静越发显得沉。

    “看法?”杨开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看法倒是有一个,不过未必是您想听的那种。”

    玛丽-路易丝没有催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杨开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说道:“这场谈判,表面上看是两方在谈,但实际上至少有三方在博弈。

    英方手里最大的筹码不是军事,也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不确定性。

    他们需要让所有人觉得,如果没有他们居中斡旋,江岛就会乱。这种恐惧本身就是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玛丽-路易丝的反应,见她面色如常,便接着说下去。

    “而内地这边,态度其实很明确,底线也摆在那里,不会因为英方的策略就后退。

    但明确归明确,节奏上是有讲究的。

    您注意到没有,前几轮谈判的公开措辞,一次比一次温和,但私下释放的信号却一次比一次硬。

    这说明什么?说明内地方并不急于摊牌,他们在等。”

    “等什么?”玛丽-路易丝问。

    “等英方自己把底牌打完。”杨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英方的困境在于,他们能用的手段就那么几种,经济施压、舆论引导、制造恐慌情绪,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每用一次,效果就衰减一分。等到这些牌都打光了,真正的谈判才算开始。”

    玛丽-路易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放下了咖啡杯。

    “可是杨先生,”她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您说的这个等,前提是局势不会失控。

    但现实是,江岛那边已经在出现资金外流的迹象了。

    我手上有几组数据,七月份的楼宇成交量比去年同期跌了将近两成,有些大户已经在往海外转移资产。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不用等到英方打完牌,江岛自己的底气就先泄了。

    内地方面不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吧?”

    杨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提到这个。

    “当然考虑到了。”他说。

    “但您要注意一个细节——资金外流是有的,但外资流入也没有停。

    特别是东南亚那边的华商资本,最近反而有加速进入的迹象。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并不是铁板一块地看衰,有人在走,也有人在进。

    内地要做的,不是堵住出走的口子,而是让进来的水比出去的多。”

    玛丽-路易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但紧接着又追了一句:“那如果英方在谈判期间单独做一些动作呢?

    比如在金融市场上制造波动,或者通过媒体放一些消息来加剧恐慌?这种事情他们不是没做过。”

    “做过,而且以后还会做。”杨开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丝毫回避。

    “但问题是,1983年不是1973年,更不是1967年。

    江岛老百姓的信息来源不像以前那么单一了,英方操控舆论的成本在上升。再说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半分声音。

    “真正决定江岛前途的,从来不是谈判桌上的修辞,而是内地自身的发展势头。

    如果内地经济持续往上走,江岛的信心自然就稳得住;

    反过来,就算谈判签出一个花团锦簇的协议,内地要是拉胯,那也白搭。

    所以我个人的判断是,看谈判,不如看深圳,看广东,看整个沿海开放的局面。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底气所在。”

    玛丽-路易丝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杨开的这番分析并不算惊世骇俗,但难得的是他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把逻辑链条一直推到了最底层。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不过,”她最后还是补了一个疑虑,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杨先生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就是各方都能保持理性。

    但历史告诉我们,理性并不是常态。

    万一有人在某个节点上做了非理性的选择呢?”

    杨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不是谈不谈的问题了,玛丽-路易丝女士。那就得看谁的拳头更硬、耐力更长了。”

    “那以杨先生来看,”她直视着杨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哪方获胜的可能性大?”

    杨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但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了。

    这个动作很微小,却让玛丽-路易丝感觉到,他不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玛丽-路易丝女士,”杨开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跟您讨论一件事,在这场谈判里,获胜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玛丽-路易丝微微一怔。

    “如果您说的‘获胜’,是指英方保住对江岛的治权,哪怕换一种名义继续管下去……”杨开摇了摇头。

    “那我的回答很简单:可能性趋近于零。”

    他说得极其干脆,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玛丽-路易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但如果您说的‘获胜’,是指在谈判过程中争取到尽可能多的实际利益,为将来的退出铺好路、留好退路,那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在这个层面上,英方并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杨开把身体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要展开一个更长线的逻辑。

    “我之所以要先厘清这个概念,是因为很多人,包括江岛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把这场谈判看成是一道选择题,非此即彼,要么全赢要么全输。

    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场关于时间表的博弈。

    主权这个问题,内地没有任何退让的空间,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政治逻辑问题。

    退一寸就是溃千里,北京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给自己开这个口子。

    但在主权确定的前提下,具体怎么过渡、过渡期多长、现有的制度框架保留多少、哪些人哪些利益会被重新分配,这些才是真正在谈判桌上拉锯的东西。”

    玛丽-路易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她若有所思地问:“所以您的意思是,英方应该调整目标,从守住变成争取最好的退出条件?”

    “不是应该,”杨开纠正了她一个字。

    “是只能。区别在于,应该 implies they have a choice,而实际上他们没有。

    撒切尔夫人今年四月份在北京已经试过一次了,结果怎么样,您比我还清楚。

    铁娘子碰上了一块真正的铁板,回去之后对内阁说的话,虽然没公开,但核心意思传出来了,这条路走不通。”

    玛丽-路易丝沉默了几秒,然后提出了她的疑虑:“杨先生,您说英方只能调整目标,这个判断我大致认同。

    但我想指出一个问题,英方如果真的接受了这个前提,那他们接下来的策略就会变成:

    在过渡期的每一个细节上尽可能多地嵌入有利于自己的安排。

    法律框架、行政体系、金融监管规则、公务员留任机制……

    这些东西一旦在谈判中被固定下来,后面再想改就难了。

    换句话说,即使主权交出去了,实质上的影响力未必会同步退出。

    这难道不算一种胜利吗?”

    这话说得很尖锐,也很老练。

    杨开听完了,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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